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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漂流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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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內普漂流記1

72.

當被粗糲的麻繩綁在澆透了油脂的柴堆上時,斯內普不得不再一次感嘆——阿斯特麗德不僅腦回路清奇,連信譽也跟她的漂浮咒一樣,屬於“理論滿分實操全看心情”的範疇。

神會保佑他。

是的,她保佑他了。

但看看她把他保佑到哪來了?

十一世紀。英格蘭。某片他叫不上名字的荒野。火刑架上。

他剛剛被幾個穿著粗布袍子的男人從一輛顛簸的牛車上拽下來,手腕上還殘留著麻繩勒出的紅痕。周圍站滿了圍觀的人群,那些面孔在火把的光影裏流露出恐懼、狂熱,和正在處決異端的集體亢奮。柴堆中央那根粗壯的木樁正對著他,底下的柴火已經碼好了,有人正舉著一支燃燒的火把站在旁邊,等著某個信號。

同樣是一不小心把勁使大了的斯內普先生,從那間彌漫著幽藍色光芒的密室裏穿越到了這個連霍格沃茨都還只是一塊奠基石、連魔杖都還只是少數幾個巫師才能用得上的奢侈品的年代。

十一世紀,獵巫運動如火如荼的十一世紀。而此刻,他是一位即將被燒死的、可憐的八歲小巫師。

八歲,並且沒有魔杖。

任憑他如何厲害——他能閉著眼睛熬出一鍋完美的緩和劑,能用無聲咒在決鬥中同時放倒四個成年巫師,能在腦子裏同時運行三套完全不同的危機處理方案——他此刻的身體也只是一個瘦弱的、營養不良的八歲孩子。

一旦他試圖反抗,那些村民就會把他從柴堆上拖下來用石頭砸死,或者更糟——引發魔力暴動,把這方圓半裏的地方連同他自己一起炸上天。

所以,情況糟透了。

他站在柴堆上,冷風從曠野盡頭灌過來,吹得他身上破洞百出的舊袍子獵獵作響。他看著那些正在往他腳下添油的手,心裏想的是:如果這就是所謂的“神會保佑你”,那他還不如指望梅林從墳墓裏爬出來給他遞杯茶。

但好在,神——雖然行事風格令人費解——真的會保佑他。

當那位優雅得仿佛從畫卷裏走出來的、強大得讓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震顫的豎瞳男子騎著一條真正的龍從天而降、用一道斯內普只在最古老的魔法典籍裏讀到過的咒語將那些村民定在原地、然後把他從柴堆上拎起來的時候,斯內普欣慰地這麽想。

而在被當作小雞崽子拎到某片密林中後,他也“果然如此”地在心裏想著——某位女神真的不穿衣服。

不過好在她今天穿了兩片巴掌大的、不知道什麽品種的堅韌葉子,勉強算是比傳說中體面了那麽一點點。

薩姹坐在密林深處那塊被青苔覆蓋的巨石上,日光從樹冠的縫隙間篩下來,落在她覆蓋著羽毛紋路的銀白色蛇尾上。她的目光逐一掃過身前這一排被薩拉查從各處救回來的、衣衫襤褸的小豆丁。他們有的剛從柴堆上被拽下來,有的從地窖裏被刨出來,有的已經在野外躲了好幾天。其中大的不過十一二歲,小的才五六歲,此刻不是在發抖,就是在哭,更多的是低著頭不敢看她那條粗壯的尾巴。

只有一個例外。

她的目光最後停在倒數第二個、身量最瘦弱、面色卻最沈靜的那個黑發男孩身上——那張臉上沒什麽驚恐畏懼的表情,五官輪廓算不上柔和,還帶著這個年紀的孩子不該有的冷淡。

此刻,那雙黑眼睛正從頭到腳、從頭發絲到尾巴尖地打量她,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打量一個隨時可以碾碎他的神明,更像是在驗收一件——“還不錯”的東西。

怎麽感覺……有點怪怪的?

薩姹忍不住對著那個黑頭發的小豆丁開口:“我身上可沒有能拿去換錢或者熬魔藥的材料,你再這麽盯著看,我可要打你屁股了。”

男孩擡起頭,與她的豎瞳對視了片刻,然後不卑不亢地開口:“我沒有在找材料,我只是在欣賞您的鱗片,它們的紋路很漂亮。”他的聲音很沙啞,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特有的幹澀。

薩姹挑了挑眉,尾巴尖不自覺地晃了晃,把旁邊的一叢野花掃得東倒西歪。她打量了這孩子幾眼,心裏暗暗覺得這個小巫師非常沈穩,非常會聊天——是個可栽培的好苗子。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那孩子看著她,眸光微微閃動了一下,然後垂下眼,只吐出一個詞:“普林斯。”

一個光禿禿的詞,像一塊被海浪沖上岸的、打磨得過於光滑的石頭。

“普林斯……”薩姹笑起來的時候,豎瞳會微微瞇起,冷艷的面孔看上去有點傻氣,“那我不如叫你小王子吧,反正你站得也比別人直,看起來挺像那麽回事兒的。”

他沒有反駁。

那個名字就這樣叫了下來。薩姹叫他小王子,薩拉查叫他普林斯,其他孩子叫他那個總是不說話的普林斯。他在那座還在打地基的城堡裏住了下來,每天跟在薩拉查身後,學著這個時代的魔法——沒有魔杖,咒語少得可憐,大部分時候是靠冥想和意念去感受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

這時代的魔藥熬制與取材也粗糙很多,沒有精確到毫秒的計時咒,沒有恒溫坩堝,更沒有那些從世界各地運來的、被精心炮制過的材料。他們只能用眼睛判斷火候,用手指感受溫度,用最原始的石臼和研杵把那些從林子裏采來的草藥碾碎。但斯內普學得認真,也比其他小巫師都快。

薩拉查很快註意到了這個沈默寡言的黑發男孩的天賦,尤其是魔藥方面的——他能記住每一種草藥的采摘時節和保存方法,能準確地判斷出藥液在粗糙的石臼和陶罐裏的顏色變化,甚至在薩拉查還沒來得及講解的時候就指出了某次配比中可能出現的偏差。

於是他對這個“小王子”更加悉心指導,把自己從各處搜集來的、寫在羊皮卷上的古老配方一張一張地翻出來,把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整理成冊的知識一點一點地教給他。

薩姹也總聽到薩拉查和其他小巫師對“普林斯”的稱讚,於是常常帶著他在附近的密林裏轉悠,把自己棲息地裏最好的果子都摘給他——紫黑色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漿果,吃進嘴裏有一股奇異的清涼,據說對穩定小巫師們的魔力有好處。

他總是來者不拒,跟在她身後,抱著那些用大葉子裹成的果子包,聽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她說薩拉查今天又跟戈德裏克吵了一架,因為塔樓該用尖頂還是圓頂;說密林深處那窩獨角獸生了小崽,毛是金色的,醜得令人發指;她還說她昨天夢見自己變成了一條只有手指那麽長的小蛇,被一只貓頭鷹追著滿林子跑。她說一句,他應一句,用八歲孩子不該有的、簡練到近乎吝嗇的句子。

她的蛇尾總會在落葉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痕跡,他跟在後面,踩著她壓平的路,走得比誰都穩。

有一天,她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他,豎瞳在樹蔭下閃著琥珀色的光。“你大概跟薩拉查一樣,”她調侃著,“相信力量,崇尚力量,想盡辦法讓自己變強。”

斯內普停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懷裏的果子堆得有些高。林間的風從他們之間穿過,把她的長發吹起來,白金色的發絲在日光裏幾乎是透明的。

他微微仰起頭,才能看到她的臉,然後他說:“我相信神明。”

薩姹楞了一下,隨即懶散地笑著:“神明啊……”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轉身繼續往前走,銀白色的蛇尾在落葉上拖出蜿蜒的痕跡。他跟在後面,保持著沈默。

又過了些日子,薩姹抱著一條剛流浪到此地不久的小蛇來找薩拉查。那條小蛇盤在她掌心,碧綠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雙黃澄澄的眼睛正好奇地豎著腦袋看周圍的一切——石料堆、正在搬運木頭的工人、躲在柱子後面偷看的小巫師,以及不遠處正蹲在坩堝前、用一根木棍攪拌著某種褐色液體的斯內普。

斯內普擡起頭瞥了一眼,手上的攪拌棒差點沒拿穩。

那條蛇,碧綠的鱗片,黃澄澄的眼睛。那副好奇地探著腦袋、對什麽都想咬一口試試的樣子。

他太熟了。

他迅速把頭轉回去,假裝自己正在全神貫註地盯著那鍋藥液的反應,心裏卻有點無語地想:這兩位豎瞳人士能不能顧忌一下他們這些還在努力學習的普通人類的心情?一條不谙世事的蛇怪被一個神明抱在懷裏,用一種看新玩具的目光打量著整個城堡——這畫面實在太像某種他不想深究的家庭倫理劇了。

他默默地放下木棍,從懷裏摸出一副用半透明的石頭磨成的、被他施了簡單防光咒的小鏡片,再用兩根細藤條綁在一起,遞了過去。

“送給它的見面禮。”他語氣平平地說,仿佛在遞一塊面包。

薩姹驚奇地接過那副小墨鏡,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端詳:“哦,謝謝你,小王子。不過這是什麽?”

“墨鏡。”斯內普惜字如金,“給它遮光的,它以後要經常戴。”

薩姹把墨鏡給小蛇戴上,舉到眼前端詳。那條小蛇被忽然架在鼻梁上的東西嚇了一跳,腦袋往後縮了縮,又好奇地探回來,黃澄澄的眼睛透過那兩片打磨得不甚平整的半透明石頭看著外面變得柔和了許多的世界,發出一聲細細的、困惑的嘶嘶。

薩姹舉著那條小蛇,讓它跟每個小巫師都打了個照面,最後又舉到斯內普面前,“既然你給它送了禮物,成了它的第一個朋友,不如你給它起個名字?”

斯內普的目光落在那條正試圖用尾巴尖把墨鏡扶正的小蛇身上。它的眼睛透過鏡片看著他,歪著腦袋,一副“你就是我的新朋友嗎”的表情。他輕輕摸了摸它的頭頂,鱗片涼涼的,滑滑的,和他記憶裏一模一樣。

他露出一個像被藏了很久的、終於沒藏住的笑。

“薩其馬,”他說,“它的名字就叫薩其馬。”

那之後的日子,像一條拉長的、被陽光浸透了的絲帶,慢悠悠地往前飄。

斯內普跟著薩拉查學那些古老得連名字都拗口的咒語,跟著薩姹在密林裏辨認那些後世早已滅絕的植物,偶爾在傍晚的時候坐在城堡周邊還沒砌完的矮墻上,看著那條戴著墨鏡的小蛇在工地的石料堆裏鉆來鉆去,追著那些被驚擾的蜥蜴跑。

他知道這些日子不會太久,他知道那場告別遲早會來。

那一天來得比他預想的更早。深秋的傍晚,薩姹和薩拉查站在她最常盤踞的巨石旁,隔著一層薄薄的暮霭對視。她的長發被風吹得有些亂,銀白色的蛇尾安靜地垂在落葉上,尾尖不再像往常那樣慵懶地晃動。

她的語氣十分平靜:“我也要隕落了。人們已經不再相信,或者說,不再願意相信神明了。我不再有存續的意義。這是規律,沒什麽可抱怨的。”

薩拉查站在幾步開外,豎瞳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幽深。他默立著,看著那件正在發生、而他無力阻止的事,像看著一顆星星在黎明前的天空裏緩緩熄滅。他沈默了太久,久到風都停了,久到那片被染成暗紅色的雲層開始褪色,才開口問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有人重新開始相信呢?”

薩姹看了他一眼,露出一點欣慰的、又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或許吧。”她輕聲說,“但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在了。”

斯內普站在更遠的地方,看著這一幕。等薩拉查抱著還在懵懂地四下張望的薩其馬離開之後,他才從石料堆後面走出來,腳步很輕,踩在落葉上幾乎沒有聲音。

薩姹還坐在那塊巨石上,看著遠處正在被暮色吞沒的山巒,尾巴尖偶爾晃一下,把落葉掃得沙沙響。她聽到腳步聲,懶洋洋地回過頭:“你也來告別?”

斯內普走到巨石旁邊,跟她一起看著同一個方向。

“你自己都不相信。”

薩姹的尾巴尖停止擺動。

“你問別人是否相信神明,問薩拉查,問我。”他的聲音很低,幾乎要被夜風吹散,“可你自己呢?你對自己的存在,對你的職責,對那些所謂的‘神明該做的事’——你本來就不確定。你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在那些孩子被燒死之前把他們救下來。你懷疑自己存在的意義,懷疑這個世界到底需不需要一個神明。”

他停頓了很久,才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一個對自己的存在都產生懷疑的神,隕滅就成了必然。”

一個不知道自己為何存在的神,怎麽會有信徒?一個懷疑自己職責的神,怎麽會有力量?聖殿十二神裏她最小,最後誕生,卻也比別的神存在的時間都短。

不是命運苛待她,是她自己松開了手。

風從山谷裏吹上來,把她的長發吹得飄起來。她靜靜地坐在那裏,看著遠方那條正在沈下來的、金紅色的線。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你說得對,我不相信。從誕生的那天起,我就不相信。我不知道我為什麽會被生出來,不知道我為什麽要守著這片林子、這些……我不知道該不該做的事。薩拉查相信力量,戈德裏克相信正義,羅伊納相信智慧,赫爾加相信善良——他們都有自己相信的東西。可我呢?我被生出來的時候,徒有神力,卻沒有信仰,沒有目標,沒有任何一個‘神明該有的樣子’。他們——其他神,還有誕生我們的所謂‘父母’——隨便分派給我一個‘戰鬥’的職能就再無其他。沒有人告訴我為什麽要戰鬥,戰鬥結束之後呢?我又該做什麽?”

“我只是……恰好被生在了這個位置上,恰好有這些力量,然後被人們害怕或是崇拜。”她低下頭,看著在暮色裏泛著銀光的蛇尾,“可人們崇拜的,真的是我嗎?他們崇拜的是‘神明’這個殼子,是他們想象中的、無所不能的東西。不是我,從來都不是我。”

斯內普站在那裏,陪她看著那條正在消失的地平線。當最後一絲光也被吞沒、星星開始在頭頂亮起來的時候,他的聲音才在夜色裏響起:“但你還是在做。那些事——庇佑孩子們,守著這座城堡,把力量留給以後的人——你還是在做。不管你相不相信自己該不該做。”他收回目光,把最後那句話說完,“一個真正什麽都不相信的人,不會做這些。”

薩姹也正轉過頭看著他。她的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他熟悉的、懶洋洋的、帶著幾分無奈的弧度:“小王子,你這個人說話真不討人喜歡。”

他垂下眼簾,沒有接話。

那之後不久,薩姹就隕落了。她的身體在那塊巨石上慢慢變得透明,像一塊正在融化的冰,從尾巴尖開始,一點一點地化作銀白色的、細碎的光點,在風裏飄散。

那些光點飄過正在建設的城堡,飄過密林裏古老的樹冠,最後消失在夜空中,像一群終於找到了歸途的螢火蟲。

薩拉查站在她消失的地方,抱著還在用尾巴尖勾他袖口的薩其馬,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克制,但那雙豎瞳裏,像是剛剛把一片海壓進了眼眶,卻不允許它溢出來。

斯內普站在遠處,看著那團正在消散的銀白色光點,看著它們在他指尖繞了一圈,然後無聲無息地散盡。他站了很久,一直站到那些光點徹底消失、薩拉查抱著薩其馬離開,月亮升到了頭頂。

那之後,斯內普的身體也漸漸一日不如一日。這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軀殼,像是終於撐到了極限,開始從邊緣一點一點地朽壞。

從被拽入這個時代起,他就像一條被放進不合適的缸裏的魚,每一天都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消耗著自己。

如今,他的時間也不多了。

某天,他借著占蔔的由頭,找到了正在書房裏整理羊皮卷的薩拉查。

“把她殘餘的力量封存起來,不要任由它們化歸萬物。”他靠在石壁邊上,聲音已經有些啞了,但盡量把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封好,放在這座城堡的某個地方,讓它們守著這裏——比散落掉有用。”

薩拉查看著眼前這個他最看重的學生,這個在魔藥上有著驚人天賦的孩子,此刻像一支快要燃盡的蠟燭,火光在風裏搖搖欲墜。

“你怎麽知道的?”薩拉查問。

斯內普輕輕搖了搖頭,只說:“給她留個雕像吧,透明的,放在禁林裏。她會喜歡的。”

斯內普彌留之際,躺在城堡的臨時醫務室裏,聽著窗外那些小巫師們跑來跑去的腳步聲。

薩拉查坐在他的床邊。他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那些在後世被他用得爛熟於心的咒語、他熬過無數次的魔藥配方、還有那些他以為會刻進骨頭裏帶到任何地方去的東西,都在一點一點地變淡、變遠,像退潮時被海水帶走的沙。

他急促卻微弱地呼吸了幾下,用最後一點清醒的力氣,呢喃了一句:“給薩其馬……留夠食物。它胃口大,別讓它餓著。”

薩拉查低下頭,想說什麽,卻只看到那雙黑眼睛慢慢地闔上。這具瘦弱的身體終於安靜下來,像一盞終於燃盡的燈,無聲地熄滅了。

薩拉查把這個從火刑架上救下來的、沈默寡言的、有著驚人天賦的男孩,安葬在了禁林深處的一片空地上。沒有墓碑,沒有記號,只有一叢他生前最喜歡的、開著細小白花的野草,被薩拉查親手種在那堆新翻的泥土上。

半年後,薩拉查在約克郡的一個集市上遇到了另一個小巫師。那孩子蹲在牲口棚的角落裏,手裏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幹草藥,正在往一只受傷的野貓腿上敷。那只野貓的傷口在那些被嚼碎了的草汁作用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而距他不遠處的小石板上正擺著幾罐不知道用什麽配方熬出來的藥膏,旁邊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寫著“治燒傷、治燙傷、治一切傷”。

薩拉查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蹲在那個孩子面前,拿起一罐藥膏聞了聞:”你叫什麽名字?”

那孩子擡起頭,有一張臟兮兮的、看不出本來面目的臉,和一雙跟普林斯完全不一樣的眼睛。但那雙手握著草藥的方式,和他剛才抿著唇的、沈默而專註的神態,跟那個已經躺在禁林裏的男孩如出一轍。

“沒有名字,他們都叫我那個會熬藥的。”他的眼神裏同樣含有被生活打磨過的、過早的沈穩。

薩拉查把那罐藥膏放回去,站起來,低頭看著那個孩子:“跟我走吧,我給你一個名字。”

那孩子想了想,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跟著他走了很遠之後,薩拉查才再次開口:“普林斯,以後你就叫普林斯。”

很多很多年後,一個叫艾琳·普林斯的女巫從那個古老的家族裏出生,然後在一個她不該去的麻瓜街區裏,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生下了一個黑發黑眼的男孩。

她把那個男孩帶到這個世界上,給他取了一個在那條街區裏顯得格格不入的名字,然後在他還沒來得及學會反抗黑暗和擁抱美好的年紀,她就被這個世界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和勇氣。

那個男孩在蜘蛛尾巷的灰暗裏長大,在不合身的舊衣服和發黴的面包邊角料裏長成一個陰沈沈的、不好接近的少年,然後在某一個跟往常一樣的灰蒙蒙的下午,被一個白金色頭發、煙紫色眼睛的女孩遞了半塊面包。

時空流轉。

斯內普再次恢覆意識的時候,正站在一間他從未見過的、到處都是粉紅色的辦公室裏,面前是一張堆滿了貓咪瓷器的辦公桌,桌上還有一只正在冒煙的銀色淺碟。

他的記憶還停留在那個月光很亮的夜晚,但此刻,他站在陌生的辦公室門口,穿著那件他太熟悉的黑色長袍,手裏握著那根他太熟悉的魔杖。

辦公桌後面,一個穿著粉紅色開襟毛衣、長得像蟾蜍與人類不幸雜交產物的女人正用甜得發膩的、卻透著陰冷的聲音說:“波特,你不肯交代,那我們就換一種方式。”她的目光越過那幾個學生,落在門口的斯內普身上,“啊,斯內普教授,你來得正好。吐真劑,我記得你是魔藥大師。給我幾滴,對付這個不聽話的——學生。”

她對面站著三個學生——一個紅頭發的、滿臉雀斑的男孩,一個棕色卷發的、表情警惕的女孩,還有一個戴著眼鏡的、頭發亂得像剛從臺風裏爬出來的、名叫波特的男孩。那個男孩正在用他莫名覺得有些熟悉的眼神看過來,那雙綠色的、杏仁狀的眼睛,跟莉莉·伊萬斯的一模一樣。

又一個波特?詹姆的遠房侄子?還是某位他不了解的、與詹姆同父異母的兄弟?

斯內普站在門口,大腦以超乎尋常的速度運轉著。那個男孩的眼睛是莉莉的,頭發卻亂得跟詹姆有一拼,而粉紅色的烏姆裏奇正在用令人作嘔的語氣向他索要吐真劑。

“教授,”他冷淡地開口,目光從那三個學生身上掃過,最後落在烏姆裏奇那張假笑的臉上,“吐真劑屬於高度管制的魔藥。根據魔法部教令第二百四十七條,未經校長授權,任何教職員工不得對學生使用。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幫您去問一下鄧布利多教授——他今天不在,是嗎?”他的目光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在那三個學生臉上停留了一瞬,又收回來,“那就只能等他回來了。”

緊接著,他又用更冷的語氣補充:“順便說一句,我手頭沒有吐真劑。上個月熬的那批已經用完了,新的一批還在沈澱期,至少要到下周才能用。如果您急著用,我可以把配方給您,您可以自己熬。”

烏姆裏奇的臉色微變,甜膩的笑容裂了一道縫:“斯內普教授,我是在執行——”

“我完全理解。”斯內普打斷她,語氣依然恭敬,“但規則就是規則,您應該比誰都清楚。”

烏姆裏奇的笑容更僵了。那個戴著眼鏡的男孩——波特——用某種奇異的目光看了他一眼,然後飛快地收回視線。

斯內普在那一眼裏捕捉到了微妙的、覆雜的警惕、敵意與希冀?他沒有時間去細想,只能用公事公辦的語氣,以“去取一些教學樣品”為借口,從那間辦公室裏脫身。

他在走廊裏走了幾步,確定身後沒有跟著任何可疑的腳步聲之後,才以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的速度,把那個波特剛才隱晦傳遞給他的信息——關於某個他從未聽說過的地方、關於一扇他從未見過的門、關於一個他以為已經死了的人——送到了它該去的地方。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回到斯萊特林院長辦公室,關上門,看著他熟悉的書架、熟悉的工作臺、還有他熟悉的坩堝。

辦公室還是那間辦公室,書架上的魔藥典籍還是他走之前擺放的樣子,但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壁爐臺上那面鏡子。

鏡子裏的人,頭發比從前更油,臉上的皺紋比他離開的時候多了幾道,眼底的陰影比他記憶中的任何時候都深。他走近幾步,看著那張陌生的、陰沈的、疲憊的臉。

他機械地放下魔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那些他離開前整理得井井有條的抽屜。

最上面是一摞學生的論文,寫著他不熟悉的名字——德拉科·馬爾福,赫敏·格蘭傑,羅恩·韋斯萊,哈利·波特。

他把那摞論文撥到一邊,下面是一沓蓋著霍格沃茨印章的官方文件,最上面那張的日期印著——1995年6月2日。

1995年。

他離開的時候是1981年。他在十一世紀活了幾年,然後一眨眼,十四年過去了——某個十五歲的男孩,長著詹姆·波特的頭發和莉莉·伊萬斯的眼睛,站在一間粉紅色的辦公室裏,向他傳遞了一條他本應該知道的消息。

斯內普把那堆文件塞回抽屜裏,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片黑湖的倒影。水光在頭頂晃動,像一個計時器,無聲地數著他錯過了多少時間。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摸到左手無名指上——戒指不在了。

斯內普驟然起身,幾步走到魔藥架子前,迅速翻找著吐真劑。並非給那個男孩用的,他要給他自己用——他需要知道,這些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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