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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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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

斯內普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能坐在這樣一副光景裏——枯藤纏繞的老樹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伸展著光禿禿的枝椏,像一具具被風幹了的、還在掙紮著往上爬的骨架;幾只昏鴉蹲在最高的枝頭,慢條斯理地梳理著羽毛;腳下是一條不知來處與歸處的河流,河面很黑,偶爾有一兩片不知從哪飄來的枯葉落在上面,無聲無息地打著轉,然後被隨機出現的漩渦吞進去。

他就坐在河邊的石桌旁,對面是位裹著一身黑鬥篷、看不見臉的存在,桌面上擺著一套頗為考究的茶具,壺嘴還在裊裊地冒著熱氣。

“咖啡還是茶?”裹著一身黑、但鬥篷下面什麽也看不見的死神和煦地問。

“茶,謝謝。”斯內普的聲音有些幹澀,他坐在石桌對面,脊背挺得筆直,手指擱在膝蓋上,腦子裏還在將死神與攝魂怪做比較——攝魂怪是又空又冷的,是吸走一切快樂的深淵;而死神是靜的、滿的,是容納了所有終點的一汪深潭。

但為什麽都非得是黑色呢?他第一次對自己的著裝風格產生了微妙的、不太合時宜的懷疑。

死神從壺裏倒出一杯顏色深得發黑的茶湯,杯子被異常蒼白的手推到斯內普面前。

阿斯特麗德飄在兩人周圍,倒是很自若。她的魂體在半空中時聚時散,像一團被風慢慢吹著的、銀白色的薄霧,偶爾在某棵枯樹的枝椏間停一會兒,跟負責領路的烏鴉聊了好一陣子,從“你們平時吃什麽”聊到“你們退休後會去哪裏”,把那只老烏鴉聊得羽毛都炸了幾回,現在正蹲在枝頭假裝梳理翅膀。

她又去河邊玩了一會兒,用半透明的指尖撥弄那些黑水,發現撥不動,又試著往水裏扔了一顆小石子,石子在水面上彈了兩下,無聲無息地沈下去。

她飄回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河邊特有的潮濕氣息,半透明的校袍在空氣裏輕輕晃蕩著。

她飄在石凳上方一寸的地方,然後開始擺弄三件死亡聖器。她把老魔杖拿起來,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看,又掂了掂,顯然不喜歡它的造型,皺著眉把它丟回桌上,那根傳說中戰無不勝的魔杖在石桌上滾了兩圈,停在隱身衣的邊角旁。她又把隱身衣披在自己半透明的魂體上,那件衣服立刻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只有一雙腳還露在外面——她顯然沒穿好。然後她飄到斯內普身後,用衣角蹭了蹭他的後腦勺。

斯內普的脊背在隱身衣蹭過來的時候微微僵了一下,然後繼續保持筆直的、得體的、在死神面前應該有的坐姿。

死神給飄在半空中的阿斯特麗德變了只沒有底的小茶杯——茶杯懸在她面前,裏面的茶不會漏,她只需要把臉埋進去就能喝到。

“這是我的得意之作。”死神矜持地介紹,“冥河河底的淤泥培植的茶樹,混著河對岸那片永遠不開花的灌木嫩葉,再加上從河底撈上來的發光苔蘚經過七天七夜的晾曬後磨成的粉末,最後——”他用“你們應該識貨”的語氣補充,“用‘時間’來調節濃度。濃一點的適合剛死不久、還對人間念念不忘的亡魂,淡一點的適合已經在這裏坐了很久、快要忘記自己為什麽來這的常客。”

“我今天還特意給你們加了老蟾蜍三號產的白蜜,一般的亡魂可都沒這待遇。”

斯內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湯在舌尖上氤氳開,先苦後澀,最後才有零星的、極淡的甜慢慢浮上來,像是隔了很多年才想起來的一件往事。

放下茶杯後,他的目光在杯沿上方停留了片刻,才平穩地開口:“我想用死亡聖器從您這裏換回她的亡魂。”

那團黑色的鬥篷在椅子上微微向後靠了靠,兩只蒼白的手在桌面上交疊,修長枯瘦的手指一根根地搭在一起,像一架正在重新組裝的白骨鋼琴。

“你們可能搞錯了一件事,擁有這三件東西,並不能從我這裏換取亡魂或者長生不老——它們能換到的,只是一個跟我談話的機會。”他的語氣溫和卻不失威嚴,像一個耐心的長輩在糾正做錯的算術題,“況且,用我給出去的東西來跟我做交易,這怎麽看都不合理,你不覺得嗎?所以,你還需要拿出更多的誠意和籌碼才行。”

斯內普的目光下意識地往阿斯特麗德那邊投去——她正把臉埋在那只沒有底的茶杯裏,津津有味地品著,半透明的魂體在熱氣的熏蒸下微微發亮。

他收回目光,心裏忽然冒出一個不太合時宜的念頭:神都很會做生意嗎?

阿斯特麗德終於從茶杯裏擡起頭來,視線越過杯沿上方,落在那團黑色鬥篷上,“那你想要什麽?”

死神擡起一只手,朝著阿斯特麗德的方向虛虛地攤開。蒼白的手掌心裏有一團極淡的、銀白色的光在緩緩流轉,質感跟阿斯特麗德魂體上散發出來的光芒一模一樣,像一小片從她身上取下來的、正在緩慢燃燒的碎片。

“小薩姹,”他溫和地調侃著,笑聲像風穿過枯樹的枝幹,沙沙的,“你看,你那些哥哥姐姐們,他們的神力隨著隕落都散掉了,散進風裏、水裏,還有他們曾經守護過的人身上,再也收不回來。只有你的,還留著。雖然跟你全盛時期比起來,那點力量實在算不上什麽,但跟其他那些已經散得連影子都找不到的比起來,已經好太多了。”他把手收回去,那團銀白色的光在他指尖繞了一圈,然後消失不見。

阿斯特麗德歪了歪頭,思考著那個她想了很多年、卻從來沒有認真問出口的問題:“您的KPI向來是最好完成的,而且您也不存在隕滅這一說,從世界的開始到世界的盡頭,您都在這兒坐著喝茶。怎麽還需要力量?”

死神那雙藏在兜帽下面的眼睛微微亮著,像兩盞在霧氣裏明滅不定的燈。

“力量這種東西,跟時間一樣,永遠不會嫌多。你以為我坐在這裏,就什麽都不用做了?”他的手指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留下一道淡淡的、銀白色的痕跡,像永遠不會閉合的環,“那些死去的人,我要一個一個地接;不該死的人,我要一個一個地攔;而在生死之間猶豫不決的人,我要一個一個地等。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有生命在結束,都有新的亡魂在等著我去領。你以為我為什麽喜歡穿黑色?耐臟。”

斯內普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長袍,他當初總選擇這個顏色的袍子,很大一個原因也是——耐臟。

“至於隕滅……其他神都在忙著做事,只有我,在等著收尾。做事的,總有做完的一天。等著收尾的,永遠在等。”死神擡起頭,兜帽的陰影往後退了一點,露出那張看不清五官的臉,“現在,我也想做點不一樣的事。”

斯內普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盯著那團黑鬥篷,不緊不慢地說:“所以您要的其實是存在。做事的人,留下痕跡。收尾的人,什麽都留不下。”

死神坦然地頷首。

斯內普又平靜地說:“以及,您其實是在用這三件東西釣魚。放三樣看起來很有用、實際上只能換來一頓下午茶的東西在人間,讓那些最聰明又富有野心、並且不怕死的人一代一代地找,一代一代地追,然後在某個跟今天一樣的下午,坐在河邊,等著他們自己上門。順便,還能聽聽他們用什麽東西來換。”

死神的鬥篷微微晃了一下,似乎被戳中了心事,在努力忍著不笑出聲來。他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長道:“你很聰明,比大多數坐在這張桌子對面的人都要聰明。上一個坐在這裏的活人,已經是幾百年前了。”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最後對斯內普說:“你跟那個人不一樣。你的籌碼,比他的好。”

阿斯特麗德的魂體從椅子上飄起來,在半空中轉了一圈,然後落回原位,用拍板成交的爽快語氣說:“可以,但我也有個條件。”

死神微微側頭,等她繼續說。

她豎起一根半透明的手指,在死神的鬥篷前面晃了晃:“順便給薩其馬再續上一百年的壽命。它還沒活夠,我也沒養夠。”

死神的鬥篷在椅子上微微後仰,似乎在思考。過了一會兒,他用蒼白的手掌在半空中虛握了一下,一團極細的碧綠色光絲從他指縫間漏出來,在他的掌心裏繞了一圈,然後消失不見。

“成交。”他說。

後來的事情就像一場按了快進鍵的夢。

死神起身時,那團黑色的鬥篷在地面上拖出猶如融化的夜色一般的影子。他揮了揮手,黑色的河面上便泛起一層銀白色的光,光從河底湧上來,在河面上鋪成一條窄窄的路,一直延伸到對岸那片幽深的黑暗裏。

阿斯特麗德在踏上那條路之前,順手從石桌上撈起被她嫌棄過的老魔杖和被她玩夠了的隱身衣,理所當然地說:“這兩樣是借來的,得還回去。那根魔杖的主人還等著用呢,隱身衣是人家祖傳的,更不能貪。”然後她飄到斯內普身邊,輕飄飄地挽住了他的手臂,那觸感涼涼的,像被一層薄薄的、正在融化的雪裹著。

他們走過那條光鋪成的路。每走一步,身後的光就暗一分,身前的黑暗就亮一分。

這裏沒有時間的概念,斯內普也無法感知他們走了多久。但當他終於從那片黑暗裏走出來的時候,他聞到了熟悉的、混合著魔藥和青蘋果香波的味道。

他垂眸看向石床,石床上的人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醒了就睜眼,別賴床。”他幹巴巴地說。

那睫毛又顫了一下,然後眼睛才慢慢地、像是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一樣,睜開了。

阿斯特麗德轉過頭,斯內普就坐在石床邊的椅子上,那條她親手布置的小方巾還在原處,薩其馬盤在方巾上,戴著小墨鏡,用“你還知道醒啊”的目光看著她。

“你好?”她試探著開口,聲音還帶著剛從長眠裏醒來的沙啞。

斯內普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沒有回應。

她又換了一種語氣,像是在確認什麽似的:“這位先生,請問您是我丈夫嗎?”

“如果你覺得躺在石床上睡了一覺醒來就開始搭訕陌生人也算正常的話,”他說,聲音幹巴巴的,“那算是的。”

阿斯特麗德沒忍住笑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斯內普的肩膀,四下環視了一圈,“那我的魔杖呢?”

薩其馬幽幽地嘶嘶道:‘你剛醒過來就找魔杖?正常人不是應該先抱抱自己的丈夫、摸摸自己的寵物、然後哭一場嗎?老薩其馬的劇本都準備好了,紙巾也準備好了——你看,我特意從西弗勒斯的辦公桌上拿的。’它用尾巴尖卷著一張皺巴巴的紙巾,在空氣中晃了晃。

阿斯特麗德低頭看著薩其馬,一本正經地說:“我為什麽要哭?我又沒死成。所以,我的魔杖呢?”

“鎖在辦公室的抽屜裏。”斯內普的語氣依舊幹巴巴的。

“哦,那就好。我的紫寶石還在上面呢。”

“……”

“我們怎麽回去?”阿斯特麗德終於問起一件正事,“就這麽回辦公室,太招搖了,怕嚇著人。”

斯內普從袍子裏摸出一瓶藥劑,深褐色的玻璃瓶,標簽上寫著“縮身藥劑——六年級課堂練習用”。

他把瓶子遞過去:“運氣不錯,最近正好給高年級講這個,手裏最不缺的就是縮身藥劑。”

阿斯特麗德正要擰開瓶蓋,聞言手一頓,擡起頭瞪著他:“那我現在手裏這瓶是——”

“學生熬的。”斯內普面無表情地說。

阿斯特麗德狐疑地把那瓶藥劑舉起來打量了半天,對著燭光看了又看——琥珀色,清亮,沒有沈澱和絮狀物,看起來還不錯。她將信將疑地擰開瓶蓋,一口悶了下去。

那味道——前調是沒洗幹凈的坩堝,中調是燒糊的橡膠,後調是“我為什麽要相信六年級學生”。

她還沒來得及抱怨,整個人就開始縮小,越縮越小,最後縮成一根手指那麽長,站在石床上,仰著頭看巨人斯內普,小小的臉上寫著大大的“你就這麽對你剛覆活的老婆”。

薩其馬從小方巾上探出腦袋,用“歡迎來到我的世界”的語氣嘶嘶著:‘哦,你現在跟老薩其馬差不多大了。不過你比老薩其馬矮一點,你的頭發比老薩其馬長很多,看起來不太協調。’它用專業人士的姿態評估著她的新造型,尾巴尖在空氣中畫了一個圈,示意她轉個身讓它看看後面。

阿斯特麗德還沒來得及反駁,就被一只手從石床上拎了起來。斯內普像是拎一只不聽話的貓崽子,精準地捏住她的後脖頸,把她提起來,然後塞進了長袍內側的口袋裏。

薩其馬已經自動盤在口袋的另一邊,用尾巴尖戳了戳她:‘好久不見,’它嘶嘶著,姿態裏帶著“本勇士其實還挺想你的”的矜持。

阿斯特麗德用胳膊肘戳了回去,一人一蛇在口袋裏擠成一團。

那天晚上,在那間被施了無數層隔音咒和防窺咒的內室裏,阿斯特麗德盤在斯內普身上,蛇尾從床尾一直繞到床頭,尾巴尖松松地卷著他的腰,鱗片泛著幽幽的銀光。斯內普靠在床頭,一只手枕在腦後,另一只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摸著她尾巴上的鱗片,那些鱗片在他指尖下微微發著熱,像一塊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光滑的石頭。

“其實做麻瓜也沒什麽不好的。”阿斯特麗德把下巴擱在他胸口上。

斯內普的手指在她尾巴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剛才慢悠悠的、從尾尖一直到腰際的撫摸:“所以你用那些力量換了一百年蛇命,覺得挺值?”

“值啊,而且準確的說,是兩條蛇命。”她的尾巴尖在他腰側輕輕拍了一下,“反正我也不是什麽正經神,還不如用那些力量換點實在的。”她的尾巴尖又卷緊了一些,“雖然我現在還是比不上大多數巫師,但剩下的魔力已經夠用了。況且這副軀體的法抗還在,一般的惡咒,還真不能把我怎麽樣。”

斯內普的手指在她某片特別光滑的鱗片上輕輕按了一下,“所以你現在是——一個帶法抗的摔炮。”

“高級摔炮,古典臻藏版。”阿斯特麗德糾正他。

斯內普用鼻息輕輕嗤笑了一聲,手指又動起來,從鱗片的邊緣慢慢滑過去,一片一片地摸,像是在數那些羽毛紋路有沒有少。

阿斯特麗德的面色漸漸變得古怪起來。那層可疑的粉色從耳根開始蔓延,一路燒到臉頰,又燒到脖子,還在向下。她的體溫以控制不住的速度往上升,纏在斯內普腰上的尾巴尖不自覺地收緊了一點,又松開,然後又收緊,像是在找一個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剛剛好的力度。

斯內普的手指停在她尾巴中段的位置。他低下頭,困惑又警覺地看著她,眼神裏是明晃晃的“你哪不對勁”的探詢。

他的手指在那片正在發燙的、尤其光滑的鱗片上又按了一下,確認那個溫度不是他的錯覺,然後擡起頭,準備問她是不是又給自己亂吃了什麽東西。

阿斯特麗德則故作鎮定地把臉別到一邊,幹巴巴地說:“你把手拿開,別摸了。我都……讓你摸紅溫了。”她的聲音在最後那個詞上破了一下,像被繃得太緊的弦在快要斷的時候發出的顫音。但她的尾巴卻在說完這句話之後,纏得更緊了一些。

斯內普的手懸在半空中,保持著剛才那個姿勢,開始思考一個他從未思考過的、關於生物學與生理學的交叉命題。他看著旁邊正在努力維持鎮定、卻從耳根一直紅到尾巴尖的人,又看向那條口是心非的尾巴。

他終於慢慢收回手,幹巴巴地說了一句:“我只是在檢查鱗片有沒有磨損。”

阿斯特麗德的尾巴又纏緊了一點,卷在他腰上,像一根不肯松手的繩子。月光在房間裏慢慢地移,從床頭移到床尾,從她銀白色的鱗片移到他擱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燈熄了,黑暗裏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蛇尾在床單上輕輕蹭過的沙沙聲。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黑暗中忽然響起一個很低的聲音:“明天去找麥格,學阿尼馬格斯,盡快學會。”

“否則我就去鍋底巷找老瑪姬,討要能讓蛇尾變成人類雙腿的魔藥。”

阿斯特麗德從被子裏探出半個腦袋,借著月光努力辨認他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斯內普保持著平躺閉眼的姿勢,月光照在他側臉上。

“我沒有在開玩笑。”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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