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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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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吻

慕臣棄先動的。

說不清是哪個瞬間的事。錦庭閱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輕,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頸窩裏。陽光從棚子的縫隙照進來,把那些灰塵照成金色的細線,落在錦庭閱的頭發上,落在他閉著的眼睛上。慕臣棄看著那些光,看著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

他沒有想。如果想了,他不會動。他只是低下頭,嘴唇碰到錦庭閱的額頭。很輕,比風輕,比那些灰塵落下來的重量還輕。錦庭閱的額頭是熱的,比正常溫度熱一些,也許是傷口發炎的緣故,也許不是。慕臣棄碰到那一瞬間就想退開,但錦庭閱沒動。他靠在那裏,閉著眼睛,呼吸停了一拍。

慕臣棄沒退。

他停在那裏,嘴唇貼著那片皮膚。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汗毛,能感覺到皮膚下面血管的跳動。錦庭閱的睫毛動了一下,像蝴蝶扇翅膀。然後他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很近,近到慕臣棄能在裏面看見自己的倒影——那三道疤,那張和他一樣的臉。錦庭閱看著他,沒有躲,沒有問,只是看著。那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抗拒,是另一種。是在等。等了二十年,終於等到的那種東西。

慕臣棄沒有退開。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嘴唇從額頭滑下來,滑過眉骨,滑過眼瞼,滑過顴骨。錦庭閱閉上眼睛。他的睫毛掃過慕臣棄的嘴唇,很癢,像羽毛。慕臣棄停在他的嘴角,停在那裏,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溫熱的,帶著營養磚那種寡淡的味道。他停了一秒,兩秒,三秒。

然後他吻上去。

不是碰,是吻。嘴唇貼著嘴唇,完整的,確切的。錦庭閱的嘴唇很幹,起了皮,下唇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昨天咬出來的,縫傷口的時候咬的。慕臣棄的嘴唇壓在那道裂口上,嘗到一點血的味道,鐵的,澀的。錦庭閱沒有動。他整個人都僵住了,肩膀繃著,手指攥著慕臣棄的衣服,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但他沒有動。他閉著眼睛,呼吸停了,像屏住呼吸潛入水底的人。

慕臣棄沒有深入。他只是貼著,感覺著那片嘴唇的幹燥和溫度。然後他退開一點,退到能看見錦庭閱整張臉的距離。

錦庭閱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很亮,比任何時候都亮,裏面有光在顫。他看著慕臣棄,看著那張和他一樣的臉,那三道疤,那雙和他一樣的眼睛。

“你——”他說。聲音啞了,只說了一個字就斷了。

慕臣棄沒說話。他等著。

錦庭閱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服,攥得很緊。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小小的裂口,是慕臣棄剛才碰過的地方,那裏滲出了一點血,很細,像一根紅線。

“你為什麽——”他又停了。

慕臣棄還是沒說話。他看著錦庭閱的眼睛,看著那些光在顫。他知道錦庭閱在問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在這個時候,在這個棚子裏,在這張床上,在他受傷的第二天。為什麽是現在。為什麽等了二十年。為什麽是他。

“因為你在。”慕臣棄說。

錦庭閱楞了一下。

“在第七區的時候,”慕臣棄說,“每次受傷,每次下雨,每次發營養磚,都會想。如果你在旁邊,我會做什麽。”

他頓了頓。

“想了二十年。剛才你在這裏,我知道了。”

錦庭閱沒說話。他攥著慕臣棄的衣服,手指在發抖。那道裂口上的血滲得多了一點,順著嘴角流下來,很細的一條。慕臣棄伸出手,用拇指把那滴血抹掉。指腹擦過他的下唇,擦過那道裂口,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痕跡。

“疼嗎。”他問。

錦庭閱搖了搖頭。

“騙人。”

錦庭閱沒說話。他看著慕臣棄的眼睛,看著那三道疤,看著那只給他擦血的手。然後他往前傾了一下,很短的距離,很短的時間,嘴唇碰到慕臣棄的嘴角。

不是吻。是碰。和慕臣棄剛才碰他額頭一樣輕,一樣小心。像在試探什麽,像在確認什麽。他的嘴唇碰到慕臣棄的嘴角,停在那裏,能感覺到那片皮膚的紋理,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汗毛。然後他退開。

他看著慕臣棄。

“我也想了。”他說,“想了二十年。”

慕臣棄沒說話。他伸出手,放在錦庭閱的頸後,放在那些頭發和脖子的交界處。那裏的皮膚很薄,能感覺到下面的脈搏,跳得很快,比正常速度快很多。他把錦庭閱拉過來,拉近。

這次他沒有停。

他吻上去,比剛才重一些,確切一些。嘴唇壓著嘴唇,不只是一個接觸,是一個回答。錦庭閱的手指松開他的衣服,放在他的肩上,放在他的頸側,放在他的臉上。那些手指很熱,很抖,摸著他臉上的疤,摸著那些粗糙的、凸起的紋路。慕臣棄張開嘴,含住他的下唇,含住那道裂口。舌尖碰到那些血的味道,鐵的,澀的,還有別的什麽。是錦庭閱的味道。二十年,他想了二十年這個味道。

錦庭閱的呼吸亂了。他的手指從慕臣棄的臉上滑到他的頭發裏,插進那些又硬又糙的發絲,攥住。不是推,不是拉,只是攥著,像怕他跑掉。慕臣棄沒有跑。他往前傾,把錦庭閱壓在床頭,一只手撐在他耳邊,另一只手還放在他頸後。他的嘴唇從錦庭閱的嘴角移到臉頰,移到顴骨,移到眼瞼,移到眉骨。他吻那些地方,一個地方一下,很輕,很慢。錦庭閱閉著眼睛,睫毛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你在抖。”慕臣棄說。

“沒。”

“有。”

錦庭閱沒說話。他睜開眼睛,看著慕臣棄。那雙眼睛裏有水光,很亮,像廢土區那些火堆。他伸出手,把慕臣棄拉下來。

這次是他先動的。

他吻上去,用力地,確切地。嘴唇壓著嘴唇,牙齒碰到牙齒。他的吻法和慕臣棄不一樣,不是試探,是確認。是等了二十年之後終於可以做的事情。慕臣棄回應他,同樣用力,同樣確切。他們的嘴唇壓在一起,鼻子碰著鼻子,呼吸混在一起。錦庭閱的手攥著他的頭發,攥得很緊,有點疼。慕臣棄沒躲。

他們吻了很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分不清。錦庭閱的嘴唇幹了,那道裂口又滲出血來,混在兩個人的唾液裏,變成淡紅色。慕臣棄的嘴唇上也沾了血,他舔了一下,是鐵的味道。

他退開一點,看著錦庭閱。

錦庭閱的嘴唇紅腫了,那道裂口比剛才大了一點,血珠掛在上面,亮晶晶的。他的眼睛很亮,臉上有紅暈,從顴骨一直燒到耳根。他的頭發被慕臣棄揉亂了,翹著好幾撮,像剛睡醒的樣子。他看著慕臣棄,看著他嘴唇上的血,伸出手,用拇指擦掉。

“你的。”他說。

“你的血。”慕臣棄說。

錦庭閱看了看自己的拇指,上面有一道淡紅色的痕跡。他把拇指放在嘴裏,舔掉。

“是甜的。”他說。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錦庭閱把拇指從嘴裏拿出來,看著他嘴角那道裂口,看著他眼睛裏的光。他伸出手,把錦庭閱拉過來,拉進懷裏。下巴擱在他頭頂上,手臂環著他的背,把他整個人裹住。錦庭閱的額頭抵著他的鎖骨,呼吸打在他的皮膚上,熱的,急促的。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聲音悶在他胸口上,“在氣象塔的時候,我有時候會夢見你。”

慕臣棄沒說話。

“夢見你在第七區,在那些鐵皮房裏面。夢見你受傷了,沒人給你縫。夢見你死了,埋在那些灰土裏,沒有名字,沒有碑。”

他頓了頓。

“每次醒來都想,如果你在旁邊就好了。不用做什麽。在旁邊就行。”

慕臣棄的手臂收緊了一點。

“現在在旁邊了。”他說。

錦庭閱沒說話。他把臉埋在慕臣棄的頸窩裏,鼻子貼著他的皮膚,聞著他的味道。輻射塵,鐵銹,營養磚。還有別的什麽。是人的味道,活著的味道。

“你身上有輻射塵的味道。”他說。

“洗不掉。”

“不用洗。”

錦庭閱的嘴唇貼在他的脖子上,貼著那些皮膚。不是吻,是碰。和剛才一樣輕,一樣小心。慕臣棄沒動。他坐在那裏,感覺著那片嘴唇在他的頸側移動,從耳後到鎖骨,從鎖骨到肩膀。很慢,很輕,像在描摹什麽。錦庭閱停在他的肩膀上,那裏有一道疤,很老的疤,是很多年前在第七區清理汙染時被飛濺的廢料劃開的。

“這個,”他說,“怎麽來的。”

“廢料濺的。”

“疼嗎。”

“當時不疼。後來疼。”

錦庭閱的嘴唇貼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會兒。然後他擡起頭,看著慕臣棄。

“我給你縫過。”他說。

慕臣棄楞了一下。“什麽時候。”

“剛才。你給我縫胳膊的時候,我也想給你縫。但你沒受傷。”

他頓了頓。

“你身上的疤太多了。縫不過來。”

慕臣棄沒說話。他看著錦庭閱的眼睛,看著那些光。他伸出手,把錦庭閱的頭發攏到耳後。那些頭發很軟,從指縫裏滑走。

“不用縫。”他說,“留著。”

錦庭閱看著他。

“為什麽。”

慕臣棄沒回答。他把手放在錦庭閱的臉上,放在那些顴骨上,那些和他一模一樣的骨頭。拇指擦過那道裂口,擦過那些幹了的血。

“讓你記住。”他說,“記住我受過傷。記住我在第七區活了二十年。記住我活下來了。”

錦庭閱沒說話。他把手覆在慕臣棄的手上,握著,放在自己臉邊。

“記住了。”他說。

慕臣棄低下頭,額頭抵著錦庭閱的額頭。兩個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混在一起。很近,近到能看見彼此眼睛裏自己的倒影。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三塊碑,一道傷口,一個吻。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我剛才以為你會退開。”

“沒有。”

“為什麽。”

慕臣棄想了想。

“退了二十年。不想再退了。”

錦庭閱沒說話。他往前傾了一下,嘴唇碰到慕臣棄的嘴唇。這次不是碰,不是試探,是吻。完整的,確切的,等了二十年終於可以給的吻。慕臣棄回應他,同樣完整,同樣確切。他們吻在一起,嘴唇壓著嘴唇,牙齒碰著牙齒。錦庭閱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攥著,慕臣棄的手放在他的腰上,隔著衣服能感覺到那些骨頭。

他們吻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棚子的這一邊移到那一邊,久到外面的聲音從安靜變得嘈雜又變得安靜。久到錦庭閱的嘴唇不再幹,那道裂口不再滲血,被唾液潤濕了,變成一道淺淺的粉紅色的痕跡。

慕臣棄先退開的。他把額頭抵在錦庭閱的肩上,喘著氣。錦庭閱的手還插在他的頭發裏,沒有拿出來。

“你嘴唇腫了。”錦庭閱說。

“你的也腫了。”

錦庭閱沒說話。他低下頭,下巴擱在慕臣棄的頭頂上,看著那些又硬又糙的頭發。陽光從縫隙裏照進來,把那些頭發照成棕色。

“你知道嗎,”他說,“我以前想過這件事。”

慕臣棄沒擡頭。“什麽事。”

“這個。接吻。和你。”

慕臣棄擡起頭,看著他。錦庭閱的臉紅了,從顴骨燒到耳根,和剛才一樣。但他的眼睛沒躲。

“什麽時候想的。”慕臣棄問。

錦庭閱想了想。“在氣象塔的時候。有一次受傷,醫生給我縫針。很疼。我想,如果是你縫,會不會不疼。然後就想偏了。”

他頓了頓。

“想如果你在,會怎麽親我。”

慕臣棄沒說話。他伸出手,把錦庭閱拉過來,吻他。這次很短,只是碰了一下,就退開。

“這樣。”

錦庭閱楞了一下。“什麽。”

“我親你的方式。就是這樣。”

他指了指錦庭閱的嘴唇。

“不是你想的那種。”

錦庭閱看著他。

“你怎麽知道我想的是哪種。”

慕臣棄沒回答。他低下頭,嘴唇貼著錦庭閱的脖子,貼著那些皮膚。錦庭閱的呼吸停了一拍。慕臣棄的嘴唇從脖子移到耳後,從耳後移到下頜,從下頜移到嘴角。他停在那裏。

“這種。”他說。

錦庭閱沒說話。他的手指攥著慕臣棄的衣服,攥得很緊,指節泛白。他的呼吸亂了,心跳很快,快到能從脖子上看出來。慕臣棄看著那些跳動的血管,看著那道縫了七針的傷口,看著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終於出現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是另一種。是等了二十年之後,終於被吻的那種表情。

“對了。”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

“什麽對了。”

錦庭閱看著他,看著那三道疤,那雙眼睛,那張和他一樣的臉。

“你想的那種。對了。”

慕臣棄沒說話。他吻上去。這次沒有停,沒有退。他吻著錦庭閱,用力地,確切地,像在鑿一塊碑,像在刻一個字,像在等一個等了二十年的人。錦庭閱回應他,同樣用力,同樣確切。他們的手攥著彼此的衣服,攥著彼此的皮膚,攥著這二十年終於等到的這一刻。

陽光從棚子的縫隙裏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張床上,照在那塊包著傷口的白布上。外面的聲音又大起來了,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生火做飯。阿布在和人討價還價,阿福的父親在敲鐵皮,叮叮當當的。

他們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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