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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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馬幫在廣都鎮置辦的宅子,其實是一座山水莊園,江思葭甫一踏進那扇朱紅大門,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啊,真的是幫會領地啊。

青磚鋪地,兩側漢白玉欄桿分列幾盞石燈,一桿大旗肅立,身後便是寬闊高聳的百級石階,層疊的檐下掛著燈籠和風鈴,錯落有致,大致勾勒出建築群雄偉的輪廓。

今夜無風無月,領地也寂靜無聲,但江思葭熱血澎湃,甚至腦子裏開始自動播放背景音樂,她撇開謝天意的刀鞘,撒著歡在廣場跑了一圈,指著石獅子說:“我以前老在它頭上掛機呢。”

謝天意不解:“掛機是什麽?你以前來過我們幫會?”

江思葭自知失言,背過身去打了一下自己嘴巴,轉頭又換了一副燦爛的笑臉,直接跳轉話題:“我們進去吧,睡覺的地方在哪啊!”

謝天意就帶她上臺階,一步三回頭,好像總怕她因為新鮮勁兒到處亂跑,不乖乖跟上來。

但這回他多慮了,江思葭上了臺階後跑得比他還快,嘴裏念叨著什麽美酒啊肘子啊燒雞啊,一頭紮進了幫主寶座右邊的隔間,謝天意沒攔住,等追進去的時候,她手裏已經端了兩盤菜了。

說客氣吧,她直接沖進廚房,說不客氣吧,她拿了菜還羞赧地問他:“我能吃嗎?”

謝天意哽了一下,“能,隨便吃。”

他先上二樓給江思葭放了行李,下樓梯時就看見她小心翼翼端了四個菜,左手肘子,右手雞肉,兩邊胳膊肘還夾了蒸魚和果盤,邁著小碎步,白色綴綠邊的裙擺隨步子一蕩一漾,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單看上半身還以為在走鋼絲。

謝天意怕出聲打亂她的節奏,就側倚樓梯扶手,遠遠望著她,瞧她大功告成似的把菜擺在大堂的條案上,又噔噔噔跑回廚房,抱出一壇沒開封的秋露白。

他笑了一下,葷素搭配,有酒有肉,還挺周全。

謝天意走過去,才發現江思葭在對面也放了一副碗筷,她一手抓著肘子招呼他:“開飯了,快來吃啊!”

他默默盤腿坐下,雙手置於膝上,江思葭要給他倒酒,他才說:“我吃過了,不餓。”

“是嗎?”江思葭咬了一口肘子,“我也吃過了,但還是餓。”

然後把謝天意面前的空碗拿過去,用來裝吃剩的骨頭。

“你笑什麽?”她皺眉問。

“啊,我笑了嗎?”謝天意訝然。

“對啊,笑得齜牙咧嘴的,光看不吃都這麽開心?”

謝天意一副噎住的表情,低頭摸自己的臉,似乎難以想象她口中的“齜牙咧嘴”是什麽模樣。

“騙你的,偶像包袱還挺重。”江思葭樂呵呵地笑著,又夾了一塊雞肉。

“偶像包袱?”

“呃呃,沒什麽,我亂說的!”

其實她只是想逗逗他,畢竟一個人吃飯沒意思,何況還被另一個人直勾勾盯著。謝天意雖身在惡人谷,但性格倒挺正派,時而呆呆的,還有點可愛。

若是不扯到陣營利益,沒準他們還真能當好朋友。

謝天意卻還在想她開頭那句玩笑,微垂著雙眼,似乎鼓起勇氣才說出來:“我方才,確實心情很愉快,有人跟你說過嗎?你吃飯的樣子特別——”

他大概是重新組織了一下措辭,耳朵尖微紅:“呃......讓人很有食欲。”

江思葭沒有留意到他的手指驟然抓緊了膝蓋上的布料,夾菜的動作一頓,放下筷子,一邊擦手一邊起身,“你也餓了是吧?”

謝天意有點懵,擡眼卻見她眉目舒展,一副“早該如此”的釋然表情。

“等著,我再給你拿個碗!”

她熱心地化作一陣旋風去而覆返,重新擺好碗筷,給謝天意斟滿一碗酒,忽然道:“差點忘了,你內傷還沒好呢,不能喝這個。”

不等謝天意反應,又自顧自把酒盞拿回去,兩碗都自己幹了,抹嘴的時候還在心裏後悔,大意了,方才怎麽沒把百毒酒取出來,不然又能騙他喝一碗啊!

江思葭吃飽喝足,謝天意也象征性地夾了幾筷子,兩人一起收拾好碗筷從竈房出來,門外忽然響起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夾雜著模糊的高談笑語,在空曠的大堂裏形成回音,震得江思葭耳膜嗡嗡作響。

三四個人走進來了,江思葭慌慌張張不知道往哪躲,一把抓住謝天意的護腕,藏在了他身後。

謝天意顯然有些意外,側頭看了一眼死死摳住自己護腕的那只手,纖細的,圓潤的,每個指關節都因用力而泛白。他抿唇不語,直到有人上來跟他打招呼,他擡頭應了一聲,同時把江思葭的手掰下來,轉而扣在了自己手心裏。

“剛吃完夜宵?怎麽,又去廣都鎮打擂臺啦,今天戰績如何?”

“運氣不錯,遇到了幾個對手。”

“那就是輸咯?”另一個人插話道,接著便是一陣哄笑聲,江思葭察覺到說話人的聲音在靠近,不禁急得團團轉,真笨啊,剛才怎麽就沒一步閃進廚房呢?

她懊惱地想著,甚至沒發現和謝天意扣著手。

而來人確實很快發現了她,“你小子,別一天到晚泡在擂臺,勞逸結合,有空也該找個姑娘,談談情、說說愛什麽的啊——喲,這兒怎麽還藏著人?”

江思葭心都死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啊,她迅速調整心態,正打算從男人肩膀後面亮出一個和善的笑容,謝天意手腕微動,搶先一步把她拽出來,從容地向幫會夥伴介紹道:“我的一個朋友,想在此借宿一晚,她姓江。”

江思葭尷尬得腳趾都收緊了,眼前四個大男人,為首的高高壯壯,一身銀甲紅袍,她暗暗思忖,破軍天策,想來他就是幫主李惟驥,另外三個服裝各異,她一時倒認不出來,只能無助地微笑,依靠本能抱住了謝天意的胳膊。

老天保佑,不要認出她不要認出她,她上一個幫會可是經常跟白馬幫開戰啊,謝天意是個缺心眼的不認識她,但李惟驥身為幫主閱人無數,每次攻防打急眼了,他都直接在地圖貼柳鳴霄名字罵呢。

她跟柳鳴霄好歹情緣了一年,也沒藏著掖著,不知道李惟驥有沒有註意過她。

“姓江的朋友?”李惟驥瞇起眼睛細細打量,摸著下巴道:“我怎麽覺得有點眼熟......你們看呢?”

他回頭問後面三個人,江思葭腿都軟了,恨不得在地上盯出個窟窿鉆進去。

“不認識,沒見過。”

“眼熟是眼熟,但長歌門的人,不都是這副打扮麽。”

“哈哈......老李,你別胡咧咧,老四好不容易帶個人回來,歡迎就完事了,別嚇著人家。”

“歡迎,當然歡迎!”李惟驥爭辯道:“我不是為難她,你們都沒聽出我的小巧思嗎?我的意思是......她長得就像我未來的兄弟媳——”

他沒說完,三個好兄弟深知他德行,聽到一半就把他架起來拖走了,上樓梯時還捂住了嘴。

江思葭目瞪口呆望著堂堂幫主被毫無尊嚴地拖走的這一幕,那三個人在樓梯上也朝她這邊投來一瞥,下巴點了點,頗有種“放心,事給你辦好了”的江湖最高禮儀的感覺。

江思葭後知後覺,扭頭看向身後的謝天意,但後者表情自然,似乎並沒有和樓梯上的人目光交匯過,他帶著歉意對她笑笑:“都是多年的老朋友,說話比較隨意,你別介意。”

“噢,那沒關系,我跟我朋友也這樣。”江思葭也如釋重負地露出微笑,白馬幫的人都不認識她,今天又能睡個好覺了!

我跟我朋友也這樣。

她隨口一說,只是常見的消除對面心理負擔的客套話,謝天意聽完卻目光凝滯,似乎在從記憶中搜尋什麽。

而江思葭也終於發現自己的身體和謝天意幾乎黏在一起,立刻跳蚤似的彈開,慌得眼睛上下左右東南西北到處望,就是不看謝天意。

“那個,該睡覺了,我房間在哪?”

謝天意帶她上二樓找到了房間,在走廊東頭,裝潢簡潔,陳列樸素,除了一整套紅木家具,進門右手就是一架花鳥屏風,謝天意告訴她裏面有浴桶,但需要自己到樓下後廚打熱水。

江思葭自然感激不盡,這條件已經很好了,既舒適又安全,比客棧強百倍,她關門撲到床上打了個滾,從包袱裏翻出師父給她買的一套貼身寢衣,美滋滋泡完澡,把空水桶送回後廚,上來時發現謝天意房間還亮著。

兩人的房間並不相鄰,中間隔了三間,都沒住人,李惟驥他們似乎都住在三樓,二樓只有她和謝天意。

他身上有傷,這時候還沒睡,大概也是因為處理起來棘手吧?

江思葭到後廚搜尋一番,找到了一個大碗和瓦罐,回房間取出百毒酒,三樣東西依次擺好,深呼一口氣,從包袱夾層扯出兩團棉絮塞進鼻孔,然後拔開紅布塞,將百毒酒傾入大碗。

噗嗤噗嗤,一團團不可名狀的內容物隨酒水傾瀉而出,她強忍著胃部不適,一點點把那些東西挑出來,丟進瓦罐,待酒水完全清冽,她又傾回酒壇。

她忙得身上都出汗,抱著瓦罐溜回後廚,將雜質倒進泔水桶毀屍滅跡,洗幹凈容器放回原處,貓著身子又回到二樓。

謝天意仍然沒熄燈,江思葭腳步輕快地抱著酒壇走過去,正要敲門,門縫裏忽然漏出交談聲。

“......敲定了,葉乘風說月底,他的線人......”

低沈沙啞,是李惟驥的聲音,江思葭聽到葉乘風的名字,心道不好,傻子也猜得出來他們在談論陣營機密啊,真倒黴,她可不想趟這趟渾水啊。

更倒黴的是,她還抱著一壇酒,不能捂住耳朵,只好屏氣凝神,默默祈禱不要被發現,正躡手躡腳往回走——

一聲陰笑,李惟驥的音量因得意而稍稍提高:“哈,騰雲的人肯定做夢都想不到有埋伏,柳鳴霄那個王八蛋,這回一定要把他的車砸個稀巴爛。”

騰雲,埋伏,柳鳴霄,砸車。

幾個關鍵詞像空投炸彈一樣落下來,江思葭腦子裏劈裏啪啦一頓爆破聲,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向那道滲著光的門縫。

謝天意也說了什麽,江思葭不知道他是讚成還是反對,因為她又被奪去了聽覺,外部的聲音逐漸吞噬,內部的吶喊聲卻源源不斷湧出來,門縫裏漏出的不再是明黃色溫暖的光線,在江思葭眼裏,它漸漸地萎縮、黯淡、雕零了,而後一些扭曲的、仿佛從人體內扯出來的血管和經絡一樣的東西伸出了細細的觸角,如雨後春筍般,從門縫裏蓬勃生長起來。

一團接一團,紫紅色的仿佛粘黏了血塊的沈重煞氣。亡靈的聲音又鉆進江思葭的腦海,親切地告訴她這把刀名叫燭微。

不,現在不是該放任恐懼的時候,她努力地壓制這具身體內不斷湧出的悲傷沖動,盡量放平呼吸——

“誰?”

一聲質問如利箭般射中了江思葭的眉心,她猛地站直,求生的欲望迫使身體迅速做出反應,在李惟驥拉開門的同時,她的指關節也叩響了門扉。

“晚上好,謝天——”她上揚的嘴角耷拉下去,眉尖蹙起,彎出一個困惑的角度:“呀,幫主?我走錯房間了嗎,對不起......”

她假裝尷尬而低下頭,實則是扛不住對面帶著強烈威壓的目光。謝天意會幫她解圍的,江思葭想,她表面冷靜,內心其實早已發瘋,天靈靈地靈靈,謝天意你個殺千刀的快出來救我啊!

“哦,是你,這麽晚了,你還找老四有事?”

李惟驥面無表情,冷酷的眼神和在大堂插科打諢時判若兩人,江思葭一時語塞,甚至想不起來自己懷裏還有壇酒,她本來就是有正當理由才過來的。

可在李惟驥的靈魂拷問下,她仿佛自己都覺得自己是奸細,是犯人,是浩氣盟派來的探子和臥底。

遙遠的創傷記憶襲來,她重傷於天策的鐵蹄之下,身體被長槍高高挑起,又重重地砸下......一股眩暈感包圍了她,眼前逐漸變得模糊,雙腿有強烈的下墜感,幾乎要控制不住跪下去了。

謝天意終於出現,他披散著頭發,身上是一件交領素衣,大約穿得倉促,連側腰的繩結都只系好一個。他匆匆扒開艾瑪世擋在門前的魁梧身體,一句“抱歉”還未出口,便看見江思葭柔弱無助地站著,手裏抱一只小酒壇,擡頭時雙眼滿蓄淚水,嘴唇囁嚅著,似乎想叫他的名字,但怯怯地看了艾瑪世一眼,便委屈地抿緊了嘴。

她嘴巴一閉,謝天意差點道心破碎,他對李惟驥道:“收收戾氣,不要見著人就盤問,她只是想給我送藥酒。”

“什麽藥酒?”

李惟驥懷疑的目光終於從江思葭臉上移開,謝天意接過那壇酒,當著他面就拔開塞子喝了一口,抹嘴道:“清蛇毒的酒,我不是跟你說過?她救了我的命,也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女人!”

“老四,你就這麽跟我說話?”

“那我應該怎麽跟你說話?”

兩人明顯都有了火氣,江思葭有些懵,她本來滿腹委屈,這會聽他倆一吵,胸中層疊的郁結便突然消散了,火力轉移,正是撤退的好時機啊,於是她慌忙抹了一把眼淚,跌跌撞撞跑回自己房間,門一關,燈一吹,撲到床上裝死。

謝天意好像在背後喊了她一聲,但她顧不上回頭了,李惟驥就是個魔鬼,她再看一眼絕對會做噩夢!

白馬幫果然不能待,人家已經開始懷疑她了,她就說嘛,又不是什麽鹹魚菜地幫,幫會領地這麽私密的地方,怎麽可能隨便讓外人出入,都怪謝天意,非要她來!還信誓旦旦說什麽幫主會給他面子。

哈,什麽面子?人前笑嘻嘻開她和兄弟的玩笑,人後又說她是亂七八糟的女人嗎?

江思葭越想越怒,把枕頭打了一頓出氣。

......不過,謝天意確實從頭到尾都護著她。

江思葭抱著枕頭側臥在床上,鼻子酸酸的,那種天下之大卻無容身之所的孤寂感再一次襲來,她恍然又抱著膝蓋蹲在廣都鎮街頭,只是這一次師父不會再出現安慰她了。

“思葭,你睡著了嗎?”

輕輕的叩門聲響起,江思葭從枕頭裏探出頭來,看見門上映出一個清雋的側臉剪影。

“睡著了!”她氣沖沖回答,卻翻身下床,趿拉著鞋去開門。

門一拉開,她還沒來得及控訴,高大的人影迎面貼過來,身上一暖,謝天意緊緊抱住了她。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他沈沈的聲音落在她耳畔,像雨點砸下來,心跳如擂鼓。

謝天意貪戀地感受著她身上的柔軟的觸感,拼命咬緊後槽牙,才克制住埋進她頸間呼吸的沖動。

兩個人身上都有了燥意,謝天意難以自抑地放開她,好不容易找回的意志力卻在看見她潮濕猩紅的眼尾那一刻再次坍塌,江思葭哽咽著,兩瓣水潤潤的唇一張一合:“再抱一會吧,好不好?”

她不是演戲,而是真的想找個信任的人抱一會,謝天意眼下是唯一符合這個條件的人,所以她懇求了。

但,誰能告訴她,明明訴求是擁抱,為什麽得到的是一個吻!

準確地說是擁吻,在擁抱外附加了一個吻。

她差點尖叫起來,我不要贈品啊!

但尖叫還沒冒頭就慘遭吞沒,謝天意無師自通地把她抵在門板上,在張嘴的一瞬間就長驅直入,將喉嚨裏的嗚咽悉數撞碎。

江思葭舌尖嘗到了苦味。

剎那間,她想起謝天意剛才當著李惟驥的面喝了一口百毒酒。

蒼天啊!她突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一把推開謝天意,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不是喜歡發贈品嗎?老娘也給你發一個!

男人被突如其來的一巴掌打得差點跌倒,他灰藍色的眼睛還浸在尚未退潮的情欲裏,喝醉似的走向江思葭:“對不起,我只是......”

“打住!”

江思葭一想到倒進泔水桶裏的那堆東西就想幹嘔,她伸手制止了謝天意靠近的動作,用最後的理智跟他好好說話:

“謝天意,我很感激你幫我找到住處,但這不是你冒犯我的理由,不過現在扯平了,明天一早我會離開,以後橋歸橋路歸路,我們就當沒認識過。”

“什麽?不、不可以——”謝天意被無情地擋在了門外,失魂落魄錘著門,聲音越來越低,仿佛夢囈。

而另一側的江思葭也背靠著門緩緩地滑了下去,劇烈喘息的同時,不禁感到一陣狂喜。

太聰明了,用這種方法脫身,既能順理成章甩掉謝天意,又不會惹白馬幫懷疑,哪怕李惟驥以後找麻煩,謝天意都會拼了命維護她!

天才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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