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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共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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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共歡

錦庭閱醒來的時候,天還沒亮。

他躺在棚子裏那張用木板搭成的床上,聽著外面的風聲。門前的風總是很大,從廢土區的方向吹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輻射塵味道。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就像習慣了那張和慕臣棄一模一樣的臉。

旁邊那張床上沒有人。

錦庭閱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開門。外面的街道很安靜,那些棚子和房子都還睡著,只有遠處有幾堆火還在燃燒,火光在夜色裏一跳一跳的。他往那塊碑的方向走,他知道慕臣棄會在那裏。

果然。

慕臣棄坐在那塊碑旁邊,背靠著那塊石頭,看著那一個字。月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三道疤,照出那雙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眼睛。

錦庭閱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睡不著。”他說。不是問句。

慕臣棄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塊碑,看著那個字,看了很長時間。然後他開口了。

“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錦庭閱看著他。

“什麽夢。”

慕臣棄沈默了一會兒。

“夢見我們在那張鐵架床上。”他說,“還是孩子。媽還在。她給我們分營養磚,一人一半。她說,快吃,吃了長個子。”

錦庭閱沒有說話。

“然後我醒了。”慕臣棄說,“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錦庭閱看著他的側臉,看著那三道在清理汙染時留下的疤。二十年,他們分開活了二十年。他在氣象塔裏,慕臣棄在第七區。他吃的是核心區的食物,慕臣棄吃的是營養磚。他睡的是恒溫的房間,慕臣棄睡的是鐵架床。

“我有時候會想。”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

“想什麽。”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想如果我們沒有分開,會是什麽樣。”

慕臣棄沒有說話。

“也許我們會一起在第七區。”錦庭閱說,“一起清理汙染,一起吃營養磚,一起活在那張鐵架床上。也許——”

他頓了頓。

“也許媽就不會死。”

慕臣棄看著他,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的那種表情。那不是後悔,也不是假設。那是另一種東西。那是二十年之後,終於可以問出口的問題。

“不會的。”慕臣棄說。

錦庭閱楞了一下。

“為什麽。”

慕臣棄指了指那塊碑。

“她還是會出去。”他說,“不管我們在不在一起,她都會出去。她就是這樣的人。”

錦庭閱沒有說話。

“她會把那半塊營養磚帶回來。”慕臣棄說,“她會死在那片雪地裏。不管我們有沒有分開,她都會。”

他看著錦庭閱的眼睛。

“不是你的錯。”

錦庭閱沈默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我知道。”他說,“但有時候還是會想。”

他們坐在那裏,坐在那塊碑旁邊,坐在月光裏。沒有說話,只是坐著。風從廢土區的方向吹來,帶著輻射塵的味道,帶著二十年都散不去的記憶。

天亮的時候,有人來找他們。

是那個從核心區來的年輕人,戴眼鏡的那個,在學校裏教孩子寫字的老師。他站在那塊碑前面,看著慕臣棄和錦庭閱,臉上的表情很奇怪。

“怎麽了。”慕臣棄問。

那個老師沈默了一會兒。

“有個孩子,”他說,“問了一個問題。”

慕臣棄看著他。

“什麽問題。”

那個老師想了想。

“她問,”他說,“我們為什麽要活著。”

慕臣棄沒有說話。

那個老師看著他的臉。

“我回答不了。”他說,“所以來問你們。”

慕臣棄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他說。

他們往學校的方向走。錦庭閱也跟上來。

學校是那間用木板搭成的房子,門口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幾個字:門前小學。那幾個字是蘇沅寫的,一筆一劃,很認真。

他們走進去。

那些孩子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念門坐在第一排,小手放在桌子上,眼睛盯著慕臣棄。就是她問的。

慕臣棄走到她面前。

“你問的那個問題。”他說。

念門點了點頭。

“我為什麽要活著。”

慕臣棄看著她,看著那雙很大的眼睛,看著那張瘦瘦的臉。她是從門裏出來的,和她的母親蘇沅一起。她在裏面待了不知道多久,出來的時候才兩歲。她不記得那些事,但那些事在她身上。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慕臣棄問。

念門想了想。

“真話。”

慕臣棄沈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

念門楞了一下。

“你不知道?”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知道。”他說,“我活了三十多年,一直不知道。”

念門看著他,看著那三道疤,看著那雙眼睛。

“那你為什麽還活著。”

慕臣棄想了想。

“因為有人讓我活著。”他說,“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在暴雪之夜走出去,用她的命換了半塊營養磚。我吃了那半塊磚,就活下來了。”

他頓了頓。

“活下來之後,就得繼續活。沒有別的辦法。”

念門沒有說話。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那張有疤的臉,看著那雙不知道在想什麽的眼睛。

“你會找到答案嗎。”她問。

慕臣棄想了想。

“也許不會。”他說,“但活著本身,可能就是答案。”

念門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小手,瘦瘦的,白白的,和那些從廢土區來的孩子不一樣。她是在裏面出生的,從來沒有見過廢土區的陽光。

“我想活著。”她說。

慕臣棄點了點頭。

“那就活著。”

那天下午,錦庭閱和慕臣棄坐在市場邊上,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

市場已經很大了,從幾個攤位變成幾十個攤位,從只賣破布和工具變成賣各種東西。有人賣吃的,有人賣穿的,有人賣從核心區帶來的新鮮東西。那個開店的中年男人又開了第二家店,專門賣從核心區來的貨。門前的人賺了錢,就去買那些貨,再把錢花在別的地方。

“這裏變成了一座城市。”錦庭閱說。

慕臣棄點了點頭。

“一座城市。”

他們看著那些人,那些從各個地方來的人。有從第十區來的,臉上有最深的輻射塵。有從第九區來的,臉上有深一些的輻射塵。有從第七區來的,臉上有淺一些的輻射塵。有從核心區來的,臉上沒有輻射塵,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是看見了另一個世界之後,再也回不去的東西。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

“什麽。”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我在氣象塔的時候,”他說,“從來不知道下面是什麽樣子。”

慕臣棄沒有說話。

“我以為我知道。”錦庭閱說,“看數據,看報告,看那些圖表。我以為那就是全部。”

他頓了頓。

“但我錯了。”

他看著那些人,那些正在討價還價的人,那些正在笑的人,那些正在活著的人。

“這些才是真的。”

慕臣棄看著他。

“後悔嗎。”

錦庭閱想了想。

“不後悔。”他說,“辭了,才能看見真的。”

他們坐在那裏,坐在市場邊上,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越來越熱鬧的街道。太陽往西邊落,把那些棚子和房子都染成橙色。

那個從第十區來的領頭人走過來,在他們身邊坐下。

“有事。”他說。

慕臣棄看著他。

“什麽事。”

那個人沈默了一會兒。

“第十區又有人來了。”他說,“但這次不一樣。”

慕臣棄的眉毛動了一下。

“怎麽不一樣。”

那個人指了指身後。

“你自己看。”

慕臣棄站起來,往那邊走。錦庭閱也跟上來。

他們走到門前的邊緣,看見一群人站在那裏。那群人和之前來的都不一樣——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背著孩子的母親,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互相攙扶的兄弟。不是那些來換年輕人進來的老人,不是那些獨自走來的年輕人。是全家一起。

“這是……”慕臣棄說。

那個人點了點頭。

“整個村子。”他說,“全部來了。”

慕臣棄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臉。他們的臉上有最深的輻射塵,眼睛裏有最重的疲憊。但他們站在那裏,站在門前,站在那些棚子前面,看著這個地方。他們的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不是恐懼,也不是希望。那是另一種東西。那是終於走到了之後,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的那種表情。

一個老人走出來,走到慕臣棄面前。

他非常老,比門前那個七十三歲的老人還要老。他的背駝得很厲害,臉上的皺紋像幹涸的河床,眼睛卻亮得嚇人。

“你是慕臣棄。”他說。不是問句。

慕臣棄點了點頭。

那個老人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我聽說過你。”他說,“聽說這裏有一扇門。聽說門開著。聽說有人在這裏等。”

他頓了頓。

“所以我們來了。”

慕臣棄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從第十區來的、全家一起來的、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的人。他們來了。全部來了。不是來換,不是來看,是來住。是來活。

“進來吧。”他說。

那個老人看著他。

“不用問什麽。”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用問。”他說,“來了,就進來。”

那個老人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人揮了揮手。

那些人開始往前走。一步一步,走進門前,走進那些棚子和房子之間,走進那些人中間。他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像在走一條從沒走過的路。但他們走進來了。

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錦庭閱走到他身邊。

“整個村子。”他說。

慕臣棄點了點頭。

“他們會越來越多。”

錦庭閱看著他。

“你怕嗎。”

慕臣棄沈默了一會兒。

“不怕。”他說,“來的都是想活的。”

那天晚上,門前的人又聚在一起。

不是開會,不是討論,只是聚。他們在那些火堆旁邊坐著,吃東西,說話,看著那些新來的人。那些從第十區來的人坐在他們中間,吃著他們分出來的食物,聽著他們說話的聲音。

慕臣棄坐在一個火堆旁邊,看著那些人。

那個從第十區來的老人坐在他身邊,也在看。

“你知道嗎。”老人說。

慕臣棄看著他。

“什麽。”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

“我在第十區活了八十三年。”他說,“從來沒見過這麽多人。”

慕臣棄沒有說話。

老人指了指那些火堆,那些人,那些正在說話的臉。

“這麽多,”他說,“一起活著。”

他看著那些火,那些跳動的光。

“我以為這輩子見不到了。”

慕臣棄看著他,看著那張八十三年活下來的臉。

“現在見到了。”他說。

老人點了點頭。

“見到了。”他說,“可以死了。”

慕臣棄楞了一下。

“可以死了?”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很輕,在火光裏一閃一閃的。

“活了八十三年,”他說,“就是為了看見這一天。”

他站起來,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過頭。

“謝謝。”他說。

然後他走了。

慕臣棄坐在那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錦庭閱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他說什麽。”他問。

慕臣棄沈默了一會兒。

“他說謝謝。”他說。

他們坐在那裏,坐在火堆旁邊,看著那些跳動的光。八十三年活下來的人,說謝謝。謝謝讓他們看見這一天。謝謝讓他們走進來。謝謝讓他們活著。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

“什麽。”

錦庭閱想了想。

“我們好像,”他說,“真的做了什麽。”

慕臣棄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火,那些人,那些從各個地方來的人。七十萬人,八十萬人,九十萬人。一座城市。一扇門。一塊碑。一個沒有名字的女人。

“也許吧。”他說。

那天夜裏,慕臣棄又做了一個夢。

夢見那張鐵架床。夢見媽分給他們營養磚。夢見她說,快吃,吃了長個子。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她說完之後,沒有走。她只是坐在那裏,看著他們,看著那兩個孩子一口一口把那半塊營養磚吃完。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長,很深,在她那張沒有名字的臉上慢慢展開。

慕臣棄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棚子裏那張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有人在說話,有孩子在跑,有從市場那邊傳來的討價還價聲。那是活著的聲音。

錦庭閱已經醒了,坐在床邊,看著他。

“做夢了。”他說。

慕臣棄點了點頭。

“夢見她了。”

錦庭閱沒有說話。

慕臣棄坐起來,披上衣服,推開門。

外面的陽光很亮,照在那條越來越熱鬧的街道上,照在那些棚子和房子上,照在那些人臉上。那個從第十區來的老人坐在不遠處,曬著太陽,閉著眼睛,嘴角帶著一點笑。

他還活著。

他們都活著。

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光,那些人,那個越來越大的世界。

錦庭閱走到他身邊。

“走吧。”他說。

慕臣棄看著他。

“去哪兒。”

錦庭閱想了想。

“去看看那些人。”他說,“看看他們今天在幹什麽。”

慕臣棄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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