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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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寒冷。無邊無際的、沈入水底般的寒冷。

然後,是光。並非溫暖的光,而是慘白、穩定、毫無溫度的人造光,穿透眼皮,帶來一種被暴露的不適感。

斯諾伊沒有立刻睜開眼。貓的本能在黑暗中蘇醒,比人類形態的思維更快。她首先用聽覺和嗅覺探索環境。

絕對的安靜,只有一種低沈、近乎無聲的嗡鳴,像是某種巨大機械在極遠處運轉。空氣冰冷幹燥,帶著金屬、消毒劑、還有一種……淡淡的、混雜的陳舊氣味——皮革、潤滑油、塵土、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多個不同個體的、殘留的汗水與血的味道。沒有自然的風,沒有泥土和植物的氣息。這裏是一個封閉的、人造的、巨大的空間。

她的身體躺在一個堅硬的平面上,覆蓋著一層粗糙但厚實的織物。肩膀傳來持續、鈍重的疼痛,但比昏迷前尖銳的灼痛要緩和得多。她小心地、極輕微地動了動手指,然後是腳趾。身體能響應,雖然沈重而滯澀。

確認了最基本的身體控制後,她才將眼皮掀開一條細縫。

白色的天花板,很高,被均勻的冷光源照亮。她慢慢轉動眼球,視線所及,是排列整齊的金屬支架,上面擺放著各種奇形怪狀的設備,屏幕閃爍著幽幽藍光。更遠處,能看到巨大的計算機陣列,以及……一輛線條鋒利、通體漆黑的、看起來像車但絕不是普通車的東西。它的旁邊,還有另一輛更輕巧、帶著紅色裝飾的。

這裏不是醫院。醫院不會有這種氣味,也不會有這種車。

她徹底睜開眼,試圖坐起來。這個動作牽動了肩膀的傷口,一陣刺痛讓她吸了口冷氣。她低頭看去,傷口被白色繃帶整齊地包紮著,從肩膀延伸到上臂。身上的衣服也換了,一件過於寬大的、灰色的、材質柔軟的連體衣。

她的動作很輕,但在這片死寂中,任何聲響都會被放大。

“你醒了。”

聲音從側下方傳來,平穩,低沈,不帶什麽情緒,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

斯諾伊身體一僵,視線迅速掃過去。

一個男人坐在離她不遠的陰影裏,身下是一張看起來同樣堅硬的椅子。他穿著黑色的衣服,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只有下巴和緊抿的嘴唇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出輪廓。他坐姿挺拔,沒有任何多餘動作,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但斯諾伊能感覺到,對方所有的註意力都牢牢鎖在自己身上。

捕獵者的註視。雖然不帶殺意,但充滿審視、評估和絕對的掌控感。

她喉嚨發緊,想發出聲音,卻只溢出一聲短促的、帶著痛楚的吸氣聲。她試圖調動面部肌肉,做出一個表情——警告?好奇?——但新獲得的人類面孔完全不聽使喚,只讓她的嘴角古怪地抽動了一下。

男人沒有動,只是繼續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掠過她過於清澈的藍色眼睛,掃過她下意識微微抽動的鼻翼(那裏曾經是她最靈敏的探測器),最後落回她纏著繃帶的肩膀。

“你在犯罪巷邊緣中彈。”男人再次開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清晰,“誰派你來的?”

斯諾伊眨了眨眼。犯罪巷?派來?她聽不懂。但她捕捉到了關鍵詞“中彈”。是那個砰一聲的東西嗎?她記得那股灼熱和沖擊。她擡起沒受傷的手臂,笨拙地指了指自己肩膀,然後做了個“飛過來”的手勢,最後皺起整張臉,努力表達出“疼”和“不知道”。

男人沈默了片刻。

“你不會說話。”依然是陳述句。

斯諾伊搖頭,又點頭,最後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不是不會,是不懂怎麽用這個新身體的發聲器官,組合出對方能理解的聲音序列。作為貓,她的溝通更多依賴姿勢、尾巴、耳朵和氣味。

男人站了起來。他身材異常高大,走近時帶來一片陰影。斯諾伊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背抵上了冰冷的金屬臺面。警惕的豎瞳本能地出現在她眼中——如果此刻她還有豎瞳的話。她的藍眼睛只是微微睜大,一瞬不瞬地盯著對方。

他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沒有靠得太近。他伸出手,手裏拿著一個扁平的、發光的板子。

“看這個。”他說。

板子上顯示出一張照片,是森林,她最後失去意識的那片空地,但角度是從高處俯瞰。照片被放大,聚焦在一個小小的、白色的身影上——一個銀發小孩倒在地上,身下有一灘深色痕跡。

那是她。

斯諾伊盯著照片,又擡頭看看男人,眼神裏的困惑更深了。這有什麽用?告訴她她中彈了?她知道啊。

男人滑動屏幕,下一張是各種數據圖表,線條起伏,旁邊有她看不懂的符號和文字。再下一張,似乎是某種掃描影像,勾勒出她身體的內部結構。

“沒有已知身份記錄。沒有皮下芯片。沒有魔法殘留的典型波動。”男人像是在對她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彈道分析顯示流彈來自黑面具手下與企鵝人貨船護衛的交火。但你的出現位置和時機,是千分之一的巧合,還是刻意安排?”

斯諾伊只聽懂了“黑面具”、“企鵝人”幾個詞,那是主人看電視新聞時,她偶爾聽到的、伴隨著爆炸和槍聲的名字。壞人的名字。她皺起鼻子,露出一個明顯的厭惡表情,雖然搭配她現在的孩童面孔,看起來更像是在鬧脾氣。

男人註意到了這個表情。他關掉屏幕,將板子放到一邊。

“你的傷口。”他換了個話題,目光重新落在她的繃帶上,“愈合速度超出常規範疇。中彈後約七小時,外部傷口已停止出血並開始初步愈合。這不是普通人類能做到的。”

他停頓了一下,向前邁了一小步。

“你是什麽?”

這三個字,他問得很輕,但裏面的重量讓空氣都似乎凝滯了。

斯諾伊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她是什麽?她是斯諾伊。是一只貓。但現在……她看著自己細小的手指,又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臉頰。她不知道。

困惑、茫然,還有一絲因為無法溝通而產生的焦躁,清晰地寫在她臉上。她不再試圖回答,而是轉過頭,開始認真打量這個巨大的空間。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奇異的設備,落在遠處一個通向更黑暗區域的拱門,又掃過天花板縱橫交錯的管道。她在尋找出口,評估高度,計算如果跳下去(用這雙笨拙的腿)會不會受傷。

這些細微的、觀察環境的神態和眼神變化,沒有逃過男人的眼睛。那不是普通孩童好奇的打量,更像是一種對環境進行本能評估的警覺。

就在這時,另一道腳步聲從入口處的黑暗通道傳來,不疾不徐,沈穩而規律。

一個穿著筆挺西裝、系著領結的老人出現在光亮邊緣。他頭發花白,面容嚴肅,手裏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水,一小碟看起來是食物泥的東西,還有一套疊好的、尺寸小得多的幹凈衣物。

他的出現瞬間改變了空間裏的氣氛。男人(斯諾伊現在心裏默默把他歸類為“黑漆漆”)向後退了半步,將主導權讓了出來。

老人走近,將托盤放在斯諾伊旁邊的臺面上。他的目光落在她裹著繃帶的肩膀和過於寬大的衣服上,灰藍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溫和,但整體表情依舊維持著一種得體的平靜。

“晚上好,小姐。”他的聲音比“黑漆漆”柔和得多,帶著一種老式的、刻板的禮貌,“我想您可能需要一些水和食物。另外,阿爾弗雷德·潘尼沃斯,為您服務。這裏是韋恩莊園的地下區域。”

韋恩。斯諾伊捕捉到了這個詞。韋恩大廈。所以,這裏和那個高塔有關。

阿爾弗雷德將水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清水的味道飄散過來,帶著一絲容器本身的潔凈氣息。斯諾伊確實感到幹渴,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她看看水杯,又看看阿爾弗雷德,再看看旁邊沈默的“黑漆漆”。貓的本能讓她對陌生食物保持警惕,但幹渴壓倒了一切。她伸出沒受傷的手,小心地捧起杯子。很重,她需要兩只手才能拿穩。她湊近杯口,先嗅了嗅——只有水的味道——然後才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清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些許慰藉。

喝了幾口,她停下來,看向那碟食物泥。淡黃色的,沒什麽明顯氣味。她伸出食指,極快地沾了一點,放進嘴裏舔了舔。

味道很淡,微鹹,質地細膩。不是她記憶中小魚幹或貓糧的味道,但也不難吃,而且她的胃正發出空洞的鳴叫。饑餓感前所未有的鮮明,幾乎成為一種獨立的疼痛。她不再猶豫,端起小碟子,用旁邊的小勺笨拙但迅速地往嘴裏送。吃得急了,有些食物泥沾在了嘴角。

阿爾弗雷德靜靜地站著,看著她進食,沒有打擾,也沒有試圖幫忙擦拭。直到她把碟子裏的食物吃得幹幹凈凈,又喝光了剩下的水,他才再次開口。

“鑒於您目前的情況,以及外面可能仍存在的……不穩定因素,”阿爾弗雷德措辭謹慎,“韋恩先生認為,您暫時留在這裏是更安全的選擇。在您的身份和健康狀況明確之前。”

韋恩先生。斯諾伊看向“黑漆漆”。他是韋恩先生。

布魯斯·韋恩,也就是蝙蝠俠,此刻面具下的眉頭並未舒展。阿爾弗雷德的提議符合邏輯,也是目前風險最低的方案。這個孩子身上疑點太多,愈合能力、突然出現在犯罪現場、對覆雜問話近乎幼兒般的反應,但觀察環境時卻又流露出非比尋常的警覺。放出去,要麽落入□□之手,要麽被其他勢力盯上。留在蝙蝠洞,處於監控之下,是最可控的。

但“可控”只是理論上的。她究竟是什麽?她的能力從何而來?會不會突然失控?這些問題都沒有答案。

斯諾伊聽不懂那些覆雜的句子,但她捕捉到了“留在這裏”、“安全”幾個詞。她環顧這個巨大、冰冷、充滿金屬和機械的洞穴。這裏不像是巢穴,沒有柔軟溫暖的地方可以蜷縮,沒有可以藏身的角落,光線太亮,氣味太雜。但是,外面的世界有“砰”一聲的東西,有黑面具和企鵝人,有讓她受傷的危險。

而且,她太累了。新身體的疲憊,傷處的隱痛,剛剛進食後的困倦,一起湧了上來。她小小的腦袋無法處理這麽多信息,本能選擇了最直接的反應。

她放下空碟子和杯子,身體向後挪了挪,將自己盡可能縮成一團,靠在冰冷的金屬臺面邊緣。然後,她擡起頭,用那雙過於明亮的藍眼睛,看了看阿爾弗雷德,又看了看布魯斯,最後,目光落在阿爾弗雷德剛剛放在托盤旁邊的那套小衣服上。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那柔軟的布料,然後收回手,重新抱緊自己的膝蓋,將臉埋了進去。

這是一個明確的信號:我留下,但我需要休息,別打擾我。

阿爾弗雷德微微頷首。“我會為您準備一個更舒適些的臨時休息處。”他收起托盤,轉身離開,腳步聲再次規律地遠去。

布魯斯站在原地,又凝視了那團小小的身影幾秒。女孩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平穩,似乎真的很快陷入了睡眠,或者是一種保存體力的休眠狀態。她的姿態,那種將自己縮緊、尋找依靠物的方式,與受傷後尋求安全的幼獸並無二致。

但幼獸不會擁有那樣的愈合速度。

他轉身,走向主控電腦。屏幕上,關於這個無名女孩的數據分析還在運行,旁邊是哥譚今晚所有異常活動的報告窗口。他調出犯罪巷周邊所有的監控錄像(能找到的),一幀一幀地查看,尋找任何可能與她出現相關的線索。

同時,另一個加密窗口悄然打開,連接著另一個數據庫。他輸入初步的觀察特征:銀發,藍眼,外貌年齡約五至六歲,女性,異常愈合能力,對環境有動物般的警覺,語言能力缺失或受阻……

搜索條件苛刻,但他需要從所有已知的超人類、魔法事件、基因實驗項目中尋找哪怕一絲相似的記錄。

蝙蝠洞裏,只剩下機器低沈的嗡鳴,和那個在冰冷臺面上蜷縮入睡的、謎一樣的女孩輕微的呼吸聲。

黑暗的洞穴,成為了她在這個陌生人類世界的第一處巢穴,而她甚至還不完全明白,巢穴的主人,是哥譚黑夜中最令人恐懼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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