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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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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江思葭再三警告唐飛星不許跟蹤她,戴著半張面具的男人皮笑肉不笑,眨眼就消失在原地,順便捎走了草裏那個光膀子的倒黴鬼。

她匆匆換回衣服,把藏在蘆葦裏的小竹筏勾出來,從湖心小島東側繞進夜雨河,經薄霧灘順流而下,到浩氣盟營地才跳下來。

唐飛星不可信,她最好東南西北到處逛,天黑再摸回桃丘。

那竹筏是齊歸元紮的,她隨口一說想去映秀湖劃船,第二天在桃林摘果子的時候就發現了碼頭系著一張小筏,靜水流深,她終於明白,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感情,其實早就已經昭告天下。

油菜田經年累月奔波著一群騎馬跑商的人,把田埂踩成了堅實的大道,隱元營地只有兩個持刀的陌生黑衣人,江思葭行走在烈日下,頭暈目眩之餘,想起自己是個命不久矣的人。

沒有任何不舒服的癥狀,但她相信裴硯是認真的,那毒藥外層應該包裹著一層蜜蠟之類的東西,某個時間自然融化,近似三屍腦神丹。

倒是不怕死,她本來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死了就是醒了。

只是多少有些不甘心,時間太短,她還沒來及好好告別,舉目望去皆是過客,她在樹蔭下洗把臉放空了一會,轉身去了白首山。

丘愚家不能去,帳篷這兒倒是無所謂,唐飛星要看就看好了,她又沒藏什麽人。

只是打臉來得這樣快——她發現營地周圍的石頭和藥粉都有被踐踏的痕跡,劍尖小心翼翼挑起帳篷的門簾,一個白發男子閉眼躺著,衣衫割得破爛,嘴角一條幹涸的血線,細看已結痂斷成兩截。

“餵,齊歸元!”她驚呼一聲,趴下來聽他的心跳,小臂冰涼,但人還沒硬,她跪坐在地上,雙手發抖往外掏從丘愚那裏弄來的各種江湖秘藥。

九花玉露丸?不管了,塞一顆。上品益氣散?好像是根骨職業的小藥,不管了,反正吃不死人......最後塞到第七顆還是第八顆,齊歸元嘴裏咕嚕一聲,蒼白的臉迅速升溫變紅,他渾身僵硬地扭動著,扼住自己喉嚨,朝江思葭投去艱難的一瞥。

水!水!水!沒有水!她爬起來,繞到齊歸元身後把他推起,雙手環抱,找到肚臍眼上方兩指位置,一手握拳一手包住,盡全力箍緊他的腹部,如此反覆三次,齊歸元終於嘔出了一堆異物,他枕在江思葭大腿上微微喘氣,淡褐色的眼珠盯著她,明明劫後餘生,那裏卻仍然一潭死水。

“你怎麽樣?能說話嗎?”她輕聲說著,用衣袖擦去他嘴角的汙漬,齊歸元緩緩擡手,無力地握住她的手腕,江思葭以為他嫌衣袖擦嘴太臟,不曾想他會偏頭,將臉貼在她溫熱的手心。

片刻後,他才啞聲道:“嚇到你了嗎?”

“沒有,”江思葭耳根發熱,身體卻像凍住了不能動,她不能忘記齊歸元冰涼的唇在掌心反覆摩挲的觸感,急忙切入正題:“你接到罰惡劍了對麽?追殺你的人叫裴硯,我見到他了。”

“你......”他聞言劇烈咳嗽起來,江思葭趁機撤開了手,起身道:“我去給你弄點水。”

齊歸元掙紮坐起,拽住她,眼裏密布的血絲幾乎化為紅霧:“他有沒有傷你?”

“沒有,”江思葭脫口而出,回首望著一手虛弱撐地,另一只手還要死死抓住她的齊歸元,她默了一會,果斷道:“我跟他是舊交,他沒有難為我。”

“舊......交......?”齊歸元磕磕絆絆重覆著這兩個字眼,困獸般的戾氣散去,卻蒙上一層懷疑的面紗。

江思葭深吸一口氣,都什麽時候了,還在計較這個!

看來一時半會是走不開了,先把他穩住再說。

“很久以前的朋友而已,我認識他,他也認識我,就這麽簡單,”江思葭重新坐下來,引導齊歸元把頭靠在她腿上,“他問我知不知道你會去哪裏,我說不知道,他就走了。”

“那麽,”齊歸元凝望著她:“他告訴你緣由了吧。”

“緣由?”江思葭作出一副回憶的樣子:“唔,你是說為什麽給你送罰惡劍?此等機密,他怎麽會跟我說呢,不過你能犯什麽事,肯定弄錯了,他們經常為芝麻大點的小事抓人,我之前也收到過罰惡劍,你猜怎麽著,就因為......”

她正打開話匣子似的滔滔不絕,齊歸元篤定道:“你知道了。”

江思葭不說話了,過一會才悶悶地遞出一個“嗯”。

帳篷裏陷入了詭異的沈默,江思葭盯著草席邊緣因用力拉扯而糾葛的紋路,最終情感占了上風,她咬牙道:“其實你不必自責,既然騰雲已經不在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還可以重新開始——”

裴硯說齊歸元和惡人終止通信後就精神失常,他一定也後悔過、掙紮過——那時在成都他拿劍指著她,質問她為何辱罵騰雲,看吧,哪怕瘋了也在維護這個幫會,他怎麽可能不愛它?

人總有失足的時候,只要真心悔過,大廈將傾從來不是一人之力,浩氣盟也本來不是鐵板一塊......沒錯,她做不到大義滅親,她就是有私心!

柳鳴霄已經死了,絕不能再搭上一個齊歸元。

可惜有的人偏不領情。

“思葭,我做了錯事,但不後悔。”

他雙目空洞,喉嚨裏發出幹澀的響聲,用滿是血痕的手觸摸她的臉:“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有早一點、早一點......”

明明她一進幫就主動跟他搭過話的,那時候柳鳴霄在她心裏還沒有分量。有的人明明占了先機,可是太晚才認清自己的心。

江思葭感受到了他指尖傳遞過來的顫栗,不忍心見他拖著一身傷還要承受精神上的痛苦,用力握緊他的手,低聲說:“好了,不要再想了,你先養好傷,然後就回華山,在雪竹林劈柴,在三清殿打坐,就當是做了一場夢,什麽都沒發生過,好不好?”

“夢?”齊歸元喃喃念著這個字,眼神漸漸木然,仿佛真的墜入了迷魂世界,江思葭心道真是孽緣,修道本為追求內心寧靜,可太多的人因自抑而迷失本心,她撫摸著齊歸元的白發,俯身落下一個吻。

雙唇一觸即分,外面卻陡然刮起一陣陰風,帳篷的門簾被“啪”地朝外掀開,頂上油布撕裂,破開一個大口子,江思葭嚇了一跳,立刻持劍擋住齊歸元,喝道:“誰在外面!”

氣勢擺得足,其實心裏也沒底,她似乎聽到了冷笑,頭頂的油布繼續分裂,一陣令人牙酸的撕扯聲過後,江思葭抱著齊歸元的上半身從帳篷殘骸裏鉆出來,一口氣還沒順下去,便撞進裴硯冰冷的眼。

判官筆在他指尖轉了一圈,不是用來書寫的紅木軟毫,而是貨真價實精鐵鑄就的打穴筆,他整個人籠在比衣服顏色還要濃的寒冷墨意裏,眼底晦暗難明。

這是江思葭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罰惡使的威懾力,原來裴硯真正執行任務的時候是這樣的,她握劍的手微微打戰,可是一想到他為了達到目的竟然餵她毒藥,登時惡向膽邊生,長劍比她的意念先行一步,迎面朝他刺去:“賠我帳篷!”

裴硯臉色難看到極點,右肩側避,背在身後的左手閃電般去點她的手腕,江思葭早提防著他這一招,劍尖一斜,穿花似的從他手底游過,反身削他下盤,裴硯執筆格擋,趁她近身,左手迅速往她雲門穴一點。

江思葭不懂打穴,只覺得裴硯兩指堅硬如鐵,她鎖骨就跟鋼筋戳了一樣,吃痛後退幾步,卻又猛地挺劍撲過來,裴硯見她拼命,出手也更快,華蓋、鳩尾、商曲、太乙,一連點了胸腹的幾處,只是有意避開要緊的膻中和氣海,江思葭忍痛喊道:“萬花谷就這點本事?給我撓癢呢!”

裴硯氣笑了,決心治治她這張硬嘴,免得還要親別人!他手往厥陰穴襲去,一邊思量著下手分寸,別真的傷了她,江思葭就知道他會手下留情,長劍假意刺歪,身體朝他撞去,裴硯果然上當,手指張開,以懷抱的姿勢去接她。

江思葭果斷咬開袖扣,裴硯迎面接住她的一剎那,她也懟著胸口來了一發,迷神釘陷進肉裏,他悶哼一聲,抱著她從山坡滾了下去。

“餵,裴硯!”江思葭搬開他的胳膊,見人似乎不動了,忽然一陣後怕,她怎麽能懟著那裏射呢,唐飛星說這迷神釘質量極差,可是一根針紮進心臟也能斃命啊!

她殺人了,殺的還是裴硯!江思葭哭得真情實感,丟了劍去扒裴硯嚴嚴實實的衣領,剛解開一層,裴硯伸手制住她,垂眸看著她的淚眼:“傻瓜,心臟在左邊。”

江思葭急忙擦幹眼淚,定睛一看,迷神釘射穿的衣洞在右邊。

她大怒:“你裝死騙我!”

裴硯沒力氣拌嘴,撐著上半身坐起來,眉頭微皺,掌心捂住胸口,運力將暗器逼了出來,隨手扔進草叢,江思葭瞧他額頭布滿細汗,抹額都浸濕了,正欲內疚,忽然想到自己才是被餵了致死毒藥的人,咬牙切齒道:“下次射你腦袋,這次就便宜你了!”

裴硯歪靠著石頭,一只手搭在曲起的膝蓋上,往常他總是端著架子,站著坐著都挺直如松,好像甚少有這麽放松的姿態,再加上衣領剛被扯散,江思葭打眼這麽一瞧,竟然有幾分陌生的風流味道。

“這麽想要我死?”裴硯淡淡道。

“是你要我死!”江思葭陰陽道:“七七四十九日,我就剩四十......”

她惡氣沒出完,到嘴邊就被裴硯堵了回去,江思葭定在原地,整個人宛如被點了穴,然而裴硯兩只手都張著,一手掌著她的後頸,一手放在她的腰窩,唇齒交纏,江思葭感覺到他用嘴渡了什麽東西過來。

“答應你的解藥,吃下去。”他輕輕捧著她的臉頰,說完又去糾纏濕潤的唇,江思葭吞下去了,推推搡搡,被裴硯壓著親了半天才解脫出來,她惱羞成怒,卻怎麽也生不出方才與他拼命的力氣,只狠狠地盯著他:“打一巴掌給個棗,不會以為我還會說謝謝吧?”

裴硯笑得有些苦:“那就繼續恨我吧。”

江思葭睫毛輕顫,莫名覺得被刺了一下。她為自己和裴硯感到難過,可是錯過了就是錯過了,當初是他沒有抓住她的手,如今她已經走遠,也不再需要誰牽。

她眼裏有自己的路。

江思葭用力擦了擦嘴角,忽然頭頂有風拂過,山坡上傳來隱隱的爭執聲。見裴硯眉目舒展,似乎早有預料,她惱道:“你還找了幫手!”

匆匆忙忙起身,抓著劍去找齊歸元。

裴硯靠在石頭上沒有挪動,甚至一手枕到腦後,臉微微後仰。

“非也,是他找到了我。”

江思葭腳下一頓。

裴硯笑道:“我之所以帶他來,只是想知道,你會怎麽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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