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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陰影與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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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陰影與答案

69.

一整個十月,霍格沃茨的師生們都生活在巨大的、陰沈沈的蝙蝠陰影籠罩之下。

那陰影不是實體的,卻比任何實體的東西都更有壓迫感——它從斯萊特林院長辦公室的門縫裏滲出來,從地窖的樓梯間蔓延上去,從每一次扣分的宣布聲裏、每一個陰沈的註視中、以及每一道被黑色袍角掃過的走廊裏,無聲無息地覆蓋了整座城堡。

那個男人用他陰雲密布的面孔和周身縈繞不去的低氣壓,硬生生把霍格沃茨的秋天拽進了比冬天還要寒冷的維度。

首當其沖的是鄧布利多。

新入職兩個月的魔藥學教授如今對他們敬愛的校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每周的教工例會,他坐在長桌最末端,全程保持著“我看你能說出什麽花來”的表情,聽完鄧布利多關於“愛與理解”的例行講話,然後面無表情地起身離開,留下一口未動的茶點和一句不鹹不淡的“校長慢用”。

鄧布利多有時在走廊裏偶遇他,笑瞇瞇地誇今天的領結顏色很襯他,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深墨綠的領結——阿斯特麗德送的,上面還有一條袖珍銀蛇——然後擡起頭,用“您眼神真好”的語氣說:“是嗎,我妻子也這麽說過。”

而鄧布利多呢?他只是一如既往地笑呵呵的,推一推半月形眼鏡,用“年輕人有脾氣是好事”的寬容姿態,不厭其煩地跟這位隨時可能掀桌的教授解釋為什麽今年的聖誕裝飾要用銀白色而不是斯萊特林綠,偶爾還主動遞過去一盤檸檬雪寶——雖然那盤糖從來就沒有被正眼瞧過哪怕一次。

畢竟,他還指望著親愛的西弗勒斯繼續在間諜崗位上發光發熱呢。

現在不同於之前了,阿斯特麗德是被伏地魔親手害死的,憑他對斯內普的了解,這個人不會對那位殺害他妻子的人死心塌地了——那麽,他將成為極其可靠又無比合適的間諜人選,完全值得信賴。

甚至比任何鳳凰社成員都更加可靠,因為驅動他的不再是信仰或利益,而是更深的、更不可動搖的東西。

但這位優秀的間諜人選在被叫到校長辦公室“談心”的時候,只是陰郁地、厭世地靠在椅背上,猶如討論一鍋熬壞了的魔藥般:“我的妻子被那個人害死了,鄧布利多。你還指望我去向他俯首稱臣?向他匯報工作?或者你更希望我帶著一籃子剛烤好的曲奇餅去馬爾福莊園,恭恭敬敬地鞠個躬,說一聲‘感謝閣下百忙之中抽空殺了我妻子,這是謝禮’?”

鄧布利多沈默了一會兒,然後直擊要害:“你難道不想報仇嗎?”

斯內普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沈默了很長時間之後,才終於開口:“我當然想。想讓他跪在她面前——跪在她墳前——”他的聲音斷了,像是有碎玻璃卡在喉嚨裏,怎麽也咽不下去。

然後他深吸了一口氣,用平靜的、卻讓人聽了更難受的語氣說:“但她更希望我好好活著。她說過,希望我找一份錢多事少離家近的工作,不用拼命的。我答應了。”

接下來遭殃的是費爾奇。

這位向來以鐵腕手段治理校園紀律的管理員,在十月的第一周就收到了斯內普教授的一紙措辭嚴謹、格式規範的正式函件。

函件以“鑒於近期校外局勢動蕩不安、不法分子活動猖獗”為開篇,洋洋灑灑列了幾大條理由,最終落腳於一個看似合理實則細想之下透著幾分詭異的要求:將所有通往校外的秘密通道——尤其是從打人柳方向延伸出去的——予以封堵。

費爾奇當時還不明白斯內普教授說這話時盯著那棵暴躁的老柳樹看個不停是幾個意思,但當他守在那附近、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成功逮住兩個企圖從那溜去霍格莫德喝黃油啤酒的格蘭芬多搗蛋鬼之後,他就開始在心裏默默感慨斯萊特林院長的遠見了。

這麽大的漏洞,居然現在才發現!真是他的失職!他當即給斯內普加了五分的印象分,並決定以後凡是斯內普教授提出的建議,一律優先執行。他甚至還主動寫了一封感謝信塞進斯內普辦公室的門縫裏,雖然那封信後來被用來墊坩堝了。

然後是菲琳娜。她現在沒有魔藥搭子了,只能一個人完成所有的熬制步驟——稱量材料、切割根莖、控制火候、順時針攪拌七圈半再逆時針攪拌三圈,每一道工序都只能靠她自己。

但最讓她難以忍受的不是陡然增加的課業壓力,而是每當她下意識擡起頭、想跟旁邊的空位說一句“該放嚏根草了”的時候,她都能看到那個黑色身影的目光,在她身邊的空位上長久地停留著,像是在等什麽人推門進來,氣喘籲籲地說“對不起我遲到了”。

那種目光比任何扣分都讓人難受,她寧願被扣一百分,也不想看到那雙漆黑幽深的眼睛裏空落落的、什麽也裝不下的樣子。

還有塞拉斯·弗林特。這位斯萊特林六年級的學生,至今沒有弄明白自家院長為什麽忽然如此針對他。

事情發生在那天早上,當他從《預言家日報》上讀到那則簡短的、措辭冰冷的訃告時,他覺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得體、非常有教養的事——他特意在魔藥課結束後留下來,用哀戚而不失體面的、甚至帶著些憐憫的語氣說:“教授,我聽說您夫人的事了,請節哀。”他甚至還說了一句他認為相當體貼的話:“像這樣不識好歹又魔力低微的女人,實在是配不上您這樣英明神武的丈夫。不如我請家裏給您介紹一位足以與您匹配的純血小姐?我們弗林特家的表親裏就有幾位——”

他沒來得及說完。

因為斯內普教授用輕柔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告訴他:“禁林,每周末,勞動服務。直到本學年結束。如果弗林特先生覺得這個處罰太輕了,我可以申請延長到畢業。”

塞拉斯張著嘴,臉上寫滿了“我做錯了什麽”的茫然,但他很識趣地沒有追問——在斯萊特林,生存法則第一條就是:不要在院長心情不好的時候追問為什麽。

至於洛哈特,他的處境比塞拉斯更加水深火熱。這位以燦爛笑容著稱的拉文克勞男生現在完全不能在魔藥課堂上露出任何笑意了——一旦他嘴角的弧度超過某個閾值,那個陰沈的鰥夫就會毫不留情地扣拉文克勞的分,理由欄裏填著“在課堂上展示與課程無關的個人魅力”,仿佛他做了什麽十惡不赦的事。

他甚至不能提“玫瑰花”或者“發卡”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更是災難性的——有一次他給一位赫奇帕奇的女生送自己新制作的玫瑰花瓣發卡,那些花瓣會在佩戴者的發間緩緩綻放、旋轉、然後飄落幾片帶著香氣的碎瓣,效果十分浪漫。

當時斯內普正好從他們旁邊經過,一片玫瑰花瓣不偏不倚地飄落下來,輕輕沾在了他黑色的袍角上。

他停下腳步,垂眸掃了一眼那片還帶著露水的、粉紅色的花瓣,然後不鹹不淡地開口:“洛哈特先生,我的袍子不需要裝飾。如果你實在按捺不住對花藝的熱愛,我建議你轉去赫奇帕奇——他們的溫室應該很缺人手。”

“另外,我建議你把多餘的精力用在搞清楚‘玫瑰’和‘豪豬刺’的區別上——前者會讓你在走廊裏被扣分,後者至少還能讓你在魔藥考試裏多得一個P。順便說一句,你的發卡工藝粗糙得令人發指,連麻瓜超市的聖誕特價款都比你有審美。”

洛哈特的笑容僵在臉上,眼看著那片玫瑰花瓣被一道無聲無息的清理咒送進了不知道哪個次元。

真的,來個人管管這個越來越不幹人事的空巢怨夫吧!

但很遺憾,沒有人能管。

麥格和弗立維這兩位天天對著計分沙漏長嘆的院長無能為力——格蘭芬多的寶石已經跌到了歷史最低點,拉文克勞也好不到哪裏去,只有斯萊特林的綠色寶石像春天的野草一樣瘋長。

就連魔法部派來授予斯內普梅林爵士團三級勳章的官員,也沒能得到什麽好臉色。

倒不是說斯內普先生不願意接受這枚勳章——他面無表情地接過了那個裝著勳章的匣子,然後在對方準備說幾句場面話的時候,平靜卻誠懇地開口:“我的妻子在幫助我追捕彼得·佩迪魯時英勇犧牲了。我認為魔法部應該紀念她的付出——比如說,給她立一座雕像。地址我都選好了,就在禁林裏,那兒剛好有片空地,視野開闊,風景也不錯。”

那位官員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支支吾吾地說了幾句“這個需要走流程”“要報請部長審批”之類的話,然後就再也找不到任何推脫的理由了。

最後還是鄧布利多出面,笑呵呵地把那位官員請到一旁,聊了一刻鐘的檸檬雪寶和鳳凰社的歷史沿革,才終於把人給體面地送走了。

不僅活人管不了,幽靈也沒轍。

斯內普一閑下來就去找血人巴羅聊天。兩個人——或者說一人一幽靈——坐在斯萊特林公共休息室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黑湖水面上忽明忽暗的光斑,談天,談地,談星星的運行軌跡,談中世紀那些已經被遺忘的煉金術典籍,從薩拉查建城堡時用的石材聊到禁林裏馬人的遷徙路線,最後總會拐到同一個話題上——薩姹的人生理想、興趣愛好、偉大壯舉以及日常趣事。

巴羅用平板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語調講述那些千年前的往事。他雖然沒有親眼見過薩姹,但從薩拉查那聽過不少。他說她在城堡還在打地基的時候就蹲在工地上看那些石匠幹活,十分感興趣;說她喜歡在月光下把尾巴盤成一個圓環,然後把自己縮在裏面睡覺;說她對麻瓜的樂器很感興趣,曾經試著用蛇尾彈豎琴。

斯內普一件一件地聽著,從不出言打斷,有時候嘴角會勾起一抹淺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弧度,眼神在那一瞬間柔軟下來;有時候他又目光悠遠地望著禁林的方向,望著那片她曾經棲息過的、如今埋葬著她的樹冠,沈默得像一尊浮雕。

巴羅知道,他把阿斯特麗德埋在那兒了。他的理由是,阿斯特麗德喜歡這座奇幻城堡,而且——離他也近。

巴羅的確不止一次看到,他清晨從禁林回來,袍角沾著露水和碎葉,手裏有時會多一捧白色的雛菊。那是他一身墨黑裏,唯一的亮色。

當然,最受影響的還是薩其馬。

它現在每天要被迫吃三頓熱乎飯,斯內普說“她臨走前叮囑過不能餓著你”,猶如在執行一條不可違抗的遺囑。它也不能再隨心所欲地趴在窗臺前面曬太陽了——斯內普會把窗簾拉上,理由是“光線太強影響看論文”。

最重要的是,它現在每晚都得陪著另一位空巢男性去密室開座談會,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第二間密室裏的沙發桌椅已經全部換新——款式和原來那套一模一樣,連沙發的顏色都沒換。那把華麗的王座早已被斯內普用神鋒無影切割成碎片,連木頭渣子都被清理一新了。八點一到,薩其馬就被揣進袍子口袋裏,一人一蛇穿過那些幽暗的管道,一路來到第四間密室。

他們坐在石床邊,一邊跟薩姹的原身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一邊各幹各的事。

斯內普批改那些堆積如山的論文,羽毛筆在羊皮紙上刷刷地劃過,偶爾發出一聲低沈的、壓抑的嗤笑,然後自言自語般地對著那具沈睡的軀體抱怨起來:“這些人的大腦是被巨怪踩過還是被游走球撞過。這篇關於縮身溶液的解構——你猜他寫了什麽?他說‘縮身溶液的原理是把人變小,就像把一件衣服洗縮水一樣’。縮水。洗縮水。我教了一整個月的分子間隔理論和還原咒的逆向應用,他就記住了‘洗縮水’。”他用羽毛筆在那份論文上畫了一個巨大的P,然後扔到一邊。

過了一會兒,他又拿起另一份,掃了一眼開頭,就發出了一聲更長的、更沈重的嘆息。

“‘先把豪豬刺放進去,然後等鍋燒開,再加雛菊根——’”斯內普面無表情地念出一段話,然後給出辛辣點評:“這位天才在寫完之後有沒有想過,豪豬刺在沸騰的溶液裏會炸成什麽樣?”他把那張羊皮紙翻到最後一頁,看到署名,冷笑了一聲,“塞拉斯,難怪。”

薩其馬沒理他,而是極其認真、近乎虔誠地保養著自己的鱗片。它用尾巴尖卷著一小塊從對角巷買來的專用護理油布,在每一片碧綠的鱗片上細細地擦拭,從左到右,從前到後,連那些最細小的、藏在腹部的鱗片都不放過。

‘你在幹什麽?’斯內普終於註意到它的動作,側過頭看著那條把自己擦得油光水滑的蛇,眼裏閃過一絲困惑。

‘保養鱗片,’薩其馬頭也不擡,‘看不出來嗎?’

‘看得出來。但為什麽?’斯內普把那篇論文扔到“待重寫”的那一摞上,又拿起下一篇,‘你以前可沒這麽勤快。’

薩其馬沈默了一會兒,那塊油布在鱗片上慢慢地打著圈。‘快到蛻皮期了,’它終於說,嘶嘶聲比平時輕了許多,‘我想盡力讓蛻下來的鱗片也能多保留一點法抗。這樣……就能給你做一件防彈衣。’

斯內普的羽毛筆懸在羊皮紙上,墨水在那個停頓處洇出一小團黑色的、不規則的圓。他看著那條還在認真擦拭鱗片的老蛇,它專註的樣子像是一個工匠在打磨自己最後的作品。

薩其馬沒有擡頭,只是繼續擦著,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老薩其馬已經失去一個主人了。不能再失去朋友。’它停頓了一下,又沈甸甸地補充了一句,‘不然以後誰給老薩其馬買樹莓醬呢?’

斯內普低下頭,繼續批改那份還沒看完的論文。那個墨點被他輕輕勾勒了幾筆,變成一只圓滾滾的、戴著墨鏡的小蛇,然後他放下羽毛筆。

“不需要什麽防彈衣,”他像是在跟薩其馬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你活著就行了。”

十月三十一日,萬聖節。

城堡被巨大的南瓜燈和自動飛舞的蝙蝠裝飾得五彩斑斕,走廊裏飄著烤蘋果和肉桂的甜香,畫像裏的居民們都換上了節日盛裝,胖夫人甚至戴了一頂用真南瓜雕刻的帽子,得意洋洋地向每一個經過的人展示。但那些熱鬧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玻璃隔在了另一個世界,斯內普的辦公室裏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有黑湖水面上折射進來的那些光斑在天花板上緩緩流動,像一群沈默的魚。

他不打算去禮堂吃飯。那些喧鬧的、歡聲笑語的、成雙成對的場景,對他而言比任何惡咒都難以忍受。他給一只蹲在窗臺上的小e貓頭鷹丟了張紙條,點了兩份餐——一份正常的人類晚餐,一份專門給薩其馬準備的、切成細絲的烤雞胸肉和一小碟樹莓醬——然後靠在椅背上,等著那只貓頭鷹把食物送過來。

薩其馬盤在他面前的辦公桌上,百無聊賴地把尾巴尖卷成各種形狀——圓圈,方形,心形,然後又松開,重新卷。

它看了一眼窗外那些正在飄來飄去的、穿著萬聖節盛裝的學生們,忽然期待地說:‘老薩其馬今年想要一個會唱怪歌的南瓜燈當窩。比如一碰它就會唱‘今夜無人入眠’,唱得特別難聽、特別跑調。老薩其馬覺得那很有藝術氣息。’

斯內普低下頭看了它一眼,“那是麻瓜的歌劇,蛇怪唱什麽歌劇。”

‘那唱什麽?’薩其馬理直氣壯地反問,‘唱‘嘶嘶嘶,我的尾巴長’?’

壁爐裏的火劈啪響了一聲。斯內普正要開口說什麽,一只金紅色的鳳凰忽然從壁爐的火焰裏鉆了出來——福克斯撲棱著翅膀落在窗臺上,爪子上綁著一小卷羊皮紙。它的羽毛比平時暗淡了許多,黑豆一樣的眼睛裏有種不常見的焦躁。

斯內普展開那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比平時潦草,像是匆忙中寫下的,有幾個字母甚至拖出了長長的尾巴:“波特夫婦剛被送進聖芒戈魔法傷害科,情況不容樂觀。請立刻過去。”

他起身時的動作快得像是被彈射出去的。魔杖在手,伸縮袋在握,那些這一個月來熬制的、原本打算留作備用的高級治愈類魔藥——補血劑、緩和劑、鎮定藥水、還有幾瓶他專門研究出來修覆神經損傷的新型藥劑——被他以近乎粗暴的效率全部塞進了那只袋子裏。他一邊往壁爐裏撒飛路粉,一邊頭也不回地對薩其馬說:“待在這裏,不要亂跑。”

碧綠的火焰吞沒了他。

聖芒戈魔法傷病醫院的走廊裏彌漫著混合了魔藥、消毒水和屬於疾病與傷痛的氣味。斯內普從壁爐裏邁出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幾個治療師急匆匆地從走廊盡頭跑過去,他們的長袍在身後飄動,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敲出急促的回響。

鄧布利多不在這裏,麥格也不在,事實上——他的目光掃過那間被隔離出來的急救室門口——一個鳳凰社成員都沒有。只有幾個他不認識的、面色凝重的治療師在低聲交談,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剛從被窩裏被拽出來的年輕男巫正手忙腳亂地登記著什麽。

斯內普低聲罵了一句,那幾個詞從他齒縫裏擠出來的時候帶著冷冰冰的、毫不掩飾的諷刺:“鳳凰社的效率,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大概都在忙著慶祝萬聖節,沒空管自己人的死活。”然後他推開那扇門,走了進去。

急救室裏並排放著兩張床。

他先走向莉莉。

那個曾經有一頭閃亮紅發、笑起來像陽光一樣溫暖的女孩,此刻正蜷縮在白色的病床上,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痙攣般的姿態微微蜷曲著,嘴唇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她的臉蒼白得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嘴唇不停地翕動,用幾乎聽不清的、含混的、像是在夢囈般的聲音重覆著同一串詞——“戈德裏克山谷,那個小木屋,在教堂後面第二棵樹旁邊……戈德裏克山谷,那個小木屋,在教堂後面第二棵樹旁邊……”她的聲音低到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氣流,斯內普俯下身,湊近了才聽清楚。

她的聲音越來越碎,偶爾會忽然拔高成一個尖銳的、令人心碎的尖叫,然後又迅速跌落回去,繼續那無休無止的、機械的重覆。

斯內普站在床邊,沈默地看著她。然後他蹲下身,從伸縮袋裏取出那瓶他熬制了整整一周的、專門用來修覆神經損傷的新型藥劑,用魔杖輕輕點開她的嘴,一滴一滴地餵進去。他的動作很輕,很慢,每一滴都精準地控制著劑量和速度。

兩分鐘後,她的尖叫聲漸漸低了下去,身體的痙攣也慢慢平息,但那個地址還在她嘴裏不停地、低低地重覆著,像一臺壞了的留聲機,永遠停在那一個段落。

他又拿出一瓶補血劑,同樣小心翼翼地餵給她。她的臉色從死白變成一種不那麽可怕的灰白,呼吸也比剛才平穩了些。

最後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冰涼的肩膀,動作裏帶著她永遠不會知道的、跨越了十幾年的溫柔。然後他站起來,轉向另一張床。

詹姆·波特的樣子比莉莉更慘。他的臉上有好幾道被切割咒留下的傷口,已經結了黑紅色的痂。身體在床單上不斷地扭動著,像是在躲避持續不斷的攻擊。他的嘴唇在動,聲音比莉莉大一些,每一個字都含混不清,像是在說夢話,又像是在對什麽人喊叫。

“莉莉,跑!快跑!”聲音沙啞,嘶吼中是絕望的、拼盡全力的歇斯底裏。他的眼鏡不知道丟到哪裏去了,那雙沒有了鏡片遮擋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裏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卻什麽也看不見。

斯內普站在床邊,低頭看著那張總是意氣風發的臉——此刻那張臉上沒有任何得意與張揚,只有一種被恐懼和疼痛扭曲過的、陌生的表情。

他沒有感覺到任何幸災樂禍或是同情的情緒,只有冷冰冰的平靜。

他把鎮定劑和補血劑同樣餵給他。詹姆在昏迷中掙紮了一下,被他的手按住肩膀,然後慢慢安靜下來。他檢查了詹姆身上那些明顯的咒語傷害,那些被鉆心咒折磨過的痕跡,還有幾處他懶得深究的皮外傷,用一種公事公辦的、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手法做了基本的處理。他不需要對這個人表現出任何多餘的善意,但他是醫生——至少此刻是——而醫生不會問病人值不值得救。

他的治療起了效果。兩人的情況都有了明顯的緩解,莉莉的重覆頻率降了下來,詹姆也不再掙紮著要“跑”了。

但他們離“治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那些被鉆心咒反覆摧殘的神經,那些被打碎的、需要一根一根重新接上的精神纖維,不是一兩瓶藥劑就能修覆的。這需要時間和耐心,需要長期的不間斷治療。

他把用過的藥瓶收回伸縮袋裏,腦子裏卻在飛速地運轉著。他大概已經猜到了今晚發生了什麽——伏地魔找到了波特夫婦,對他們用了鉆心咒,逼問隆巴頓一家的下落。

而鳳凰社成員明明得到了消息卻全都顧不上這裏,一定是因為他們全都趕去了隆巴頓家的藏身處。鄧布利多不在,麥格不在,所有人都不在。他們選擇了那邊。

他收起魔杖,站在兩張病床中間,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個念頭——他的妻子因為被牽扯進這個該死的赤膽忠心咒而死。而她拼命保護的那一家人呢?他們在哪兒?在某個他永遠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小木屋裏,安安靜靜地躲著,等著別人替他們去死。

他忍不住想:如果當初有人告訴隆巴頓一家,那個自願給他們當保密人的女孩——那個魔力弱得連羽毛都飄不起來的、傻乎乎的女孩——正在因為他們而遭遇什麽樣的危險,他們會怎麽做?是繼續躲在那間小木屋裏,祈禱保密人永遠不說出那個地址?還是走出來,站出來,哪怕只是為了不讓一個無辜的人替他們去死?

他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了。

因為第二天清晨,當他從聖芒戈那間彌漫著藥水味的臨時休息室裏醒來的時候,整個巫師界都在歡慶。那些聲音從壁爐裏、從窗戶縫裏、從每一個他能聽到的角落湧進來——歡呼聲,鞭炮聲,有人在街上唱著跑調的歌,還有貓頭鷹鋪天蓋地地從天空中飛過,爪子上抓著號外。他從不止一個人口中,從不止一份報紙上,從每一張他遇到的漲紅的、興奮的臉上得知——

伏地魔死了。

在一個名叫戈德裏克山谷的小村莊裏,在一棟被炸毀了一半的小木屋的廢墟中,隆巴頓家那個剛滿一歲的男孩,大難不死,活了下來。而他的父母,艾麗斯和弗蘭克·隆巴頓,還有他的祖母,全都死了。

那個問題,他永遠不會知道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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