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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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江思葭沖進含章小築，葉傾山坐在假山枯石邊獨自對弈，一枚白子夾在指尖，將落未落。他見江思葭提劍闖入，跑得釵裙都散亂了，霍然起身道：“怎麽，誰在追你？”
“沒……”江思葭持劍駐地，扶著膝蓋喘了一會，上來便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道：“快，葉乘風在白鷺樓跟人打起來了，趁現在大亂，跟我走！”
一拉之下，葉傾山紋絲不動。
“跟誰打？”他遲疑著，口吻染上焦慮：“你朋友不是在白鷺樓擺酒嗎，他又去攪局了？”
他看上去就像個操不完心的老父親，江思葭笑起來：“可不是！你那師弟滿肚子壞水，今兒還說要娶我呢！”
“行了，跟我走！”她又去拽他，葉傾山還是不動，他說：“娶你？怎麽會！他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江思葭不耐煩了，但這裏是棲鳳樓，她可不敢直言柳鳴霄還活著，只好半真半假道：“葉乘風懷疑柳鳴霄還活著，想誘他現身。”
葉傾山一驚之下，踉蹌著後退半步，江思葭趁勝追擊：“你也不敢相信對吧？可葉乘風這麽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說不定真得到了什麽消息……”
她眼神灼灼望著葉傾山：“萬一是真的，你就不想和我一起逃出去找到那個人嗎？”
這叫對癥下藥，葉傾山此人最重情義，對早已恩斷義絕的師門都有感情，何況是生死之交的兄弟。既然他留下做人質是為了把江思葭換出去，好讓柳鳴霄九泉之下安心，那麽現在只要告訴他，出去就有可能找到柳鳴霄，難道他會不動心？
“我也希望是真的，”葉傾山緩緩擡頭，沒有江思葭想象中的喜形於色，只有波瀾不驚的坦然：“思葭，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相信鳴霄已經死了，對嗎？
“至於乘風，我這個師弟啊……我了解，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對你有了興趣，還記得嗎，你說乘風的幫主真好欺負，劫鏢一劫一個準，還死活追不上你。我從那時候就猜到了怎麽回事，他當然追得上你，只不過在玩貓和老鼠的游戲，你以為自己是貓嗎，不不不，他只是想和你多玩一會。
難道你就沒懷疑過，為什麽他身為幫主，被劫鏢了從來沒人幫忙？”
這下換江思葭說不出話了，葉乘風是真心想娶她？她幾乎要相信了，可是柳鳴霄真的沒死啊，不是她臆想出來為葉乘風娶她找借口的！
“錯了錯了，是你搞錯了，”江思葭胡亂揮舞著劍，臉也紅了氣也粗了：“葉傾山，你以為世上除了你都是傻瓜嗎？你那師弟純屬心理變態，就算真想娶我，也是為了把我折磨致死！好了，廢話少說，再不走來不及了！”
她反手抓住葉傾山的手腕，可這人鐵了心不走，她拼盡全力也未能把他撼動半分，江思葭瞧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怒從心起，跳到幾步以外的地方，劍尖下垂，擺出一個開戰的姿勢：“既然如此，你我分個勝負！三招之內，我要是贏了，就乖乖跟我走！”
葉傾山張了張嘴，艱難道：“思葭，我不想傷你。”
“我也不想傷你，”她拔掉頭上的玉釵，用手指草草梳攏後拿絲帶紮緊，甩到肩膀後面，昂起下巴道：“放心，我不會刺你下盤的，你要是走不了路，我可懶得找騾子拉你。”
葉傾山嘆了口氣，進屋把輕劍拿出來，鄭重道：“你沒帶琴，公平起見，我也只用輕劍。”
“知道了，看劍！”江思葭腳尖一點，飛快躍至他所在的臺階，劍尖先到，猛刺他胸前，葉傾山反手格開，後退飄走，拉開距離，同時大喊道：“一招！”
這小子，還真數著招啊！江思葭被激起了鬥志，提劍追擊，只見三個方位都出現了殘影，葉傾山扭身護衛左側，咣當一聲，劍刃迎面撞上，江思葭力壓劍柄，將他推得節節後退，她喝道：“你才是糊塗蛋！假使葉乘風真要娶我，那我還走得掉嗎！你跟我都困在這裏，這就是你報答柳鳴霄的方式？”
一語驚醒夢中人，葉傾山別開她的劍刃，喃喃道：“對、不對、不對，思葭，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想你個大頭鬼！看招！”
趁你病要你命，江思葭抓住他走神的空擋，一鼓作氣彈飛他手裏劍，當胸刺去，但葉傾山畢竟老練，肩膀下壓避開鋒芒，劍落手起，兩指摳住她的咽喉，最後一幕就此定格，他沙啞道：“思葭，這算平手吧。”
“誰說平手？”江思葭喉嚨被扼住，但臉上半分懼色也無，她向上斜睨著他：“葉傾山，你敢掐斷我脖子嗎？”
不等男人回答，她冷酷道：“但我敢！”
說罷手腕前推，劍尖“噗呲”一聲進肉，結結實實紮進了他的左臂內側，怕對方不肯就範，她甚至還用力旋了半圈，把葉傾山疼得嚎叫一聲，死魚一樣靠在門板上滑落下去。
“哼。”江思葭解氣了，笑著蹲下來，葉傾山疼得面如金紙，好看的眉眼全皺巴巴擠在一起，她撩開他的汗濕的兩鬢劉海，百忙之中還調戲道：“你們師兄弟長得還挺像，不過心腸嘛，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江湖險惡，太老實的話是要被吃幹抹凈的。”
說著扯掉他額頭明黃色的發帶，將傷口靠肩膀那側用力束緊，把劍拔出來，敷上止血散，再用撕下的碎布條把上臂包住紮緊。
這種簡單粗暴但高效的手法，說起來，還要感謝藥宗那位冷面無情的淩大夫，她在不空關不止學到了楊應真的劍法，還跟這位盡職盡責的神醫學習了一百零八種臨床醫學小竅門，比如，病人不肯接受治療怎麽辦？
淩大夫舉起一枚柳葉刀：“那就讓他傷得更重一點，疼到毫無還手之力，就聽話了。”
慚愧、慚愧，江思葭那時候沒少罵他冷血，但此時此刻，葉傾山被刺了一劍果真老實了，她再想起淩天風，恨不得給他老人家磕三個響頭。
神醫啊，不聽話的就該這麽治！
葉傾山疼的那股勁緩過去了，江思葭餵他喝了口水，撿起被彈飛的劍，和自己的劍一起拎在手裏，葉傾山拒絕了她的攙扶，輕聲道：“一只手而已，我能走。”
“好吧，”江思葭也不跟他客氣，餘光瞥見屋裏的兵器架上橫亙著一柄銀杏紋的重劍，和她拿的輕劍正是一對，於是問道：“你單手拿得起重劍嗎？要不要把它也帶走。”
葉傾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搖頭道：“我來棲鳳樓時未帶兵刃，那不是我的。”
那就是葉乘風的東西了。江思葭猶豫地看了一眼手裏那柄銀杏葉的輕劍，終究不舍得，還是把它插在了腰帶上：“罷了，就帶輕劍吧，路上還要防身呢。”
畢竟她自己那柄金劍也是從白鷺樓裏撿漏來的，物盡其用，不用是傻瓜，她身上的衣服首飾還全是葉乘風送的呢！
改明兒賣了換錢去，盤纏這不就有了？
兩人正要離開，忽然風聲一緊，葉傾山道：“小心！”便把江思葭護到身後，只見含章小築四面的花墻上一個接一個冒出黑衣人，眨眼就圍了個水洩不通。
江思葭預想中最壞的事情還是來了，她把逞英雄的葉傾山撇開，自己站上前去，環視一周，見他們手上兵刃各式各樣的都有，看來是雇傭的，便問道：“葉乘風派你們來的？”
一人答道：“是，煩請二位不要離開含章小築。”
這領頭的聲音聽上去像女人，江思葭見她蹲在墻頭，右手按在腰間，想必是鞭子軟劍之類的武器，她之前閑來無事和鳩十一切磋過，回憶了一遍對戰方法，同時又想進一步試探對方的底線，便繼續上前道：“葉乘風允許你們動手嗎？”
話音未落，什麽東西從她臉上飛速擦過，江思葭一楞，手一摸，指尖染上了血。
她再擡頭，那領頭人冷漠地對她一頷首，“再上前一步，休怪刀劍無眼。”
這年頭雇傭兵都這麽狂了？就知道葉乘風對她是假惺惺，竟然下這麽冷血的命令！江思葭氣不打一處來，目光一一掃過墻頭蹲著的人影，盤算著拿誰當突破口，葉傾山忽然站到她身側，朗聲道：“你們主子什麽時候回來，勞煩帶個話，我們要見他。”
領頭人冷冷道：“我們的職責是守在這裏，其他一概不管。”
她的腰本來壓得很低，像蟄伏的獵豹，但說話時無意識往上擡了擡，江思葭看見了她握在兵刃上的右手。
指甲上塗了紅色的丹蔻。
江思葭嘴角肌肉猛然抽動，她瞪大了眼睛，似乎還想仔細看看那抹轉瞬即逝的紅，葉傾山聽見她自言自語，低頭問：“怎麽了？”
墻頭上的人聽見了，也皺著眉問：“你說什麽？”
“我在問你，”江思葭稍微提高了音量，緩緩握住腰上的金劍，忽而以雷霆般的速度沖向那人，睜著血紅的眼，怒吼道：“我的清風在哪裏！”
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來的暴怒弄得措手不及，待葉傾山反應過來，江思葭已經翻過了墻頭，和那女子乒乒乓乓打鬥起來，他剛想上前，另外幾個黑衣人迅速逼近，聯手把他綁了起來。
江思葭不是沒有被背叛過，柳鳴霄和齊歸元不是都挨了她一頓臭罵嗎？可是這一次不同，她不想罵誰，她只要這個人死！
那女人倒翻下圍墻時就抽出了腰間的兵器，長長的一條鏈刃，張牙舞爪的，像條冰冷的毒蛇，江思葭大笑數聲，笑得目眥盡裂，淚水在臉上沖出兩條溝壑，為了今天風風光光送姐妹出嫁，她早上畫了妝，和新娘子一起畫的，現在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但無所謂，她瘋了一樣去刺、去削、去砍，這裏是一片初生的竹林，金劍所到之處，青竿悉數腰折，紛亂的竹葉遮天蔽日，居然像漫天飄灑的紙錢。
還像什麽？江思葭想起早上在黃槲鎮的小院裏，她親手在大紅的帳子裏拋撒的彩帶和銅錢。
她撲倒在厚厚的落葉堆中，腰腹傳來一陣劇痛，金劍脫手，被那女子用鏈刃卷了過去。
江思葭知道，她一定是被尖銳的竹樁捅了，葉傾山受過的苦，沒想到這麽快就報應到了自己身上，意識模糊間，那女子在她面前半蹲下來，一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把面巾扯了下來。
江思葭有氣無力地問她：“清風......我的清風呢？”
鳩十一回答：“送回茶館了，她兩個師兄都在，這點你可以放心。”
江思葭聞言，強撐的一口氣消散，眼皮瞬間耷拉了大半，鳩十一往她嘴裏塞了枚藥丸，摸摸頸側脈搏，又聽江思葭問道：“你......不是真正的......對嗎？”
那女人道：“別說話了，留點力氣吧，我只能告訴你，從一開始就是假的，葉乘風調查過你的底細，之所以找我假扮鳩十一演戲，無非是把你拖住留在晟江。”
“那、真正的......在哪？”
“誰知道，”那女人頓了頓：“淩雪閣的人還有什麽好下場嗎，多半死在任務裏了吧。”
“你......你！”江思葭狠狠抓住她的手背，好像要在上面摳出血痕來，那女人低頭看到自己指尖的丹蔻，忽然笑道：“你就是這麽認出我的？謝謝你，幫我打扮得這麽好看，我都不知道呢，鳳仙花還能染指甲。”
江思葭如同困獸一般嗚咽起來，牙齒咯咯作響，嘴角洇出鮮血，那女人淡淡道：“好了，我要把你拔出來，忍著點，死了我可沒法交差。”
說著就想把她的身子翻過來，突然竹葉簌簌落下，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龍嘯，女人閃身急避，一股強勁的內力還是震得她險些仰倒。或許是那枚藥丸有鎮痛的功效，趴在地上的江思葭精神好些了，但臉頰貼地，視角也是倒轉九十度的，她只看到一個褐色衣服的人影在跟假鳩十一纏鬥，看著看著，暈車的感覺上來了，她閉上眼睛休息，聽見有水灑落在跟前，竟然有酒味。
她猛然睜眼，想擺正腦袋，結果牽動了腹部的傷，又疼得差點暈過去，這時打鬥聲熄滅了，她看見那個女人腳尖踮在壓彎的竹竿頭上，隨著風一起一伏間，她的聲音飄過來：“餵，逗你的，鳩十一沒死，她確實嫁給了一個退役的蒼雲甲兵，隱退很久了。”說完就倏然不見了。
尹醉看見江思葭身下一片血跡，想把人扶起來，江思葭喊道：“等會！我被一根竹子捅了，你要兩只手托住我，然後迅速拔起來，動作一定要快，懂了嗎？”
尹醉沒料到她是以這種形式受傷，一時犯了難，手也縮了回去，江思葭知道他是怕自己笨手笨腳做不好，咬牙道：“快點！長痛不如短痛，我......”
話沒說完，身體陡然失重，尹醉已把她翻了個面，大手壓迫住腹部汨汨流血的傷口，飛快地解開手腕上的繃帶，撒完金瘡藥就把她的腰纏了個嚴實。
尹醉還是蒙著眼，但江思葭知道他在看她，於是瞪眼道：“你什麽時候學會的？”
尹醉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要想在她身邊爭得一席之地，多學點東西總沒錯，不是嗎？
江思葭有點好笑，多日不見，還悶騷上了，她小心翼翼勾住尹醉的肩，任由他橫抱起來，想起離開白鷺樓時的那一幕，她有些心虛地問：“你怎麽會來晟江？”
看見他和葉乘風打起來的時候，她還拍手稱快呢。
尹醉腳步一頓，又繼續往前走：“路過。”
騙鬼呢，江思葭臉上有點熱熱的，她知道，唐飛星和尹醉出現在白鷺樓絕非偶然，何況兩人出手都是在葉乘風說了那句話之後......說白了就爭風吃醋唄。
不過他不說，她也樂得裝傻，只是不好意思再問唐飛星的下落了。
“對了，”江思葭微微掙紮起來：“葉傾山肯定被抓了，你快去棲鳳樓救他！”
“葉傾山？”尹醉皺眉，細細想了一會，低頭逼近她的臉：“這又是誰，你在晟江認識的？”
他手臂和胸膛的肌肉繃得梆硬，連骨節似乎都在哢哢作響，江思葭渾身硌得慌，偏頭躲開他靠近的呼吸，解釋道：“幫會的老朋友！正兒八經毫無私情的朋友！”
尹醉放松下來了，仿佛還憐愛般嘆了口氣，他抱著江思葭穩穩當當往前走，“不急，先救另一個。”
“哪一個？”
“這一個。”
尹醉停住了，兩人已走出了竹林，來到一片火紅的楓楊海，江思葭聽見遠處隱隱的金石碰撞聲，似乎又有一場激烈的武鬥，兵刃聲中偶爾還夾雜了馬的嘶鳴。
“我認識嗎？”她斟酌著問。
尹醉不答，抱著她緩緩靠近，江思葭看見三條影子你來我往，刀光劍氣晃得眼都花了，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聽尹醉在耳邊低聲道：“你說幫誰，我就幫誰。”
太犯規了，江思葭一個激靈，耳朵根子都酥麻了，而那邊正打鬥的三人似乎心有所感，百忙之中投來一瞥。
江思葭心臟差點停了。
燭微刀即將劈到，新亭侯正切下盤，赤兔馬揚蹄長鳴，一桿長槍遞進，直戳敵人眉心。
她語無倫次用力拍打尹醉肩膀，急道：“把我放下來，去幫忙，快去呀！二打一太過分了，幫那個落單的！”
尹醉把她放在柔軟的草堆裏，盡管動作特意放慢了，但腹部傷口太深，還是讓她疼得哼了一聲，她背靠樹幹，一邊大汗淋漓忍著痛苦，一邊囑咐尹醉：“手下留情，別傷了那個戴鬥笠的！”
“騎馬的，往死裏打！打他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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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思葭沖進含章小築，葉傾山坐在假山枯石邊獨自對弈，一枚白子夾在指尖，將落未落。他見江思葭提劍闖入，跑得釵裙都散亂了，霍然起身道：“怎麽，誰在追你？”
“沒……”江思葭持劍駐地，扶著膝蓋喘了一會，上來便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說道：“快，葉乘風在白鷺樓跟人打起來了，趁現在大亂，跟我走！”
一拉之下，葉傾山紋絲不動。
“跟誰打？”他遲疑著，口吻染上焦慮：“你朋友不是在白鷺樓擺酒嗎，他又去攪局了？”
他看上去就像個操不完心的老父親，江思葭笑起來：“可不是！你那師弟滿肚子壞水，今兒還說要娶我呢！”
“行了，跟我走！”她又去拽他，葉傾山還是不動，他說：“娶你？怎麽會！他這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江思葭不耐煩了，但這裏是棲鳳樓，她可不敢直言柳鳴霄還活著，只好半真半假道：“葉乘風懷疑柳鳴霄還活著，想誘他現身。”
葉傾山一驚之下，踉蹌著後退半步，江思葭趁勝追擊：“你也不敢相信對吧？可葉乘風這麽做肯定有他的道理，說不定真得到了什麽消息……”
她眼神灼灼望著葉傾山：“萬一是真的，你就不想和我一起逃出去找到那個人嗎？”
這叫對癥下藥，葉傾山此人最重情義，對早已恩斷義絕的師門都有感情，何況是生死之交的兄弟。既然他留下做人質是為了把江思葭換出去，好讓柳鳴霄九泉之下安心，那麽現在只要告訴他，出去就有可能找到柳鳴霄，難道他會不動心？
“我也希望是真的，”葉傾山緩緩擡頭，沒有江思葭想象中的喜形於色，只有波瀾不驚的坦然：“思葭，我知道，你一直不肯相信鳴霄已經死了，對嗎？
“至於乘風，我這個師弟啊……我了解，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對你有了興趣，還記得嗎，你說乘風的幫主真好欺負，劫鏢一劫一個準，還死活追不上你。我從那時候就猜到了怎麽回事，他當然追得上你，只不過在玩貓和老鼠的游戲，你以為自己是貓嗎，不不不，他只是想和你多玩一會。
難道你就沒懷疑過，為什麽他身為幫主，被劫鏢了從來沒人幫忙？”
這下換江思葭說不出話了，葉乘風是真心想娶她？她幾乎要相信了，可是柳鳴霄真的沒死啊，不是她臆想出來為葉乘風娶她找借口的！
“錯了錯了，是你搞錯了，”江思葭胡亂揮舞著劍，臉也紅了氣也粗了：“葉傾山，你以為世上除了你都是傻瓜嗎？你那師弟純屬心理變態，就算真想娶我，也是為了把我折磨致死！好了，廢話少說，再不走來不及了！”
她反手抓住葉傾山的手腕，可這人鐵了心不走，她拼盡全力也未能把他撼動半分，江思葭瞧他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怒從心起，跳到幾步以外的地方，劍尖下垂，擺出一個開戰的姿勢：“既然如此，你我分個勝負！三招之內，我要是贏了，就乖乖跟我走！”
葉傾山張了張嘴，艱難道：“思葭，我不想傷你。”
“我也不想傷你，”她拔掉頭上的玉釵，用手指草草梳攏後拿絲帶紮緊，甩到肩膀後面，昂起下巴道：“放心，我不會刺你下盤的，你要是走不了路，我可懶得找騾子拉你。”
葉傾山嘆了口氣，進屋把輕劍拿出來，鄭重道：“你沒帶琴，公平起見，我也只用輕劍。”
“知道了，看劍！”江思葭腳尖一點，飛快躍至他所在的臺階，劍尖先到，猛刺他胸前，葉傾山反手格開，後退飄走，拉開距離，同時大喊道：“一招！”
這小子，還真數著招啊！江思葭被激起了鬥志，提劍追擊，只見三個方位都出現了殘影，葉傾山扭身護衛左側，咣當一聲，劍刃迎面撞上，江思葭力壓劍柄，將他推得節節後退，她喝道：“你才是糊塗蛋！假使葉乘風真要娶我，那我還走得掉嗎！你跟我都困在這裏，這就是你報答柳鳴霄的方式？”
一語驚醒夢中人，葉傾山別開她的劍刃，喃喃道：“對、不對、不對，思葭，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想你個大頭鬼！看招！”
趁你病要你命，江思葭抓住他走神的空擋，一鼓作氣彈飛他手裏劍，當胸刺去，但葉傾山畢竟老練，肩膀下壓避開鋒芒，劍落手起，兩指摳住她的咽喉，最後一幕就此定格，他沙啞道：“思葭，這算平手吧。”
“誰說平手？”江思葭喉嚨被扼住，但臉上半分懼色也無，她向上斜睨著他：“葉傾山，你敢掐斷我脖子嗎？”
不等男人回答，她冷酷道：“但我敢！”
說罷手腕前推，劍尖“噗呲”一聲進肉，結結實實紮進了他的左臂內側，怕對方不肯就範，她甚至還用力旋了半圈，把葉傾山疼得嚎叫一聲，死魚一樣靠在門板上滑落下去。
“哼。”江思葭解氣了，笑著蹲下來，葉傾山疼得面如金紙，好看的眉眼全皺巴巴擠在一起，她撩開他的汗濕的兩鬢劉海，百忙之中還調戲道：“你們師兄弟長得還挺像，不過心腸嘛，就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江湖險惡，太老實的話是要被吃幹抹凈的。”
說著扯掉他額頭明黃色的發帶，將傷口靠肩膀那側用力束緊，把劍拔出來，敷上止血散，再用撕下的碎布條把上臂包住紮緊。
這種簡單粗暴但高效的手法，說起來，還要感謝藥宗那位冷面無情的淩大夫，她在不空關不止學到了楊應真的劍法，還跟這位盡職盡責的神醫學習了一百零八種臨床醫學小竅門，比如，病人不肯接受治療怎麽辦？
淩大夫舉起一枚柳葉刀：“那就讓他傷得更重一點，疼到毫無還手之力，就聽話了。”
慚愧、慚愧，江思葭那時候沒少罵他冷血，但此時此刻，葉傾山被刺了一劍果真老實了，她再想起淩天風，恨不得給他老人家磕三個響頭。
神醫啊，不聽話的就該這麽治！
葉傾山疼的那股勁緩過去了，江思葭餵他喝了口水，撿起被彈飛的劍，和自己的劍一起拎在手裏，葉傾山拒絕了她的攙扶，輕聲道：“一只手而已，我能走。”
“好吧，”江思葭也不跟他客氣，餘光瞥見屋裏的兵器架上橫亙著一柄銀杏紋的重劍，和她拿的輕劍正是一對，於是問道：“你單手拿得起重劍嗎？要不要把它也帶走。”
葉傾山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搖頭道：“我來棲鳳樓時未帶兵刃，那不是我的。”
那就是葉乘風的東西了。江思葭猶豫地看了一眼手裏那柄銀杏葉的輕劍，終究不舍得，還是把它插在了腰帶上：“罷了，就帶輕劍吧，路上還要防身呢。”
畢竟她自己那柄金劍也是從白鷺樓裏撿漏來的，物盡其用，不用是傻瓜，她身上的衣服首飾還全是葉乘風送的呢！
改明兒賣了換錢去，盤纏這不就有了？
兩人正要離開，忽然風聲一緊，葉傾山道：“小心！”便把江思葭護到身後，只見含章小築四面的花墻上一個接一個冒出黑衣人，眨眼就圍了個水洩不通。
江思葭預想中最壞的事情還是來了，她把逞英雄的葉傾山撇開，自己站上前去，環視一周，見他們手上兵刃各式各樣的都有，看來是雇傭的，便問道：“葉乘風派你們來的？”
一人答道：“是，煩請二位不要離開含章小築。”
這領頭的聲音聽上去像女人，江思葭見她蹲在墻頭，右手按在腰間，想必是鞭子軟劍之類的武器，她之前閑來無事和鳩十一切磋過，回憶了一遍對戰方法，同時又想進一步試探對方的底線，便繼續上前道：“葉乘風允許你們動手嗎？”
話音未落，什麽東西從她臉上飛速擦過，江思葭一楞，手一摸，指尖染上了血。
她再擡頭，那領頭人冷漠地對她一頷首，“再上前一步，休怪刀劍無眼。”
這年頭雇傭兵都這麽狂了？就知道葉乘風對她是假惺惺，竟然下這麽冷血的命令！江思葭氣不打一處來，目光一一掃過墻頭蹲著的人影，盤算著拿誰當突破口，葉傾山忽然站到她身側，朗聲道：“你們主子什麽時候回來，勞煩帶個話，我們要見他。”
領頭人冷冷道：“我們的職責是守在這裏，其他一概不管。”
她的腰本來壓得很低，像蟄伏的獵豹，但說話時無意識往上擡了擡，江思葭看見了她握在兵刃上的右手。
指甲上塗了紅色的丹蔻。
江思葭嘴角肌肉猛然抽動，她瞪大了眼睛，似乎還想仔細看看那抹轉瞬即逝的紅，葉傾山聽見她自言自語，低頭問：“怎麽了？”
墻頭上的人聽見了，也皺著眉問：“你說什麽？”
“我在問你，”江思葭稍微提高了音量，緩緩握住腰上的金劍，忽而以雷霆般的速度沖向那人，睜著血紅的眼，怒吼道：“我的清風在哪裏！”
所有人都被她突如其來的暴怒弄得措手不及，待葉傾山反應過來，江思葭已經翻過了墻頭，和那女子乒乒乓乓打鬥起來，他剛想上前，另外幾個黑衣人迅速逼近，聯手把他綁了起來。
江思葭不是沒有被背叛過，柳鳴霄和齊歸元不是都挨了她一頓臭罵嗎？可是這一次不同，她不想罵誰，她只要這個人死！
那女人倒翻下圍墻時就抽出了腰間的兵器，長長的一條鏈刃，張牙舞爪的，像條冰冷的毒蛇，江思葭大笑數聲，笑得目眥盡裂，淚水在臉上沖出兩條溝壑，為了今天風風光光送姐妹出嫁，她早上畫了妝，和新娘子一起畫的，現在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但無所謂，她瘋了一樣去刺、去削、去砍，這裏是一片初生的竹林，金劍所到之處，青竿悉數腰折，紛亂的竹葉遮天蔽日，居然像漫天飄灑的紙錢。
還像什麽？江思葭想起早上在黃槲鎮的小院裏，她親手在大紅的帳子裏拋撒的彩帶和銅錢。
她撲倒在厚厚的落葉堆中，腰腹傳來一陣劇痛，金劍脫手，被那女子用鏈刃卷了過去。
江思葭知道，她一定是被尖銳的竹樁捅了，葉傾山受過的苦，沒想到這麽快就報應到了自己身上，意識模糊間，那女子在她面前半蹲下來，一手托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把面巾扯了下來。
江思葭有氣無力地問她：“清風......我的清風呢？”
鳩十一回答：“送回茶館了，她兩個師兄都在，這點你可以放心。”
江思葭聞言，強撐的一口氣消散，眼皮瞬間耷拉了大半，鳩十一往她嘴裏塞了枚藥丸，摸摸頸側脈搏，又聽江思葭問道：“你......不是真正的......對嗎？”
那女人道：“別說話了，留點力氣吧，我只能告訴你，從一開始就是假的，葉乘風調查過你的底細，之所以找我假扮鳩十一演戲，無非是把你拖住留在晟江。”
“那、真正的......在哪？”
“誰知道，”那女人頓了頓：“淩雪閣的人還有什麽好下場嗎，多半死在任務裏了吧。”
“你......你！”江思葭狠狠抓住她的手背，好像要在上面摳出血痕來，那女人低頭看到自己指尖的丹蔻，忽然笑道：“你就是這麽認出我的？謝謝你，幫我打扮得這麽好看，我都不知道呢，鳳仙花還能染指甲。”
江思葭如同困獸一般嗚咽起來，牙齒咯咯作響，嘴角洇出鮮血，那女人淡淡道：“好了，我要把你拔出來，忍著點，死了我可沒法交差。”
說著就想把她的身子翻過來，突然竹葉簌簌落下，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龍嘯，女人閃身急避，一股強勁的內力還是震得她險些仰倒。或許是那枚藥丸有鎮痛的功效，趴在地上的江思葭精神好些了，但臉頰貼地，視角也是倒轉九十度的，她只看到一個褐色衣服的人影在跟假鳩十一纏鬥，看著看著，暈車的感覺上來了，她閉上眼睛休息，聽見有水灑落在跟前，竟然有酒味。
她猛然睜眼，想擺正腦袋，結果牽動了腹部的傷，又疼得差點暈過去，這時打鬥聲熄滅了，她看見那個女人腳尖踮在壓彎的竹竿頭上，隨著風一起一伏間，她的聲音飄過來：“餵，逗你的，鳩十一沒死，她確實嫁給了一個退役的蒼雲甲兵，隱退很久了。”說完就倏然不見了。
尹醉看見江思葭身下一片血跡，想把人扶起來，江思葭喊道：“等會！我被一根竹子捅了，你要兩只手托住我，然後迅速拔起來，動作一定要快，懂了嗎？”
尹醉沒料到她是以這種形式受傷，一時犯了難，手也縮了回去，江思葭知道他是怕自己笨手笨腳做不好，咬牙道：“快點！長痛不如短痛，我......”
話沒說完，身體陡然失重，尹醉已把她翻了個面，大手壓迫住腹部汨汨流血的傷口，飛快地解開手腕上的繃帶，撒完金瘡藥就把她的腰纏了個嚴實。
尹醉還是蒙著眼，但江思葭知道他在看她，於是瞪眼道：“你什麽時候學會的？”
尹醉沒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揚了一點。
要想在她身邊爭得一席之地，多學點東西總沒錯，不是嗎？
江思葭有點好笑，多日不見，還悶騷上了，她小心翼翼勾住尹醉的肩，任由他橫抱起來，想起離開白鷺樓時的那一幕，她有些心虛地問：“你怎麽會來晟江？”
看見他和葉乘風打起來的時候，她還拍手稱快呢。
尹醉腳步一頓，又繼續往前走：“路過。”
騙鬼呢，江思葭臉上有點熱熱的，她知道，唐飛星和尹醉出現在白鷺樓絕非偶然，何況兩人出手都是在葉乘風說了那句話之後......說白了就爭風吃醋唄。
不過他不說，她也樂得裝傻，只是不好意思再問唐飛星的下落了。
“對了，”江思葭微微掙紮起來：“葉傾山肯定被抓了，你快去棲鳳樓救他！”
“葉傾山？”尹醉皺眉，細細想了一會，低頭逼近她的臉：“這又是誰，你在晟江認識的？”
他手臂和胸膛的肌肉繃得梆硬，連骨節似乎都在哢哢作響，江思葭渾身硌得慌，偏頭躲開他靠近的呼吸，解釋道：“幫會的老朋友！正兒八經毫無私情的朋友！”
尹醉放松下來了，仿佛還憐愛般嘆了口氣，他抱著江思葭穩穩當當往前走，“不急，先救另一個。”
“哪一個？”
“這一個。”
尹醉停住了，兩人已走出了竹林，來到一片火紅的楓楊海，江思葭聽見遠處隱隱的金石碰撞聲，似乎又有一場激烈的武鬥，兵刃聲中偶爾還夾雜了馬的嘶鳴。
“我認識嗎？”她斟酌著問。
尹醉不答，抱著她緩緩靠近，江思葭看見三條影子你來我往，刀光劍氣晃得眼都花了，她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聽尹醉在耳邊低聲道：“你說幫誰，我就幫誰。”
太犯規了，江思葭一個激靈，耳朵根子都酥麻了，而那邊正打鬥的三人似乎心有所感，百忙之中投來一瞥。
江思葭心臟差點停了。
燭微刀即將劈到，新亭侯正切下盤，赤兔馬揚蹄長鳴，一桿長槍遞進，直戳敵人眉心。
她語無倫次用力拍打尹醉肩膀，急道：“把我放下來，去幫忙，快去呀！二打一太過分了，幫那個落單的！”
尹醉把她放在柔軟的草堆裏，盡管動作特意放慢了，但腹部傷口太深，還是讓她疼得哼了一聲，她背靠樹幹，一邊大汗淋漓忍著痛苦，一邊囑咐尹醉：“手下留情，別傷了那個戴鬥笠的！”
“騎馬的，往死裏打！打他的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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