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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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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江思葭還沒上馬車就睡著了,她一開始還有力氣跟柳鳴霄說話,後來就只能貼著他耳根哼哼說疼,柳鳴霄安慰她、親她的側臉和唇角,江思葭小聲啜泣,還是啞著喉嚨嚷嚷疼,那種委屈的詰問口氣,就好像訛上了誰一樣。

然後葉傾山給她餵了顆藥丸,說是鎮痛的,可江思葭嚼著清涼涼的,跟裴硯騙她吃的九花玉露丸沒什麽區別,她尋思又哄小孩呢,結果很快失去意識了。

她昏迷了一路,短暫的清醒間隙裏,馬車顛簸,有箭矢射中隔板的聲音,然後陸路轉水路,她在船上發起燒來,尹醉給她餵過魚湯。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強行掀開她的眼皮,一個像幽靈一樣的聲音灌進耳朵:“發炎了,為什麽不清理傷口?”

她覺得這聲音有點熟悉,努力搶奪意識,瞳孔漸漸聚焦,一張冷酷的死人臉低頭望著她,手裏舉著一枚柳葉刀。

淩天風!

她發出一聲堪比受驚母牛的嗥叫,渾身抽搐不止,淩天風朝旁邊遞個眼神,立刻有人按住了她,她還要叫,那人把她的手肘彎過來,掌心貼到了一個涼涼的東西上面,有點糙,也有點軟,像誰的臉。

“思葭、思葭......”

她認出了柳鳴霄的聲音,又安心閉眼了。

淩天風卻道:“我要剪開衣服清理傷口,再來一個人按住她的腿。”

江思葭猛然睜眼,再來一個?到底幾個人在圍觀啊!

她無暇問出這個問題,因為淩天風已經動手了,動手前還飛快地補充了一句:“捂緊她的嘴!”

一個黑影罩下來,和腹部撕裂疼痛一齊到來的是她唇上潮濕溫暖的感覺,江思葭張嘴欲喊,一個滑溜溜的東西順勢闖進來,把她占滿了。

久違的侵略性氣息,江思葭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的是謝天意把她壓在蘆葦叢裏親吻的場景。

輕輕的一聲“嘖”,是淩天風,她聽到了,害羞得想蜷縮起來,可是四肢都有人抓著,於是她反應過來自己是在什麽情況下在和柳鳴霄接吻,腦子劈裏啪啦爆炸了好久,恨不得立刻昏死過去。

淩天風面無表情宣布結束,江思葭閉著眼睛裝死,手還被柳鳴霄緊緊握著,只聽得一個女聲調侃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瞧你們配合得多好啊。”

楊應真走過來,把手溫柔地覆在他倆交疊的手上,“思葭,你原諒他了吧?”

江思葭實在沒有勇氣睜眼,在喜提楊應真這一觀眾後,她隨即想到自己的腿還被人按著,那人用了兩只手,而葉傾山的胳膊是吊著繃帶的。

師姐,快別說了,你知道現在氣氛有多尷尬嗎!

淩天風出手一治,江思葭終於結束了不省人事的日子,一行人白天趕路,晚上搭帳篷露營,很快進了揚州地界,還有十裏路就是紫薇崗了。

他們是在與追兵纏鬥的時候遇到了楊應真和淩天風,楊應真倒騎在驢上看書,聽見水邊有打鬥聲,瞇起眼睛一看,指著一人道:“那是我師弟呀,咱們去幫忙。”

淩天風有些不快:“你答應過我不管他的事。”

楊應真跳下驢背,挽著他的手笑道:“最後一次。”

永遠都是最後一次,淩天風默默看她一眼,認命般解開掛在胸前的行囊,取出壓在最底下的百草卷。

據葉傾山說,他倆一來就扭轉了戰局,葉乘風派了三波追兵,一波比一波強,他加入騰雲時,淩天風就是一個普通醫師,楊應真則一直體弱養病,不顯山不露水的,沒想到都這麽能打。

江思葭一臉崇拜地說楊應真在不空關教過她劍法,葉傾山卻摳摳腦袋,說楊應真那天用的是琴,並未佩劍。

“這麽說,追兵都被打退了?”

“唔,應該不會有第四波了,”葉傾山笑道:“我給你講個趣事,看咱倆想的是不是一樣......最後一個人倒地的時候,鳴霄他師姐看見了乘風的令牌,很驚訝地啊了一聲,就一腳踩在那人身上說:‘回去告訴你們幫主,就說打傷你們的人叫楊應真,代我給他問個好,有空我親自登門拜訪,跟他算算賬。’”

“算賬......你是葉乘風的師兄,應該知道點什麽吧?”江思葭躺在河邊草地上,看見天邊絢爛的霞光在消散。

葉傾山舉手作投降狀:“我不知道啊,在離開惡人谷之前,我從來沒聽他提起過楊應真這個名字。”

江思葭把雙手墊在腦後,斜著眼對他笑:“那你是怎麽想的?我猜啊,葉乘風肯定被師姐狠狠教訓過,以至於都不敢再見她。”

“我也這麽想,”葉傾山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他看著水面上的波紋,緩緩道:“可是她一直在養病,鳴霄說她受過重傷,怎麽傷的,只有淩大夫知道。”

江思葭不笑了,摸了塊石頭砸水裏,啐道:“葉乘風這個王八蛋。”

葉傾山忍俊不禁:“這就把賬算到他頭上了?”

“誰叫他惡貫滿盈呢?”江思葭無所謂道:“賬多不壓身,多一筆還是少一筆,反正他自己也算不清。”

天完全黑下來,葉傾山回頭,看見馬車邊已經搭好了帳篷,篝火也升起來了,他對江思葭開玩笑道:“他們打獵回來了,我們兩個廢物也該回去吃飯了。”

江思葭聽了哈哈笑,葉傾山站起來走了,這時天邊劃過一顆流星,她聽見另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就習慣性張開雙手,等柳鳴霄抱起她。

葉傾山胳膊還沒養好,每次都叫柳鳴霄來抱她。

可這次迷迷糊糊掛在人身上了才發現味道不對。

尹醉戴著狗皮小帽,脖頸處短發是翹起來的,紮得她臉上癢,往旁邊躲了一下,沒躲掉,被截住了。

江思葭在黑暗裏睜大眼睛,暗自回味,覺得尹醉應該是薄唇,唇珠很軟,她有點意猶未盡。

“剛才有流星,我許了個願。”他與她耳鬢廝磨。

江思葭吃驚道:“你還看得見流星?”

“當然,也看得見你。”

江思葭伸手去摸他的眼睛,果然沒有雲幕遮了,撤走時尹醉忽然張嘴,咬住她的指尖,力道很輕,像小狗叼著自己的玩具。

江思葭壓抑住自己狂亂的心跳,腦海裏倏然跳出一句話:

賬不壓身,多一筆少一筆,反正算不清!

紫薇崗住的都是獵戶,江思葭一行人借宿的時候,村民們以為她和葉傾山都是被野獸咬傷,怪可憐的,於是爽快答應下來,一分錢都不要。

楊應真騎著驢跟她們告別,淩天風牽繩站在那裏,還是冷著一張臉,江思葭想跟他說聲謝謝,誰知人家皺了一下眉頭,長腿一擡就走了,楊應真沒坐穩,還嗔怪著喊他的名字。

江思葭想起在不空關,淩天風把楊應真抱上馬背後也是招呼不打一聲就走了,好像背後是什麽洪水猛獸,他巴不得早點帶楊應真跑路一樣。

柳鳴霄抱著她,低頭問笑什麽,她嘿嘿地說:“咱倆老給師姐添麻煩,淩大夫肯定氣死了。”

柳鳴霄見她笑容恬淡,心境也開闊起來,他笑道:“那也得受著,誰叫他選了這條路。”

江思葭沒接茬,不知道他是否話裏有話。

楊應真一走,葉傾山也很有眼色地告辭了,柳鳴霄送他到揚州碼頭坐船,約定明年三月在藏劍山莊樓外樓相聚。

再就是江思葭心心念念在廣陵邑買房子的事,她一想起被李惟驥一把火燒沒的地契就心臟疼,尹醉掏了兩張票據出來,她人傻了,死活也不肯收,尹醉笑道:“是你師兄給的,說以後再找你討債。”

丘愚那家夥啊,還是這麽嘴硬心軟。江思葭傻笑著收下了,正攤開仔細看呢,柳鳴霄放了塊拇指大小的金塊在上面,坦然道:“這是我的一份,不用還。”

江思葭擡起頭:“你哪來的金子?”

柳鳴霄笑道:“我好歹曾經是個幫主,不至於這點錢都沒有吧?”

江思葭盯著那塊金子琢磨了一下,把票據一折,統統收入囊中,清清嗓子道:“大家都這麽熟,那我就不客氣了,等我蓋好房子,給你留一間客房,給你也留一間,你們有什麽要求,盡管提啊。”

尹醉不假思索:“沒要求,住得離你近點就行。”

“......”

這叫沒要求?江思葭懶得說他,又把臉轉向柳鳴霄:“你呢?”

柳鳴霄搖搖頭。

真懂事,江思葭很滿意,把票據給他,兩眼冒星星道:“柳幫主,那買地契的事就麻煩你跑一趟啦。”

柳鳴霄進城去了,他一出門,江思葭立馬抓住尹醉,嚴肅道:“有個事我一直想問你。”

尹醉從那天晚上起就沒再戴過雲幕遮,他的眼睛顏色偏灰,平靜而深邃,江思葭與他對視,瞬間想起很多雙不同的眼睛。

不同的眼睛,都這樣凝望過她。

她有些難為情地開口:“那天你在白鷺樓和葉乘風打架......後來怎麽樣了?”

“後來......”尹醉想了想,眼神稍微冷了一些:“你想問什麽?”

“我想問,當時除了你和葉乘風,還有一個人,他後來怎麽樣了?”

尹醉冷硬地別開臉:“我不喜歡那個姓唐的。”

是了,尹醉也認識唐飛星,江思葭驀然想起,當初她為了氣死唐飛星而跟謝天意說私奔,尹醉是聽到過的。

不過她沒意識到的一個問題是,尹醉對謝天意都能心平氣和,為何忍不了唐飛星?

因為旁觀者清,尹醉不會告訴她,他在蘆葦蕩就聽明白了,江思葭喜歡唐飛星而不自知,這種不自知的喜歡比坦蕩的表白更可怕。

更何況那小子也為她來了晟江。

他不說,江思葭也不欲勉強,柳鳴霄買完地契回來了,說萬年居業行派了輛車過來,今天就可以去看地皮,他還順便買了張輪椅。

西南角的一大片空地,怪石嶙峋,兩頭各一棵大梨花樹,柳鳴霄選的地段不錯,地方大又清靜,適合蓋一座大宅院。萬年居業行的夥計舌燦蓮花,江思葭聽了一會,發現廣陵邑的服務可以說是一條龍,從設計到裝修都不用操心,只要錢到位。

江思葭犯了難,開始思考該怎麽給丘愚寫信。

柳鳴霄買的這張輪椅,椅背是可以任意傾斜的,江思葭受傷在腹部,上半身無法坐直,就一直半躺著,柳鳴霄和尹醉去居業行的櫃臺詳細問價,她一個人在輪椅裏冥思苦想,忽然耳邊有風掠過,就像誰輕輕吹了口氣。

“喲,又變成小叫花子了?”

那聲音很輕,輕得像片羽毛,像一根針。

江思葭撐著扶手顫顫巍巍坐起來一點,喃喃道:“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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