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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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森林很深,也很靜。

斯諾伊選了一處陽光能漏下來的地方,幹燥的落葉堆成柔軟的墊子,有苔蘚和泥土的味道。她慢慢趴下來,將自己團成一個松散的白色毛球。十八年,對一只貓來說,太長,也太累了。她的骨頭時常發出細微的抗議,關節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柔韌,曾經能輕易躍上的窗臺,現在需要多費些力氣。最重要的是,她感覺到某種東西正在緩慢而堅定地從身體裏流逝,像沙漏裏最後的沙。

她知道那是什麽。她的主人,那個頭發花白、身上總有茶和舊書味道的人類女性,曾在無數個溫暖的午後,一邊撫摸她的脊背,一邊對著空氣低語,說貓咪老了就會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斯諾伊不懂很遠是多遠,但她懂得主人眼裏的悲傷。她不想再看到那種悲傷了。

所以,她走了。在一個平靜的傍晚,用腦袋最後一次蹭了蹭主人微涼的手背,然後從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貓洞溜了出去,沒有回頭。

森林接納了她。這裏沒有車聲,沒有陌生人的腳步,只有風穿過樹梢的嗚咽和小蟲在腐葉下爬動的窸窣。很安靜,適合睡覺。她合上眼,藍膜覆蓋了瞳孔,意識像沈入水底的羽毛,緩緩下墜。身體越來越輕,感知卻奇異地向四周彌散開去。她能“聽”到腳下土壤深處水脈的流淌,“看”到樹根在黑暗中緩慢延伸,甚至能“觸摸”到陽光裏跳躍的微小塵埃。

然後,那股一直在流逝的東西,仿佛在某個臨界點突然改變了方向。不是消散,而是倒灌,是從四周,從這片沈默的森林、從腳下的土地、從頭頂的天空,洶湧地匯入她衰老的軀體。

太滿了。

有什麽東西在她體內炸開,沒有聲音,只有一片純粹的白光,以及難以言喻的、仿佛每一個細胞都被打碎又重組的劇痛。她發不出任何聲音,意識被拋入沸騰的漩渦。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潮水般退去。

冷。

刺骨的寒冷貼著皮膚,是另一種完全陌生的觸感。沒有了厚實蓬松的毛發,只有一層薄薄的、裸露的皮肉直接暴露在空氣裏。她猛地睜開眼。

視野變了。更高,也更奇怪。色彩和形狀依舊清晰,但視角變得異常別扭。她試圖站起來,身體卻完全不聽使喚,手臂和腿以一種笨拙可笑的方式胡亂擺動。她低頭,看到的不再是白色的爪子,而是五根細細的、粉白色的、屬於人類的手指。

一聲短促的、尖銳的、完全不受控制的音節從她喉嚨裏擠出來。

那聲音高亢,充滿了純粹的驚駭,回蕩在寂靜的森林裏,驚飛了幾只鳥。

她,斯諾伊,一只活了十八年的貓,變成了一只兩腳獸。一個看起來很小很小的人類幼崽。

混亂。無措。本能驅使她想把自己藏起來,但陌生的身體讓她直接摔倒在落葉堆裏。她試圖像貓一樣四肢著地爬行,卻發現手臂和腿的長度比例完全不對,動作滑稽又艱難。寒冷、饑餓、以及這具身體自帶的、一種陌生的虛弱感,一起湧了上來。

她跌跌撞撞地,憑著殘留的方向感和某種更深層的直覺,朝著森林邊緣挪動。必須離開這裏,必須找到遮蔽,必須……搞清楚發生了什麽。

樹木漸漸稀疏,月光代替了枝葉間漏下的陽光。她終於踉蹌著走出了森林邊緣,面前是一片被月光照得發白的空地,更遠處,是影影綽綽的人類建築輪廓,高大,密集,閃爍著零星的光。

那不是她熟悉的紐約的燈火。空氣裏的味道也不同,潮濕,沈悶,帶著鐵銹和水體的腥氣,還有一種……隱隱約約的、讓人不安的尖銳感,像是什麽東西腐爛又未曾完全腐爛。

她太累了,這具新身體的體力差得讓她絕望。視線開始模糊,耳朵裏嗡嗡作響。她靠著最後一點力氣,向那些建築的方向又挪了幾步。

然後,她看見了。

在空地另一端,兩群黑影正在對峙。有壓低了的、兇狠的說話聲,有金屬摩擦的輕響,還有……一種讓她汗毛倒豎(如果還有汗毛的話)的危機感。那是捕獵者與獵物對峙時才會有的氣息。

她想後退,想躲回森林,但雙腿像灌了鉛。

就在這時,一聲極其輕微的、不同於人類呼吸和腳步聲的響動,從她側後方很近的地方傳來。有人!而且接近得悄無聲息!捕食者的本能讓她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她猛地扭過頭——

砰!

不是她轉頭的聲音,是另一聲更響、更尖銳、撕裂空氣的聲音從對峙的方向傳來。

幾乎在同一剎那,一股灼熱的力量狠狠撞上了她的肩膀側面,巨大的沖擊力讓她整個人向後摔去。沒有劇痛,最初只有麻木和難以置信的灼熱感,隨後才是潮水般彌漫開的、尖銳的痛楚。濕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胳膊往下淌,帶著鐵銹味。

是血。她的血。

視野瞬間暗了下去,最後映入眼簾的,是側後方那個不知何時出現的高大黑影的輪廓,以及遠處建築群中,一棟格外突兀、高聳入雲的塔樓尖頂。那輪廓她在主人看的新聞裏見過無數次。

哥譚。韋恩大廈。

意識沈入黑暗前,最後一個念頭微弱地閃爍:

搞什麽……我不是在紐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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