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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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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江思葭在墻角坐了很久,久到月光照進門扉,把她包裝得像女主角一樣亮堂堂,她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兩手著地爬起來,劍回鞘,關門、洗臉、吹燈,一頭紮進被褥裏昏睡到天亮。

再次推開齊歸元臥房的門,字條還躺在地板上昨天的位置,她不住地嘆氣,撿起來丟進火坑,坐在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堆邊思考何去何從。

隨手抽出一截竹筒,表皮光滑,從中破為兩半,切口是規整漂亮的弧形,齊歸元擅長劈柴,尤其是削竹,他說自己常去雪竹林背柴,華山冬天漫長,大雪把竹子壓得很苦,他砍竹子用刀,清積雪用劍,走山道時望見下面長長的一串腳印,都是自己的,他會很開心。

江思葭越想越苦,這樣一個人,怎麽會是叛徒?

她親眼看著成長起來的騰雲,死的死,走的走,散的散,現在還出了一個叛徒,好笑不?

她胸口難受,到院子裏散步,模模糊糊聽到悠遠沈悶的號角聲,擡頭望去,北方天空群鳥驚散,她心中一沈,猛然想起丘愚給的情報。

怎麽把這麽重要的事忘記了!她手忙腳亂渾身摸索,回屋脫完衣服才從褲管裏抖落出來,急忙忙打開一看:七月十四夜半,惡人接管盤龍塢。

墻上掛的萬年歷剛被她翻到十五,江思葭吃了一驚,這麽說盤龍塢現在已經易主了?

昨夜並沒有聽到喊殺聲,不排除是她睡得太沈的緣故,但情報裏“接管”二字著實微妙,難道盤龍塢也學了不空關?

她迅速套上一件灰色圓領袍,盤起頭發紮緊襆頭,到竈坑裏摸了點灰抹在臉上,最後粘上假胡子,臨走前看見脫下的衣堆裏的紅繩玉牌,眼神一黯,抓起塞進懷裏。

她知道這個玉牌現在沒用了,但,好歹留個念想。

她從西南邊的丘陵偷偷上了盤龍塢所在的瀟湘島,結果一上岸就遇到了兩只乘涼的雲豹,她腦子裏警鈴大作,第一想到的不是逃生,而是這豹子吼叫起來沒完,她瞄了一眼不遠處的箭塔,也不知哪來的勇氣,手起劍落,兩只豹子僅僅只是嗚咽一聲,沒睜開眼就斷了氣。

青鸞劍沾了血,她洗凈擦幹,輕輕推入劍鞘。數月之前,她在瞿塘峽生死關頭也不敢拔劍,而現在,殺兩只攔路的豹子比殺雞還簡單。江思葭自嘲地看了看掌心的劍繭,這下真的身在江湖了。

盤龍塢大旗果然換了顏色,她本來只想確認一眼就走,但巡邏的騎兵馬背上還插了另一桿旗幟,紅底金線密織,明晃晃四個大字“白馬金羈”刺痛了她的眼。

謝天意也來了嗎?想起成都擂臺上那張鮮血橫流的臉,她終究放心不下,耐著性子蟄伏了一個多時辰,摸清騎兵巡邏的規律,潛進了南城墻根的草叢裏。

箭塔就在頭頂,她心驚膽戰聽著上面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捱到饑腸轆轆,終於聽到其中一個說他先回去吃飯,吃完了換另一個去。

江思葭緊張得要命,偷偷挪到前面的大石頭後面,解開袖扣,將一只袖箭對準箭塔上打哈欠的人,騰雲散幫時倉庫有不少好東西,她選了幾樣防身的小玩意,沒想到真用得上。

一發斃命,箭塔上的人倒得無聲無息,江思葭按住狂亂的心跳,用鉤索三兩下爬上了三十尺城墻,見那死者身形瘦削,也有兩條八字胡,她大喜,趕緊扒了衣服喬裝完畢,將屍體撲通一聲推進她方才藏身的茂密草叢。

沒丟準,那人掉下去時翻了個面,一條胳膊自然舒展,大喇喇露在草叢之外,江思葭急得暗罵一聲,回頭見城墻內三三兩兩全是帶著刀劍槍棍的惡人,不禁頭暈目眩,一種熟悉的恐懼感爬上心頭。

太沖動了,她竟然這時候才問自己,值得冒險嗎?

謝天意可能根本不在,就算在,也可能恨毒了她。

闊別了這麽久,誰知道他被幫會洗腦成了什麽樣?

應該回去找丘愚商議的,就算他貪生怕死不肯幫她混入盤龍塢,他也有法子打聽情報啊,她只是愧疚和放不下,想看一眼謝天意而已。

罷了,騎虎難下,她看見有個人遠遠走來了,一邊揮手一邊剔牙,似乎是叫她換班,她趕緊戴上死者的鬥笠,故意磨磨蹭蹭,看見換班的人選擇了從右側扶梯上,她才迅速從左側滑下。

盤龍塢的布局她還算熟悉,加上大部分人都在午休,她埋頭走路,順利摸進正在大擺宴席的正廳。

男人在喝酒,女人在劃拳,吵得江思葭天靈蓋都差點掀翻,她不敢擡頭看任何一個人,裝模作樣進後廚拿打包的菜品,準備渾水摸魚到樓上去,排查一下謝天意在不在。

他不喜歡聚眾場所,如果來了這裏,肯定在樓上休息。

江思葭挑揀著各色菜品,一邊暗暗讚美自己是天才,但也許人一得意就要倒黴,一個帶著醉意的粗豪聲音自斜後方傳來:“這誰啊,怎麽不出去喝酒。”

如平地驚雷,嚇得她趕緊塞了一口肘子,壓低帽檐回頭“唔唔”了兩句,表示她現在無法說話。

這一回頭,雖然沒看到那人的上半身,但那熟悉的銀甲紅袍,配上這極具辨識度的北方漢子的嗓音.......夭壽了,李惟驥!

沒關系,他喝醉了,江思葭努力安慰自己,可帽檐之下,那雙大得能踩碎她頭顱的白鐵戰靴已經搖搖擺擺走過來了,她抑制不住想尖叫,肘子的油嗆入氣管,她痛苦地佝僂下來,咳得昏天黑地。

昏沈中似乎有人替她解了圍,說她是當值的兄弟,要趕回去上工,李惟驥是真醉了,長長的一聲“哦”,楞是唱出了起承轉合,他豪邁地拍了拍江思葭的背,道一聲“辛苦了兄弟”,然後端起江思葭剛啃了一口的肘子,又搖搖晃晃出去了。

江思葭差點被那兩巴掌打吐血,她本來就咳得難受,等坐在白菜堆裏緩過神,發現自己鬥笠早被拿下來了,假胡子隨著她誇張的呼吸一翹一翹。完了,全完了。

唐飛星毫不留情撕掉那張紙片一樣的胡子:“吹胡子瞪眼,這就是你對救命恩人的態度?”

江思葭疼得嗷了一聲,下意識抱頭擺出防禦姿勢:“你別過來!別過來!”

唐飛星嗤笑著,強硬掰開她抗拒的雙手,忽然瞥見她腰上的長物:“喲,有錢買劍鞘了?”

江思葭一楞,對呀,她可是劍客,怎麽一看到唐飛星就只顧抱頭鼠竄呢!肯定是因為被他打壓慣了,弄得她都有心理陰影了!

她正想奮起反抗,長劍卻早已落到唐飛星手上,他用指虎敲了敲劍鞘上那塊淡青色玉石,對江思葭暧昧一笑;“好東西啊,河朔柳家的手藝,送我如何?”

鋒利的指虎滑到鑲嵌玉石凹槽的邊緣,作勢欲撬。

“你!”江思葭想破口大罵,但一對上唐飛星蛇蠍似的笑眼,氣焰立刻下去一半,她又急又怕,眼睛拼命地眨,唐飛星要剜的那顆石頭,仿佛是她心頭的一塊肉。

唐飛星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冷笑道:“舍不得柳鳴霄,綁著個齊歸元,心裏又放不下我們老四,怎麽,胸襟寬廣,想給全天下男人一個家?”

江思葭被戳中心事,唐飛星此人鋒利得就像一把刀,總是毫不留情撕開任何矯飾,她再也嘴硬不下去,臉漲得通紅,小聲道:“也不是不行。”

“你說什麽?”唐飛星提高了音量,眉毛微挑,露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神情。

江思葭閉上了嘴,扭過頭不看他。

“好、好得很,”唐飛星冷冷地把劍拋給她:“你終於承認對老四心懷不軌了,那就好辦了。”

江思葭驚喜道:“謝天意在這兒,你要帶我去見他?”

“屁,”唐飛星面無表情提起她的後衣領:“我要把你扔出去。”

“不行!”江思葭求生本能大爆發,她急得眼淚花都出來了,一把抱住唐飛星,也不顧和那張討厭的臉貼得有多近了,她懇求道:“我自己走出去好不好?悄悄的,誰也不驚動,你看外面這麽熱鬧,掃了大家興多不好啊,再說了,混進來一個奸細,你這個副幫主臉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唐飛星垂眸看著她通紅的眼尾,詭計多端的女人,方才還一副寧死不屈的樣子,轉眼就賣起可憐了,他陰惻惻地笑了一聲,在她耳邊吹氣:“小命不保,知道怕了?”

江思葭一聽有得商量,點頭如搗蒜:“怕了怕了,只要別把我交出去,怎麽都行!”

她實在太怕李惟驥了,就他那個鐵腕手段,準得親自操刀將她淩遲,把肉片下來給不知情的謝天意吃!

唐飛星被她八爪魚似的纏著,胸膛緊貼胸膛,都快被她的心跳頂麻了,見江思葭滿眼期待望著他,還口不擇言作出了“怎麽都行”的危險發言,他的悶笑也從胸膛裏傳出:“你也有今天,可別忘了,你欠我三條命。”

怎麽就三條了?江思葭剛想辯論一番,唐飛星扯過鬥笠把她的臉一蓋,再拿開時,兩人已經在盤龍塢城墻之外了,江思葭有點迷糊地環顧四周,這不是她蹲點的地方嗎?

糟了,那具屍體!

唐飛星眼睛何等尖利,他走過去踢了踢草叢裏露出的那條胳膊,狐疑地轉頭:“你身上的衣服是他的?”

江思葭殺人的時候都沒這麽緊張,支支吾吾一個字說不出來,冷汗倒是流了一籮筐。

完了,被唐飛星發現她殺了白馬幫的人,那不得一命抵一命?

才逃出生天,怎麽又是死路啊!

她都準備掉頭跑路了,唐飛星忽然蹲下來,檢查了一下屍體的口鼻呼吸,回頭嗤笑道:“真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連我唐門的暗器都會用了?”

他將一顆小小的箭頭夾在指尖細看,嫌棄地點評道:“這迷神釘品質真差,你上哪買到這麽次的?該不會被小作坊騙了吧。”

迷神釘?江思葭眼皮一跳,眾所周知迷神釘只有眩暈作用,唐飛星又說它質量差,難道這人還活著?

如她所願,草叢裏忽然傳來一陣呻吟,只是下一秒,唐飛星又劈暈了他。

“你......”江思葭欲言又止,剛擡起的手都不知道怎麽放下。

唐飛星斜眼覷著她:“想讓他看到你的臉?那我把他叫醒。”

“別!”江思葭飛一般撲過去,死死捂住他的嘴,見唐飛星不悅地皺眉,她立刻識時務松開,小聲解釋道:“我就是太驚訝了嘛。”

唐飛星以前只是愛看她炸毛,現在又發現了另一種趣味,兩個人都蹲著,他手肘抵在膝蓋上,單手撐臉,壞笑道:“那你欠我四條命了。”

江思葭噎住,怎麽又加價?流氓!土匪!無恥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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