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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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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的聲音

慕臣棄醒來的時候,錦庭閱還靠在他肩上,沒醒。那條受傷的胳膊搭在他胸口上,白布上的血點已經變成了暗褐色,硬硬的,像結了殼。他沒有動,就那樣坐著,聽著錦庭閱的呼吸。很均勻,很輕,每一次吸氣的時候肩膀會微微聳一下,像在確認什麽。

外面的天已經亮了,從棚子的縫隙裏漏進來的光是金色的。有人在外面走動,有人在生火,阿布又在和誰說話,聲音隔著一層鐵皮傳進來,嗡嗡的,聽不清在說什麽。錦庭閱的頭發蹭著他的脖子,有點癢。他沒躲,就那樣坐著,讓那個人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鎖骨上。

錦庭閱醒的時候,先動了一下手指,然後是肩膀,然後擡起頭。他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臉上有被壓出來的紅印,頭發亂糟糟的,翹著一撮。

“幾點了。”他問,聲音很啞。

“早上了。”

錦庭閱坐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慕臣棄。他看見慕臣棄肩上那一片被壓出來的褶皺,看見他保持了一夜的姿勢——靠在床頭,沒躺下去,一只手搭在他背上,另一只手放在膝蓋上。

“你一夜沒躺。”他說。

“躺不下去。你壓著。”

錦庭閱沒說話。他看著慕臣棄的眼睛,看了幾秒。那雙眼睛下面有青灰色,但很亮。

“疼嗎。”他問。

“不疼。”

“騙人。”

慕臣棄沒理他。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哢哢響了幾聲。他走到門口,推開門,外面的光湧進來,把整個棚子照得透亮。錦庭閱瞇起眼睛,用手擋住光。

“我去找藥。”慕臣棄說。

“我跟你去。”

“你待著。”

錦庭閱把那只受傷的胳膊擡起來,晃了晃。“皮外傷。不影響走路。”

慕臣棄看著他。那張臉上寫著“你攔不住我”四個字。他沒說話,轉過身走了。錦庭閱跟在後面。

他們往市場的方向走。阿布已經坐在她的攤位後面了,面前擺著一排新縫好的袋子,灰色的,用輻射塵染過的那種灰。她看見錦庭閱胳膊上的白布,皺了皺眉。

“怎麽了。”

“被鐵管砸了一下。”錦庭閱說。

阿布看著他,又看著慕臣棄。“誰砸的。”

“跑了。”慕臣棄說。

阿布沒再問。她從布包裏翻出一小瓶東西,遞給慕臣棄。“這個。消炎的。從核心區弄來的。”

慕臣棄接過來。是一個很小的玻璃瓶,裏面裝著白色的藥粉。“多少錢。”

阿布擺了擺手。“不要錢。給他用的。”

她看了一眼錦庭閱的胳膊。“縫得不好看。誰縫的。”

“他縫的。”錦庭閱說。

阿布看著慕臣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比我縫的還醜。”

慕臣棄沒理她,把藥瓶揣進口袋裏,繼續往前走。錦庭閱跟在後面。他們走過那些攤位,走過那些正在擺東西的人,走到市場的另一邊。那裏有一個從核心區來的人,賣藥,賣繃帶,賣一些門前買不到的東西。他的攤子很小,一張桌子,幾個箱子,但東西很全。

慕臣棄蹲下來,看著那些藥。“消炎的,有嗎。”

那個人點了點頭,從箱子裏翻出幾盒藥。“這個。口服的,一天三次。”

“外用的呢。”

那個人又翻出一管藥膏。“這個。抹在傷口上,消炎,生肌。”

慕臣棄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太貴了。”

“門前的價格已經是最低了。”那個人說,“核心區賣兩倍。”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那管藥膏,看著上面的字。核心區產的,有批號,有日期,有密封包裝。他口袋裏只有從阿布那裏買袋子剩下的幾個錢,不夠。

錦庭閱從後面伸出手,把錢放在桌上。比藥膏標價還多幾張。

“夠了嗎。”他問。

那個人看了看錢,點了點頭。錦庭閱拿起那管藥膏,塞進慕臣棄手裏。

“走吧。”

他們往回走。慕臣棄手裏攥著那管藥膏,沒說話。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

“你的錢哪兒來的。”

錦庭閱想了想。“以前存的。在氣象塔的時候。”

“你帶了多少來。”

“沒數過。夠用。”

慕臣棄沒說話。他推開門,走進去。錦庭閱跟在後面,坐在床上。慕臣棄蹲在他面前,把他胳膊上的白布拆開。布和傷口粘在一起了,他一點一點地揭,很慢。錦庭閱咬著牙,沒出聲。

“疼就說。”

“不疼。”

慕臣棄擡頭看了他一眼。那張臉上沒有表情,但額角有汗。他低下頭,繼續揭。最後一塊布揭下來的時候,血又滲出來了,順著那些縫線流下來,滴在地上。慕臣棄把那個小玻璃瓶打開,把白色的藥粉撒在傷口上。藥粉碰到血,變成淡紅色,凝成糊狀。錦庭閱的手指攥住了床沿。

“還有一管。”他說,聲音有點緊。

慕臣棄把那管藥膏打開,擠了一點在手指上,輕輕地抹在傷口上。藥膏是涼的,比藥粉溫和,順著那些縫線的紋路滲進去。錦庭閱的手指慢慢松開了。

“你以前受傷了,誰給你換藥。”他問。

慕臣棄沒擡頭。“自己換。”

“夠得著嗎。”

“夠不著的地方,讓老周幫忙。”

他抹完藥膏,從鐵盒子裏翻出一塊幹凈的白布,重新把傷口包好。這次包得比昨天松一些,留了一點空隙,讓傷口能透氣。

“好了。”他說。

他站起來,把那些藥收好,放在桌子上。錦庭閱坐在床上,看著自己重新包好的胳膊。白布很幹凈,還沒有滲血。

“你知道嗎,”他說,“在氣象塔的時候,換藥都是護士做。她們手很輕,不疼。但她們不會問我疼不疼。”

他看著慕臣棄。

“你會問。”

慕臣棄沒說話。他站在桌子前面,背對著錦庭閱,手指還捏著那管藥膏。

“因為我知道疼。”他說。

錦庭閱沒說話。慕臣棄轉過身,看著他。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看著對方。陽光從棚子的縫隙裏照進來,照在他們之間,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你餓不餓。”慕臣棄問。

錦庭閱楞了一下。“什麽。”

“餓不餓。你從昨天受傷到現在,沒吃東西。”

錦庭閱想了想。“餓。”

慕臣棄從桌上拿起一塊營養磚,掰成兩半,一半遞給錦庭閱,一半自己拿著。他在錦庭閱旁邊坐下,兩個人靠在床頭,吃那塊營養磚。磚很硬,很幹,嚼起來像在吃沙子。但他們都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小時候在鐵架床上那樣。

“小時候,”錦庭閱說,“媽也是這樣掰的。一人一半。”

慕臣棄沒說話。他嚼著那些沙子一樣的東西,咽下去,喉嚨有點疼。

“她每次都把大的那一半給我。”錦庭閱說。

“給我。”

“給你。”

慕臣棄看著手裏那半塊磚。看不出大小,掰的時候隨手掰的,一半大一半小。他手裏這塊是大的。

“你拿了大的。”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了他一眼,把手裏那塊遞過去。“換。”

錦庭閱沒接。他把自己那塊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咽下去。

“不換。”他說,“大的給你。”

慕臣棄沒說話。他咬了一口那塊大的,嚼著,咽下去。陽光從縫隙裏照進來,照在他手上,照在那半塊營養磚上。他想起小時候,每次媽掰磚的時候,都會把大的那一半給他。錦庭閱從來不說什麽,只是拿著小的那一半,慢慢地吃。

“你知道嗎,”他說,“我一直以為媽偏心。”

錦庭閱看著他。

“她把大的給我,小的給你。我以為她更喜歡我。”

他頓了頓。

“後來我想,也許不是偏心。是因為你比我大,你讓著我。”

錦庭閱沒說話。他靠在那裏,看著慕臣棄手裏的那半塊磚。

“我沒讓。”他說,“是她給的。她給你大的,我拿小的。沒什麽。”

他頓了頓。

“你小,你應該吃大的。”

慕臣棄把最後一口營養磚塞進嘴裏,嚼著,咽下去。那些沙子一樣的東西刮過喉嚨,留下一道澀澀的痕跡。

“我現在比你大。”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什麽。”

“個子。我現在比你高一點。”

錦庭閱楞了一下。他看著慕臣棄,從頭到腳看了一遍。“沒有。”

“有。昨天量過。你到我眉毛。”

“什麽時候量的。”

“你睡著的時候。”

錦庭閱沒說話。他坐在那裏,看著慕臣棄,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那三道疤,那雙眼睛。他伸出手,比了比兩個人的身高。坐著的時候看不出來,但他知道慕臣棄說的是真的。他比慕臣棄矮了一點,也許只有一厘米,但矮了。

“你在第七區吃的什麽。”他問。

“營養磚。”

“我也吃營養磚。核心區的,比你的好。”

“那你為什麽比我矮。”

錦庭閱沒回答。他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些幹凈的手指,修剪整齊的指甲。

“不知道。”他說。

慕臣棄伸出手,放在他頭頂上。手心貼著那些頭發,比了比,到自己眉毛的位置。

“矮了。”他說。

錦庭閱沒躲。他就那樣坐著,讓慕臣棄的手放在他頭頂上。那只手很重,手心很熱,壓著他的頭發。

“拿開。”他說。

“不拿。”

“拿開。”

慕臣棄把手拿開。他看著自己的手心,上面粘著幾根頭發,細細的,軟軟的。

“你掉頭發。”他說。

“你壓的。”

“你自己掉的。”

錦庭閱沒理他。他把那些頭發從慕臣棄手心裏拈起來,扔在地上。

“你知道嗎,”他說,“在氣象塔的時候,有一段時間我睡不著。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想你在幹什麽。想你是不是還活著。想你會不會也在想我。”

他頓了頓。

“後來不想了。因為想了也見不到。”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地上那幾根頭發,細細的,軟軟的,落在那些灰塵上面。

“我每天都在想你。”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在第七區的時候,每次受傷,每次下雨,每次發營養磚,都會想。想你在哪裏,想你是不是也在領營養磚,想你會不會也受傷了,有沒有人給你縫。”

他頓了頓。

“想了二十年。”

錦庭閱沒說話。他坐在那裏,看著慕臣棄,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終於露出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疲憊,是另一種。是想了一個人二十年之後,終於說出來的那種表情。

“現在不用想了。”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

“我在這裏。”

慕臣棄沒說話。他伸出手,放在錦庭閱的肩上,放在那只沒受傷的胳膊上。手心貼著那些衣服,能感覺到裏面的骨頭,很硬,硌手。

“我知道。”他說。

他們靠在一起,坐在那張床上。陽光從縫隙裏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把那些灰塵照得發亮。錦庭閱的頭靠在慕臣棄肩上,和昨天晚上一樣。但這次他沒睡著,只是靠著,看著那些光。

“你知道嗎,”他說,“你縫的傷口,比阿布說的還醜。”

慕臣棄沒說話。

“七針,歪歪扭扭的,像蜈蚣。”

“你再說一遍。”

錦庭閱沒再說。他靠在那裏,嘴角彎著,眼睛裏有光。慕臣棄低頭看著他,看著那張臉上終於出現的笑。不是給別人看的,不是恰到好處的,是給他的。

“醜就醜。”慕臣棄說,“能長好就行。”

錦庭閱沒說話。他閉上眼睛,靠在那個人的肩上,聽著那個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和昨天一樣穩,和二十年前在鐵架床上聽到的一樣穩。

“你在聽什麽。”慕臣棄問。

“你的心跳。”

慕臣棄沒說話。他把手放在錦庭閱的背上,放在那些骨頭上,感覺著那個人的呼吸。

“聽到了嗎。”

“聽到了。”

“什麽聲音。”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活著的聲音。”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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