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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塔.斯基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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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塔.斯基特

78.

十一月的第一個霍格莫德周,雪還沒下,但風已經從北邊吹過來了。天空灰得像一塊洗了太多次的舊抹布,雲層低低地壓在山谷上方,偶爾漏下一兩縷蒼白無力的日光,還沒來得及在地面上鋪開就被冷風卷走了。

三把掃帚的煙囪裏冒著厚厚的白煙,那煙在冷風裏凝成一團,遲遲不散,像是連它也不想離開這個暖和的地方。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合著壁爐柴火、烤面包和黃油啤酒的香氣撲面而來,把門外陰冷的潮氣一下子沖散了。酒吧裏照例坐滿了人,穿戴著各色圍巾和厚袍子的巫師們擠在長桌旁,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埋頭享用面前那盤堆得高高的牧羊人派。角落裏幾個剛巡邏回來的傲羅正舉著大杯的火焰威士忌碰杯,笑聲在低矮的穹頂下嗡嗡地回蕩。壁爐裏的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在每張臉上跳躍。

麗塔·斯基特坐在靠窗的角落裏,面前攤著一本封面燙金的、看起來頗為昂貴的皮質筆記本,一支羽毛筆正懸浮在紙面上方大約兩寸的地方,正微微顫動著——那支筆的羽毛是明艷的孔雀藍色,筆桿上鑲嵌著細碎的水晶,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一閃一閃的,招搖無比。

她本人穿著一件粉紫色的緊身裙,毛領圍脖把她的臉襯得愈發尖削,她的頭發被燙成精致的波浪卷,在耳側堆成一座金黃色的堡壘,臉上的粉厚得能在燈光下反光,一副鑲著寶石的眼鏡架在她的鼻梁上,鏡片後面的眼睛正銳利地掃視著門口。

麗塔.斯基特對面隔了兩個座位的地方,坐著一個刀疤臉的男人,那道從左額角斜劈下來的疤痕在壁爐的光影裏顯得格外猙獰。他穿著一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暗灰色袍子,面前擺著一杯沒動過的火焰威士忌,眼睛正一直盯著門口。

阿斯特麗德推門進來的時候,那道目光就粘在了她身上。她下意識掃了一眼,認出了那張臉——六年前,海格帶著她去對角巷買魔杖的時候,在破釜酒吧的角落裏,就是這個男人用打量獵物的眼神盯著她看。現在那眼神還是一樣,同樣令人不適。他嘴角甚至還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像是某種惡劣的期待即將被滿足的弧度。

斯內普從她身後走上來,目光冷冷地掃過去——那個男人便像被什麽東西蟄了一下似的,迅速低下頭,端起那杯沒動過的酒假裝在喝。

“麗塔·斯基特女士,”阿斯特麗德走過去,伸出手,“久仰大名。”

麗塔的手握上來的時候,阿斯特麗德的指尖像是被蟄了一下。那只手冰涼得不像是活人的體溫,更像是一條剛從地底下翻出來的蛇。那股氣息——暗黑的、腐朽的、陰冷的——從麗塔的指尖滲過來,貼著皮膚緩慢地蠕動。

“斯內普夫人,我一直想見見你。”麗塔伸出戴滿戒指的手,指甲塗成了與她圍脖相呼應的紫紅色,嘴角掛著職業性的微笑,“畢竟,能把霍格沃茨最紮手的刺馴服的女人,一定不簡單。”

斯內普站在阿斯特麗德身後,面無表情地開口:“斯基特女士的比喻還是一如既往地富有想象力。不過我得糾正一點——我不需要被馴服。我只是偶爾同意被牽著走。”

麗塔意外地看了斯內普一眼,那支懸浮在半空的羽毛筆則隨著她的目光轉了個方向,筆尖朝斯內普點了點,像是在打量一個值得被寫進文章裏的素材。

她咯咯地笑了幾聲:“斯內普教授,真沒想到你會親自陪夫人來接受采訪——這倒是讓我有點受寵若驚了。上次那篇報道,你看了之後覺得怎麽樣?如果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或者你自己也想做一期專訪的話,我完全可以安排,畢竟像你這樣同時擁有梅林勳章和‘英雄遺屬’雙重光環的人物,讀者們是相當感興趣的。”她翻開筆記本,那支張揚的羽毛筆在空中畫了一個花哨的圈。

斯內普靠在椅背上,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從容地開口:“那篇報道寫得很好,我不得不把它收藏起來,以便我在對人生選擇產生懷疑時拿出來提醒自己——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教一群小巨怪更令人困惑的職業,比如新聞業。”他又用體貼的口吻補充道,“除此之外,那篇文章用來墊坩堝也很合適,吸水性不錯。我建議你也試試。”

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那支正在筆記本上方興奮地抖個不停的羽毛筆,“至於專訪——我實在不想為難你的筆,讓它為了把我的故事寫得有趣而不得不編造太多東西,那不太體面。”

麗塔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後轉向阿斯特麗德,那支羽毛筆也跟著轉了一個方向,筆尖對準了新的獵物。“斯內普夫人,那我們開始?”

三杯飲品端上來時,羽毛筆已經迫不及待地豎了起來,筆尖對準了筆記本的空白頁。麗塔用熱情的語氣開始了這場她期待已久的專訪:“斯內普夫人,讓我們從最受讀者關註的話題開始吧——關於你的死而覆生,坊間有各種各樣的傳聞,有人說你是在鉆心咒下寧死不屈之後被鳳凰社的秘密治療手段救回來的,有人說這根本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為了給A.S品牌造勢的公關秀。你能不能跟我們透露一下,真相到底是什麽?畢竟,一個在黑魔王面前寧死不屈的英雄形象,對於一個洗護品牌的創始人來說,實在是太好的廣告了,不是嗎?”她說完便往後一靠,露出一副完全理解商業運作的表情,那支羽毛筆則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了起來,速度快得像在賽跑。

阿斯特麗德還沒來得及回答,那支筆已經在紙上落下了一行華麗的花體字——“斯內普夫人面對其‘死而覆生’是否為商業炒作的問題時,沈默了整整五分鐘,雙手在桌下微微顫抖,似乎在努力克制難以言說的情緒——據知情人士透露,這與她丈夫在婚姻中長期施加的精神壓力不無關系。”

阿斯特麗德低頭看了一眼那行字,又擡頭看了一眼那支正得意洋洋地甩著羽毛尖的筆,臉上的表情從困惑過渡到不可思議,最後定格在“原來你們巫師界的記者是這麽幹活”的震撼神色上。但她很快就豁達地把無語情緒壓了下去,十分誠懇地回答:“說實話,如果我真有那個腦子策劃這麽精妙的營銷方案,A.S的銷售額大概早就超過波特家的速順滑發劑了,也不至於讓我的丈夫在百忙之中抽空鉆研新配方。況且,你覺得我丈夫這種人,像是會配合作秀的嗎?”

斯內普在旁邊端起熱蜂蜜酒抿了一口,不鹹不淡地補充:“準確地說,是每個周末,包括節假日,並且不加工資。”

那支羽毛筆在筆記本上瘋狂地轉了一圈,寫下:“斯內普夫人用令人心碎的謙遜否認了關於商業炒作的指控,而她的丈夫——那位以毒舌著稱的魔藥教授——則在旁邊用飽含怨氣的語氣暗示,他們的婚姻生活遠不如外界想象的那般美滿,加班問題已經成為這對夫妻之間不可調和的矛盾之一。”

阿斯特麗德盯著那支筆,用“我算是開眼了”的語氣說:“斯基特女士,您的筆可真會說話。”

斯內普在旁邊冷笑了一聲:“會說話是客氣的說法。這支筆大概是《預言家日報》編輯部裏唯一一個不用培訓就能上崗的——它天生就會編。”

麗塔推了推眼鏡,把話題又繞了回去,這一次她的問題更加直接,也更加咄咄逼人,那支羽毛筆幾乎是貼著本子在等:“那麽關於你死而覆生的具體細節呢?一個普通的女巫——恕我直言,你的魔力水平在霍格沃茨的檔案裏並不算突出——能夠在承受了索命咒之後、在所有人都以為你已經死亡的情況下,奇跡般地活過來,這中間一定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吧?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魔法,或者……古老的物品,幫助你做到了這一點?”她說“古老的物品”這幾個字的時候,語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眼神也格外熾熱。

阿斯特麗德在這一刻幾乎能看見那團附著在麗塔·斯基特身上的暗黑氣息微微翻湧了一下,像一條在深水中翻身的蛇。

她不動聲色地把手從桌面上收回來,一臉“你這個問題問得可太有水平了”的誇張表情,然後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用混雜著愧疚與愛慕的深情目光看向坐在旁邊的斯內普,煙紫色的眼睛裏甚至泛起了薄薄的水霧,聲音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飽含著被壓抑了太久、終於找到了出口的熾熱情感:“西弗勒斯——對不起,我騙了你。可是……我實在是太愛你了,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她握住斯內普的手,手指則在他掌心裏極其緩慢地寫下了三個字——伏,地,魔。

斯內普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眼睛在那一瞬間微微瞇了起來。但他很快就露出一副困惑茫然的表情,也回握住她的手。

阿斯特麗德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趕在勇氣消散之前把肚子裏的話全都倒出來,她直直地望著斯內普,目光裏滿是虔誠的、願意為他赴湯蹈火的深情:“其實我不是阿斯特麗德·杜蘭特。我是一條蛇,一條住在禁林裏的、普普通通的、春心萌動的小蛇蛇。那年你在禁林邊上采藥的時候,我躲在灌木叢後面,看見你的第一眼就再也放不下了。你是那麽專註,那麽認真,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兩顆石頭。我無法自拔地愛上了你,日日夜夜地遠遠看著你——那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動人的畫面。”她說到這裏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目光始終沒有從他臉上移開,裏面盛著的深情足以讓任何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動容,“後來我聽說你的妻子去世了,你每天都活在痛苦裏,我心疼得要命——所以我才偷偷喝了覆方湯劑,變成她的樣子,只為了能陪在你身邊,哪怕你愛的只是這張臉,哪怕你永遠也不會知道真正的我是誰。我不介意的,西弗勒斯,只要能讓你開心,能讓你不再那麽孤獨,我什麽都不介意。”

她說完了,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整個人看起來就像一只被雨淋濕了的、可憐巴巴的小動物,等著主人來摸摸頭告訴她“沒關系我不怪你”。

沈默大約持續了一分鐘——在這一分鐘裏,那支花哨的羽毛筆在筆記本上以癲狂的速度寫下一大段內容,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像一群被驚擾了的蜜蜂。

紙面上被留下似乎連它自己都不太確信的花體字:“斯內普夫人在采訪進行到第13分鐘時忽然情緒崩潰,向丈夫坦白自己其實是一條來自禁林的、暗戀他多年的蛇——這一令人震驚的告白讓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沈默,包括本記者在內。據知情人士透露,這對夫妻的婚姻生活一直充滿了各種不可言說的秘密,而斯內普教授對此的反應,則充分說明了他要麽對妻子的‘物種問題’早有預料,要麽是已經被這段婚姻磨去了所有正常的情緒反應能力。”

斯內普難得有接不上話的時候,他抿著唇,毫不掩飾眼裏的荒謬,過了一會兒才語調平平地開口:“所以你是告訴我,我這幾年,一直在跟一條喝了覆方湯劑的蛇睡在一張床上?”他的語氣裏滿是“我這輩子什麽荒唐事都見過了但這件事確實排得進前三”的無語。

阿斯特麗德無辜極了:“你生氣嗎?”

“我在消化。”斯內普面無表情地說,“你先繼續。”

他的確需要一點時間來接受他的婚姻生活其實是一部《神奇動物在哪裏》的番外篇。

阿斯特麗德便真的繼續了。她用更加深情款款的、仿佛要把自己這顆滾燙的真心從胸腔裏掏出來擺在桌面上的姿態握緊了斯內普的手,聲音顫抖:“你知道我為什麽一定要變成阿斯特麗德的樣子嗎?絕不是因為她的臉好看——雖然確實挺好看的——而是因為你看向她的時候,眼裏藏著我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不會從別的任何人那裏得到的東西。我躲在禁林的灌木叢後面看過你那麽多次,看過你在月光下熬魔藥,看過你在湖邊發呆——你的眼睛永遠是黑沈沈的、空落落的,像是把所有光都關在了外面。可是你看她的時候不一樣,西弗勒斯,你看她的時候眼睛裏是有光的,哪怕那道光不是給我的,我也想離它近一點、再近一點。我知道我永遠也變不成她,可是至少——”她的聲音在這裏變得破碎,“至少在你以為我是她的那些瞬間裏,你看向我的時候,眼睛裏也會有那道光。”

她的眼眶比剛才更紅了,鼻尖也紅得像是被十一月的冷風刮了一整個下午。旁邊桌上那個一直在偷聽的赫奇帕奇女生已經把嘴裏的黃油啤酒咽下去了,但她手裏的杯子還懸在半空中,整個人維持著“我是不是不該聽這些”的僵硬姿勢,表情精彩得像剛看完一出她完全沒買票卻意外坐到了第一排的狗血話劇。

這一次,斯內普終於回應了。他聲音低沈,溫柔得讓那個赫奇帕奇女生差點把手裏的杯子直接掉在地上:“沒關系,阿斯塔——不管你是一條蛇,還是一只貓貍子,或者是一株從禁林裏自己長出來的、會說話的曼德拉草——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在我身邊就足夠了。”他說這話的時候面不改色心不跳,還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了太久之後終於學會了妥協、認命般的平和。

他甚至還伸出手替她擦掉了眼角那滴快要掉下來的淚珠,動作之自然、之深情,仿佛他真的是被那番深情告白感動得放下了所有原則、心軟得一塌糊塗的男人——只有阿斯特麗德能感覺到,他的拇指在她眼角停留的那一剎那,輕輕按了一下,像是在說“演得不錯,但差不多得了”。

麗塔·斯基特坐在對面,臉上的表情在這短短幾分鐘裏經歷了從期待到困惑、從困惑到震驚、從震驚到無語的完整演變過程,像一鍋被架在火上從涼水燒到沸騰又從沸騰燒到幹鍋的魔藥,到最後只剩下一個幹巴巴的、不知道該往哪擺的尷尬笑容掛在臉上。

她那支訓練有素的、從不挑食的羽毛筆此刻也罕見地猶豫了一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像是不知道該把這段“深情告白”歸入“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欄目還是“建議轉交聖芒戈精神科”欄目,最後它以一種“管他呢先寫了再說”的豁達姿態落了下去,在紙面上留下一行顫抖的、把它自己都震撼到了的花體字:“斯內普夫人在坦白自己是‘一條喝了覆方湯劑的蛇’之後,又聲淚俱下地補充了一段關於‘你眼睛裏的光哪怕不是給我的我也想離它近一點’的深情剖白,其情感之濃烈、邏輯之清奇、自我感動之徹底,令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長達數分鐘的集體失語。斯內普教授對此的回應是——‘沒關系,不管你是一條蛇還是一只貓貍子我都不在乎’——據觀察,他說這話時表情平靜得猶如確認魔藥配料表,毫無震驚與憤怒,甚至沒有哪怕一丁點兒‘我這一年的婚姻生活到底算什麽’的困惑。這種超乎常人的情緒穩定力,要麽是長期與一位擅長即興表演的配偶共同生活所練就的生存本能,要麽——正如本報此前所推測的那樣——這段婚姻的真實狀態,遠比外界看到的要覆雜得多。”

麗塔終於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我們能不能回到正題”的、明顯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打斷了這場越來越離譜的深情對望,她精明的眼睛在寶石眼鏡後面瞇了起來,笑容裏已經帶上了幾分藏不住的焦躁:“斯內普夫人,你——呃——這個關於蛇的故事非常……動人,但我們能不能先回到剛才的問題上來?我是說,關於你死而覆生的真正原因——你長得跟傳說中那位叫薩姹的女神如此相似,難道真的沒有什麽……神明的秘術,幫助你做到了這一點嗎?畢竟,一個普通女巫想要從那種程度的傷害中恢覆過來,幾乎是不可能的,除非——”她故意把“除非”兩個字拖得很長,像是在給阿斯特麗德留出足夠的時間來接上這個話頭,那支羽毛筆也跟著她的節奏懸在半空中,等著捕捉那個“秘密”。

斯內普恰在此時站起來,用“失陪一下”的平淡語氣說他要去趟洗手間。他穿過那些擠擠挨挨的桌椅,在酒吧後廚旁邊的走廊裏停下來,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抽出魔杖——杖尖亮起的瞬間,那只銀白色的、鱗片上帶著羽毛紋路的蛇便游了出來,在昏暗的走廊裏盤成一圈,豎瞳安靜地望著他。

“去找鄧布利多,”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語速極快,“告訴他——掛墜盒,三把掃帚,盡快。”

銀蛇點了點頭,便無聲無息地沒入了墻壁,像一滴水融進了湖面。斯內普在原地站了片刻,把臉上那層“我只是出來上個廁所”的漫不經心重新掛好,才轉身推開洗手間的門,擰開水龍頭洗了手,在鏡子裏確認了一遍自己的表情沒有任何破綻之後,才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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