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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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翌日天陰,江思葭推窗見霧,竹影茫茫,仿佛身在仙山雲海。她深深吸氣,感覺整片肺都在露水裏洗滌了一遍。

鬧市郊外的大別墅環境真好啊,廣陵邑也有山有水,除了鄰居多一點,應該也不賴。

只要不碰到那種搭違章建築的、自己開海底撈肯德基美食一條街的、夜半高歌練嗓的、養貓養狗開寵物店的……

不對,她也打算做農場主來著,那還是對鄰居寬容一點吧。

哼著歌洗漱梳妝,吃完了師父囑咐過的愛心餡餅,前胸後背各兩個包,打上漂亮的蝴蝶結,琴劍也裹好背起來,喜氣洋洋推門——

“早啊,哼的什麽曲兒?怪好聽的咧。”

一個渾身上下包得嚴嚴實實的黑衣青年斜倚在門扉,懶洋洋地扭過頭來,擋住左眼的碎發自然下垂,露出一雙狹長的丹鳳眼。

半紮馬尾,一條深藍色發帶搭在左肩,尾端系一鋒利的菱形銀墜,渾身裹滿墨黑皮甲,唯脅下開縫,得以窺見裏衣的顏色。

青金石一樣冷冷的藍。

短暫的驚愕過後,江思葭看見了他手裏端的弩機,長約三尺,鋥亮漆黑,器眼斜斜對著地下。

不是,我承認你耍帥很成功,但一大早揣著98k在陌生人門口凹造型是想幹嘛?

“你是誰?”

她快速在大腦裏檢索一通,不認識,也沒跟哪個唐門結過仇,但對方的眼神一看就不是善茬,江思葭下意識將腳收回門檻內,一手護住左胸口的包袱,另一手抓住門上的銅環,預備見勢不對就關門。

男人將她的小動作悉數看在眼裏,忽然笑道:“還是個雛兒呢,讓我來教教你。”

“行走江湖第一課。”

說罷雙目微斜,右手將將擡起,指了一下她的包袱,江思葭順著他的目光低頭,大驚失色。

她一直牢牢捂住的包袱竟然憑空出現一道裂縫,切口棉絮外翻,露出一大片藍印花的內膽。

“人在危急時會下意識護住最重要的東西,那便是不打自招,告訴敵人你的弱點在哪。”他慢悠悠地將手放回弩機上,輕微的一聲響,像弩箭上了膛。

“這是人的本能,很難克服,我知道。”他繼續說,站直了身子,活動一下僵硬的脖子和臂膀,空氣中出現微小的爆裂聲,是骨骼咯吱咯吱響。

端著弩機上前,冰冷的器身貼在了江思葭的手背上。

“除非經過長期專門的訓練,”他臉上的笑蕩漾開來,眼睛幾乎瞇成一條線:“恰好我精於此道,價格兩磚,包教包會,如何?”

江思葭心裏猛的一沈,後退兩步,手忙腳亂扒開包袱的撕裂處,伸手掏了半天,眼裏終於失去光芒。

她兌換金磚的票據沒了。

隔空劃開她的包袱很容易解釋,他擡手時多半發射了什麽暗器,或許是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但他不可能憑空掏走她壓在最底下的票據。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昨天晚上他進過房間。

江思葭註視著男人的臉。她想起來了,昨天這人也在大堂,跟李惟驥說“別胡咧咧,老四好不容易帶個人回來”的就是他。

當時燈光太暗,他穿一身黑站在最後,武器大約別在腰上,江思葭匆匆一瞥,也沒細究是哪個門派。原來是唐門。

她釋然地呼出一口氣,算了,反正已經是砧板上的魚了,再蹦跶也無益。此人顯然是幫會元老,他的意思就是李惟驥的意思,且看他們到底要怎樣。

她冷冷道:“有話直說吧,你還想要什麽?錢的話,我還剩一點零頭,貴幫派家大業大,想必也看不上,不如高擡貴手,留我幾個銅板買饅頭。”

男人依舊笑瞇瞇的:“饅頭?我們幫會夥食不錯的,你昨天也親自檢驗過了,怎麽還會想吃饅頭呢?”

江思葭惱了,這人就不會舌頭捋直了說話嗎?有話直說,有屁快放,還擱這顧左右而言他……

等等。

她忽然領會了他的言下之意,本來還翹著二郎腿坐在凳子上,這會噌地跳起來,不可思議道:“你們要囚禁我?”

“階下囚可不配和我們吃一樣的菜,”男人笑道:“你遠道而來,又是老四的朋友,我們做主人的,當然要好生招待,留下來吧,不多,再住半個月。”

半個月?開什麽玩笑,她要去揚州!本來時間就不夠,誰有空陪你耗......等等,她陡然想起昨天偷聽到的秘密,這個月月底,李惟驥和葉乘風會聯手埋伏柳鳴霄,砸騰雲的鏢車。

這是要把她看管起來,防止通風報信?

江思葭差點笑出聲,她何德何能,居然被打成了浩氣盟間諜!

終於圖窮匕見了。她轉身把包袱一件件脫下來,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面容如死水般平靜。

“行,我答應,但我要見謝天意。”

“哦?”男人微微驚訝,但狹促的眼神卻透露出他早就料到了她會提這個要求。

他把弩機放下來了,一手撐著讓它立在腳邊,雙腿交叉站立,肩膀靠在門框上,完全一副看好戲的狀態。

“你不是親口對他說,橋歸橋路歸路,以後就當做不認識?”

???

江思葭臉頰驟然升溫,一朵蘑菇雲在胸腔爆炸,巨大的熱量直沖天靈蓋,她語無倫次地指著他:“你、你、你——”

他居然從那時候就監視她,什麽都聽到了,什麽都看到了,那謝天意親她的時候,豈不是也……

“別激動,這沒什麽,”男人詼諧道:“我在十二連環塢臥底的時候,聽過比這刺激百倍的內容,你們兩個嘛,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頭天晚上吵架,第二天又和好如初。”

“誰要跟他和好。”江思葭漲紅了臉,拼命回想昨天還有沒有說過更羞恥的話,唐門青年卻挑眉笑道:“你這句話就是最經典的‘賭氣’語錄,等著瞧吧,等他往你面前一站,你就該心軟了。”

江思葭煩死了:“那你倒是讓他來啊!”

“愛莫能助,”男人道:“他出門了,我也不知道幾時回來。”

江思葭楞了,惱火道:“你們故意把他支走?”

“你覺得呢?”

“行,算你厲害,”江思葭氣得牙癢癢:“那我再問一句,他知不知道我被留下來了?”

“你猜。”

“......”

神經病!白馬幫的人都是神經病!

江思葭開始被全天候監視,菜地、牧場、釣魚池,莊園哪哪都能去,只是要被那個唐門青年寸步不離地跟著,有一回江思葭釣魚打瞌睡,醒來發現四周沒人,她大喜,丟下魚竿就開溜,“咻”地一聲,一支弩箭破空而來,從她額頭堪堪擦過,插入土地半寸。

江思葭捂著額頭到處找,氣急敗壞之際,身後傳來一聲口哨,她扭頭,坐在唱晚池大石頭上的男人笑吟吟現了身,他嘴裏叼著一根蘆管,用一貫懶散的語調提醒她:“記住,十五天期滿之前,永遠有雙眼睛盯著你。”

他叫唐飛星。江思葭本來沒問,他也沒主動說,直到第四天還是第五天,她在群英堂聽見別人這麽叫他,飛星,應該是這兩個字。

很少有幫眾回來住,這莊園大概只是白馬幫名下產業之一,偶爾有幫眾見到她這張生面孔,問是不是新人,唐飛星就會說出早就編造好的借口:李惟驥的遠方表妹,暫住一段日子,托他看管。

那幫眾說:哦哦,幫主的妹妹,怪不得勞動您大駕幫忙!

哪裏哪裏,唐飛星謙虛地說。江思葭聽他倆你來我往虛與委蛇了半天,都開始打哈欠了,索性不管他,自己上樓睡覺,開門時感覺不對勁,一回頭,唐飛星走路完全沒聲的。

“又累了?”

“沒你累,”江思葭不客氣地懟他:“保持皮笑肉不笑說那麽多廢話,真不容易哈。”

“你白天睡,晚上也睡,在夢裏跟周公約會?”

“那請問我還能幹什麽?”江思葭被他問得一肚子火,坐在床邊突然又傷心起來,嘀嘀咕咕道:“反正時間不夠了,錢也沒有了......”

唐飛星聽到了,也不走進來,就靠在門框上玩味地看她:“你這幾天老念叨時間不夠,怎麽,真想偷偷跑出去給騰雲報信?”

“我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江思葭譏諷道:“是啊,我急著出去報信,一個半點武功都不會的人,騰雲花大價錢雇傭我進來當臥底。”

唐飛星笑道:“臥底麽,我最有經驗,有沒有武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態穩定,和隨機應變的能力,那天你在老李開門的一剎那,變臉非常精彩,我都差點忍不住為你拍手叫好。”

“什麽?你也在......敢情你那天晚上一直在監視我,從見面開始?”

“哎呀呀,沒辦法,老四第一次帶姑娘回來,我這個做哥哥的當然要替他把把關,你也知道,他這個人太單純,被外面的壞女人一騙一個準。”

“真榮幸,”江思葭陰陽怪氣道:“想不到我有生之年也被人誇了一回壞女人。”

“哈哈哈,”唐飛星大笑,“我知道你不是。”

江思葭不說話。

“怎麽,不信?我第一天晚上就知道你不是,你把百毒酒裏的東西挑出來的時候,自己都差點昏厥,但還是堅持下來了,這件事你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老四,我想不出一個別有所圖的人為什麽這樣做。”

“......你連這個都知道,難不成全程都在圍觀?不覺得惡心嗎!”

“惡心嗎?”唐飛星邪笑道:“你知道蜘蛛卵在嘴裏爆漿的滋味嗎?”

“……?”

“我知道,”他無所謂地聳聳肩:“吃都吃過,看看有什麽要緊。”

“行,算你厲害!”

江思葭悶悶地坐了一會,突然問:“既然你知道我不是,為什麽還要把我扣下來?”

“我只是認為你對老四是真心,至於是不是臥底,不好說。”

江思葭無力地辯白:“我真的只把謝天意當朋友。”

“嗯嗯,你自己信就行。”

“......”

我當然信,因為這就是實話!

江思葭和衣睡在床上,天還沒黑,其實她睡不著,閉眼裝了一會後,偷偷回頭,發現唐飛星還沒走,敬業程度堪比裴硯版執法記錄儀。

她實在忍不住了,翻身坐起來道:“隨便你信不信,我接下來說的是實話,我反覆念叨時間不夠,不是想出去送信,而是要急著趕到揚州,贖回我在廣陵邑的房產,本來期限三十天,但今天為止已經過去十天了,你們又不放我走,指定是趕不上了。”

她一口氣說完,又和衣在床上倒下,面朝裏閉上眼睛。

唐飛星似乎認真思考了一會:“廣陵邑是萬年居業行的產業吧?廣都鎮就有分行,你為什麽要千裏迢迢去揚州?”

......什麽!

江思葭覺得自己是個傻瓜,她從床上跳起來後一直呆坐到天黑,苦苦思索自己為什麽沒有早想到這一點,為什麽從收到居業行的來信開始就陷入了固定思維,並對此堅信不移。

唐飛星今天著實開懷大笑了一回,他甚至好心地給她送來晚飯,托盤端著,三菜一湯,親自送到床上。

“你真是傻得......可憐。”

他由衷地嘆道,語氣裏甚至有些憐惜的意味。

江思葭懶得回嘴,她心裏的大石頭被搬走了,這會兒感覺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哪怕有一條癩皮狗跑過來撒尿她也會覺得可愛。

歲月靜好地吃完這頓飯,她端起托盤準備送回後廚,底部突然掉出一張折疊的紙。

唐飛星抱臂倚在門口,臉上說不清是微笑還是嗤笑,他見江思葭猶猶豫豫朝他投來目光,鼻子裏輕哼一聲,沖她點點下巴:“打開看看。”

地契!白紙黑字寫著江思葭三個字的地契!

她一瞬間樂不可支,甚至抱著那張紙親了又親,唐飛星也樂,過來把她的頭掰開:“嘖,剛印的油墨,別沾上口水弄花了。”

江思葭把地契抱在懷裏,眼睛裏都快要冒星星,她仰著頭望他:“你把我那兩張票據換啦?”

“不然呢,”唐飛星嗤道:“老子還自掏腰包給你買?”

“那是那是,”江思葭什麽都不計較了,她現在是天下第一好脾氣的人,自言自語道:“沒關系,路費還能掙,就算一路討飯,也要爬回揚州住上我的大房子!”

“喲,要當小叫花子了?”唐飛星淡淡地笑,拇指摩挲著她額頭上那道新鮮傷痕,是他前天在唱晚池沖她射了一箭擦破的。

身體恢覆能力真差,破點皮還沒長好。

第二天,江思葭哼著歌釣魚回來,路過大堂西側櫃臺,管倉庫鑰匙的老頭笑瞇瞇叫住了她:“來來來,小姑娘,給你一瓶藥抹抹腦袋,祛疤的。”

江思葭摸了摸額頭,笑道:“謝謝啊,一點小傷,我都差點忘記了。”

洗漱之後,她對著鏡子小心翼翼抹藥,絮絮叨叨:“那老頭還挺細心的,這都管,你說他一天到晚站在那兒也沒事幹,不會就盯著來來往往的人看吧?”

房間裏除了她並不見其他人影,但她知道唐飛星在。

果然,她話音落了一會後,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裏傳出一聲輕哼,算是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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