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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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臣棄坐在市場邊上，看著那些人討價還價。
他已經坐了一個上午，什麽都沒幹，只是看著。從第十區來的那個女人正在和一個從核心區來的男人爭一塊布的價格。那塊布是從廢土區帶來的，染著輻射塵特有的灰色，那個男人想買回去掛在墻上。他說這叫藝術。那個女人聽不懂什麽叫藝術，她只知道這塊布是她媽留給她的，她本來不想賣。
錦庭閱從人群裏擠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議會的消息。”他說。
慕臣棄沒看他。
“說。”
錦庭閱沈默了兩秒。
“他們想讓我回去。”
慕臣棄轉過頭，看著他。
“回去幹什麽。”
“不知道。”錦庭閱說，“說是有事要問。”
慕臣棄又轉回去，繼續看著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那個女人最後還是沒有賣。她把那塊布疊起來，塞回懷裏，轉身走了。那個男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臉上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你去嗎。”慕臣棄問。
錦庭閱沒回答。
他坐在那裏，看著那些人，那些攤位，那些從各個地方來的人。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和慕臣棄一模一樣的臉。
“你覺得呢。”他反問。
慕臣棄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想去就去。”他說，“不想去就不去。”
錦庭閱看著他。
“你不想讓我去。”
這不是問句。
慕臣棄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個從核心區來的男人，看著他最後也轉身走了，走進人群裏，再也看不見。
“氣象塔那八年，”錦庭閱說，“我每天都在聽人說話。議會的，核心區的，各個部門的。他們說什麽我都聽著，然後做該做的。”
他頓了頓。
“但從來沒有人問我，我想不想聽。”
慕臣棄轉過頭，看著他。
“那你想去嗎。”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不想。”他說，“但我想知道他們想幹什麽。”
慕臣棄點了點頭。
“那就去。”
錦庭閱看著他。
“你不攔我。”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攔。”他說，“你是你。”
錦庭閱看了他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
“天黑前回來。”他說。
慕臣棄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錦庭閱走了。
慕臣棄繼續坐在那裏，看著那些人。那個女人不知道又從哪兒冒出來了，手裏拿著另一塊布，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話。那個人這次是個女人，穿得比剛才那個男人幹凈，臉上沒有輻射塵，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是從核心區來的人第一次看見門前的時候，都會有的東西。
他坐了很久。
太陽從頭頂往西邊落。
老周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你哥呢。”他問。
慕臣棄指了指核心區的方向。
“那邊。”
老周看了看那個方向，沒說話。他蹲在那裏，和慕臣棄一起看著那些人。
“那個從第十區來的老人，”老周說，“今天早上死了。”
慕臣棄轉過頭，看著他。
“哪個。”
“昨天和你說話那個。”老周說，“八十三年那個。”
慕臣棄沒說話。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個老人坐在火堆旁邊，說“可以死了”。他說謝謝。他站起來，走進夜色裏。
“埋了。”老周說，“就埋在那塊碑旁邊。”
慕臣棄點了點頭。
老周看著他。
“你不去看看。”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用看。”他說，“他知道自己會死。”
老周蹲在那裏，沒有再說話。
天快黑的時候，錦庭閱回來了。
他走到慕臣棄面前，站著，低頭看他。
“問什麽了。”慕臣棄問。
錦庭閱在他身邊坐下。
“問我想不想回去。”他說。
慕臣棄看著他。
“就這個。”
錦庭閱點了點頭。
“就這個。”
慕臣棄沈默了一會兒。
“你怎麽說。”
錦庭閱看著那些人，那些在最後一點光裏還在討價還價的人。
“我說不想。”他說，“他們說可以給我更多。我說不要。他們問為什麽。我說——”
他停了一下。
“我說這裏有人等我。”
慕臣棄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人，那些越來越模糊的影子。
天黑了。
有人開始點火。那些火堆一個一個亮起來，把市場照成橙紅色。那個從核心區來的女人還沒有走，她站在一個火堆旁邊，手裏還拿著那塊布，正在和那個從第十區來的女人說話。不知道在說什麽，但兩個人都沒走。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
“什麽。”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在氣象塔，”他說，“從來不知道晚上是這樣的。”
慕臣棄沒說話。
“晚上在塔上，”錦庭閱繼續說，“只能看見燈。核心區的燈，一片一片的，亮得刺眼。看不見人，看不見火堆，看不見——”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說話的人。
“看不見這些。”
慕臣棄看著那些火，那些人。
“和廢土區一樣。”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廢土區晚上也是這樣。”慕臣棄說，“有火的地方就有人。沒火的地方就是死人。”
他頓了頓。
“我小時候以為全世界都是這樣的。”
錦庭閱沒有說話。
他們坐在那裏，看著那些火，那些人，那些在夜裏活著的證明。
那個從第十區來的女人最後還是沒有賣那塊布。她把布疊好，塞回懷裏，和那個從核心區來的女人說了什麽，兩個人一起走了。消失在那些棚子裏，那些火堆後面。
“你說她們去幹什麽。”錦庭閱問。
慕臣棄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明天還會出來。”
錦庭閱點了點頭。
“明天還會出來。”
他們坐在那裏，坐到很晚。火堆一個一個滅掉，人一個一個走回棚子裏。最後只剩下幾個火堆還亮著，照著那些空蕩蕩的攤位，照著那些白天吵吵鬧鬧晚上安安靜靜的地方。
“回去吧。”慕臣棄說。
他站起來，往那個他和錦庭閱一起蓋的房子走。錦庭閱跟在他身後。
他們走在那條白天熱鬧晚上安靜的街上，踩著自己的影子。月亮出來了，把那些棚子和房子照成銀灰色。有人還在說話，從某個棚子裏傳出來，很低，聽不清說什麽。
走到房子門口的時候，慕臣棄停下來。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不是那扇門，是他自己家的門——看了很長時間。
錦庭閱站在他身後，等著。
“你剛才說的，”慕臣棄說，“這裏有人等你。”
錦庭閱沒說話。
慕臣棄轉過身，看著他。
“是誰。”
錦庭閱看著他，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三道疤。
“你。”他說。
慕臣棄沒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錦庭閱，看了很長時間。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照著那二十年終於不再擋在中間的東西。
然後他推開那扇門，走進去。
錦庭閱跟進去。
他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有風從廢土區的方向吹來，帶著輻射塵的味道。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
慕臣棄沒說話。
“我剛才回來的時候，”錦庭閱說，“路過那塊碑。”
慕臣棄還是沒說話。
“有個女人跪在那兒。”錦庭閱說，“就是白天那個從第十區來的女人。她跪在碑前面，一動不動。”
慕臣棄睜開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她在幹什麽。”
“不知道。”錦庭閱說，“我站了一會兒，她就一直跪著。”
慕臣棄沈默了很久。
“她在謝媽。”他說。
錦庭閱沒說話。
“謝媽讓那扇門開著。”慕臣棄說，“謝她能進來。”
他看著那個黑漆漆的屋頂，看著那些什麽都看不見的地方。
“謝她還活著。”
第二天早上，慕臣棄醒得很早。
他推開門，看見那個女人還跪在那塊碑前面。從昨天晚上跪到現在，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起來。”他說。
那個女人沒動。
慕臣棄等了一會兒。
“你跪著，她也不知道。”他說，“她死了二十年了。”
那個女人還是沒有動。
慕臣棄蹲下來，看著她的側臉。那張臉很瘦，輻射塵很深，眼睛閉著，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麽。
“你在說什麽。”他問。
那個女人睜開眼睛，看著他。
“在謝她。”她說。
慕臣棄沒說話。
“我八十歲的媽死在路上了。”那個女人說，“離這裏還有一百多裏。她走不動了，讓我自己走。說門開著，讓我來看。”
她頓了頓。
“我走到的時候，門確實開著。”
慕臣棄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
“你媽叫什麽。”他問。
那個女人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們那裏的人，沒有名字。”
慕臣棄沒說話。
他站起來，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一個字。媽。那個沒有名字的女人。現在又多了很多沒有名字的女人。死在路上，死在雪裏，死在離這裏一百多裏的地方。讓自己的孩子來看這扇開著的門。
“她看見了。”他說。
那個女人擡起頭，看著他。
“什麽。”
慕臣棄指了指那扇門。
“她讓你來看，”他說，“你看見了，她就看見了。”
那個女人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慢慢站起來。她的腿已經跪麻了，站不穩，晃了一下。慕臣棄伸手扶住她。
“謝謝。”她說。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他說，“謝你自己。”
那個女人站在那裏，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一個字。然後她轉過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一直在走。
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
錦庭閱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又一個。”他說。
慕臣棄點了點頭。
“又一個。”
他們站在那裏，站在那塊碑前面，站在那個字前面。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棚子上，照在那條越來越熱鬧的街上。
“今天幹什麽。”錦庭閱問。
慕臣棄想了想。
“去看那個從第十區來的老人。”他說，“昨天死的那個。”
他們往墓地那邊走。
那塊碑旁邊的空地已經變成了墓地。很多個小土包，一個挨一個，每一個裏面都埋著一個人。有名字的，沒名字的，都有。那個從第十區來的老人埋在最邊上，土還是新的。
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那座墳。
“八十三年。”他說。
錦庭閱站在他旁邊。
“夠久了。”
慕臣棄沒說話。
他看著那座墳，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土包，看著那塊碑上那一個字。媽。她埋在哪裏他不知道。他們找到她的時候，她躺在雪地裏，懷裏抱著那半塊營養磚。他們把她埋在那個地方，沒有碑，沒有名字，什麽都沒有。
但她在這裏。
在這塊碑上。在這個字裏。在這些墳前面。
“你知道嗎。”慕臣棄說。
錦庭閱看著他。
“什麽。”
慕臣棄沈默了一會兒。
“我想給她立塊碑。”他說，“真的碑。有名字的碑。”
錦庭閱楞了一下。
“什麽名字。”
慕臣棄想了想。
“就叫媽。”他說，“就這一個字。”
錦庭閱看著他，看著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終於露出的一點東西。那不是笑，也不是哭。是另一種東西。是二十年之後，終於能做點什麽的那種東西。
“好。”他說。
他們站在那裏，站在那些墳前面，站在那塊碑前面。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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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庭閱從人群裏擠出來，在他身邊坐下。
“議會的消息。”他說。
慕臣棄沒看他。
“說。”
錦庭閱沈默了兩秒。
“他們想讓我回去。”
慕臣棄轉過頭，看著他。
“回去幹什麽。”
“不知道。”錦庭閱說，“說是有事要問。”
慕臣棄又轉回去，繼續看著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那個女人最後還是沒有賣。她把那塊布疊起來，塞回懷裏，轉身走了。那個男人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臉上是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你去嗎。”慕臣棄問。
錦庭閱沒回答。
他坐在那裏，看著那些人，那些攤位，那些從各個地方來的人。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和慕臣棄一模一樣的臉。
“你覺得呢。”他反問。
慕臣棄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想去就去。”他說，“不想去就不去。”
錦庭閱看著他。
“你不想讓我去。”
這不是問句。
慕臣棄沒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個從核心區來的男人，看著他最後也轉身走了，走進人群裏，再也看不見。
“氣象塔那八年，”錦庭閱說，“我每天都在聽人說話。議會的，核心區的，各個部門的。他們說什麽我都聽著，然後做該做的。”
他頓了頓。
“但從來沒有人問我，我想不想聽。”
慕臣棄轉過頭，看著他。
“那你想去嗎。”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不想。”他說，“但我想知道他們想幹什麽。”
慕臣棄點了點頭。
“那就去。”
錦庭閱看著他。
“你不攔我。”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攔。”他說，“你是你。”
錦庭閱看了他很長時間。
然後他站起來。
“天黑前回來。”他說。
慕臣棄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錦庭閱走了。
慕臣棄繼續坐在那裏，看著那些人。那個女人不知道又從哪兒冒出來了，手裏拿著另一塊布，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話。那個人這次是個女人，穿得比剛才那個男人幹凈，臉上沒有輻射塵，但眼睛裏有一種東西——那是從核心區來的人第一次看見門前的時候，都會有的東西。
他坐了很久。
太陽從頭頂往西邊落。
老周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
“你哥呢。”他問。
慕臣棄指了指核心區的方向。
“那邊。”
老周看了看那個方向，沒說話。他蹲在那裏，和慕臣棄一起看著那些人。
“那個從第十區來的老人，”老周說，“今天早上死了。”
慕臣棄轉過頭，看著他。
“哪個。”
“昨天和你說話那個。”老周說，“八十三年那個。”
慕臣棄沒說話。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個老人坐在火堆旁邊，說“可以死了”。他說謝謝。他站起來，走進夜色裏。
“埋了。”老周說，“就埋在那塊碑旁邊。”
慕臣棄點了點頭。
老周看著他。
“你不去看看。”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用看。”他說，“他知道自己會死。”
老周蹲在那裏，沒有再說話。
天快黑的時候，錦庭閱回來了。
他走到慕臣棄面前，站著，低頭看他。
“問什麽了。”慕臣棄問。
錦庭閱在他身邊坐下。
“問我想不想回去。”他說。
慕臣棄看著他。
“就這個。”
錦庭閱點了點頭。
“就這個。”
慕臣棄沈默了一會兒。
“你怎麽說。”
錦庭閱看著那些人，那些在最後一點光裏還在討價還價的人。
“我說不想。”他說，“他們說可以給我更多。我說不要。他們問為什麽。我說——”
他停了一下。
“我說這裏有人等我。”
慕臣棄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些人，那些越來越模糊的影子。
天黑了。
有人開始點火。那些火堆一個一個亮起來，把市場照成橙紅色。那個從核心區來的女人還沒有走，她站在一個火堆旁邊，手裏還拿著那塊布，正在和那個從第十區來的女人說話。不知道在說什麽，但兩個人都沒走。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
慕臣棄看著他。
“什麽。”
錦庭閱沈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在氣象塔，”他說，“從來不知道晚上是這樣的。”
慕臣棄沒說話。
“晚上在塔上，”錦庭閱繼續說，“只能看見燈。核心區的燈，一片一片的，亮得刺眼。看不見人，看不見火堆，看不見——”
他指了指那些正在說話的人。
“看不見這些。”
慕臣棄看著那些火，那些人。
“和廢土區一樣。”他說。
錦庭閱看著他。
“廢土區晚上也是這樣。”慕臣棄說，“有火的地方就有人。沒火的地方就是死人。”
他頓了頓。
“我小時候以為全世界都是這樣的。”
錦庭閱沒有說話。
他們坐在那裏，看著那些火，那些人，那些在夜裏活著的證明。
那個從第十區來的女人最後還是沒有賣那塊布。她把布疊好，塞回懷裏，和那個從核心區來的女人說了什麽，兩個人一起走了。消失在那些棚子裏，那些火堆後面。
“你說她們去幹什麽。”錦庭閱問。
慕臣棄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但明天還會出來。”
錦庭閱點了點頭。
“明天還會出來。”
他們坐在那裏，坐到很晚。火堆一個一個滅掉，人一個一個走回棚子裏。最後只剩下幾個火堆還亮著，照著那些空蕩蕩的攤位，照著那些白天吵吵鬧鬧晚上安安靜靜的地方。
“回去吧。”慕臣棄說。
他站起來，往那個他和錦庭閱一起蓋的房子走。錦庭閱跟在他身後。
他們走在那條白天熱鬧晚上安靜的街上，踩著自己的影子。月亮出來了，把那些棚子和房子照成銀灰色。有人還在說話，從某個棚子裏傳出來，很低，聽不清說什麽。
走到房子門口的時候，慕臣棄停下來。
他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門——不是那扇門，是他自己家的門——看了很長時間。
錦庭閱站在他身後，等著。
“你剛才說的，”慕臣棄說，“這裏有人等你。”
錦庭閱沒說話。
慕臣棄轉過身，看著他。
“是誰。”
錦庭閱看著他，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看著那三道疤。
“你。”他說。
慕臣棄沒說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錦庭閱，看了很長時間。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照著那二十年終於不再擋在中間的東西。
然後他推開那扇門，走進去。
錦庭閱跟進去。
他們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聲音。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有風從廢土區的方向吹來，帶著輻射塵的味道。
“你知道嗎。”錦庭閱說。
慕臣棄沒說話。
“我剛才回來的時候，”錦庭閱說，“路過那塊碑。”
慕臣棄還是沒說話。
“有個女人跪在那兒。”錦庭閱說，“就是白天那個從第十區來的女人。她跪在碑前面，一動不動。”
慕臣棄睜開眼睛，看著黑漆漆的屋頂。
“她在幹什麽。”
“不知道。”錦庭閱說，“我站了一會兒，她就一直跪著。”
慕臣棄沈默了很久。
“她在謝媽。”他說。
錦庭閱沒說話。
“謝媽讓那扇門開著。”慕臣棄說，“謝她能進來。”
他看著那個黑漆漆的屋頂，看著那些什麽都看不見的地方。
“謝她還活著。”
第二天早上，慕臣棄醒得很早。
他推開門，看見那個女人還跪在那塊碑前面。從昨天晚上跪到現在，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
他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起來。”他說。
那個女人沒動。
慕臣棄等了一會兒。
“你跪著，她也不知道。”他說，“她死了二十年了。”
那個女人還是沒有動。
慕臣棄蹲下來，看著她的側臉。那張臉很瘦，輻射塵很深，眼睛閉著，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麽。
“你在說什麽。”他問。
那個女人睜開眼睛，看著他。
“在謝她。”她說。
慕臣棄沒說話。
“我八十歲的媽死在路上了。”那個女人說，“離這裏還有一百多裏。她走不動了，讓我自己走。說門開著，讓我來看。”
她頓了頓。
“我走到的時候，門確實開著。”
慕臣棄看著她，看著那雙眼睛。
“你媽叫什麽。”他問。
那個女人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說，“我們那裏的人，沒有名字。”
慕臣棄沒說話。
他站起來，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一個字。媽。那個沒有名字的女人。現在又多了很多沒有名字的女人。死在路上，死在雪裏，死在離這裏一百多裏的地方。讓自己的孩子來看這扇開著的門。
“她看見了。”他說。
那個女人擡起頭，看著他。
“什麽。”
慕臣棄指了指那扇門。
“她讓你來看，”他說，“你看見了，她就看見了。”
那個女人看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然後她慢慢站起來。她的腿已經跪麻了，站不穩，晃了一下。慕臣棄伸手扶住她。
“謝謝。”她說。
慕臣棄搖了搖頭。
“不用謝我。”他說，“謝你自己。”
那個女人站在那裏，看著那塊碑，看著那一個字。然後她轉過身，往那些棚子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但一直在走。
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
錦庭閱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又一個。”他說。
慕臣棄點了點頭。
“又一個。”
他們站在那裏，站在那塊碑前面，站在那個字前面。太陽升起來了，照在他們身上，照在那些棚子上，照在那條越來越熱鬧的街上。
“今天幹什麽。”錦庭閱問。
慕臣棄想了想。
“去看那個從第十區來的老人。”他說，“昨天死的那個。”
他們往墓地那邊走。
那塊碑旁邊的空地已經變成了墓地。很多個小土包，一個挨一個，每一個裏面都埋著一個人。有名字的，沒名字的，都有。那個從第十區來的老人埋在最邊上，土還是新的。
慕臣棄站在那裏，看著那座墳。
“八十三年。”他說。
錦庭閱站在他旁邊。
“夠久了。”
慕臣棄沒說話。
他看著那座墳，看著那些越來越多的土包，看著那塊碑上那一個字。媽。她埋在哪裏他不知道。他們找到她的時候，她躺在雪地裏，懷裏抱著那半塊營養磚。他們把她埋在那個地方，沒有碑，沒有名字，什麽都沒有。
但她在這裏。
在這塊碑上。在這個字裏。在這些墳前面。
“你知道嗎。”慕臣棄說。
錦庭閱看著他。
“什麽。”
慕臣棄沈默了一會兒。
“我想給她立塊碑。”他說，“真的碑。有名字的碑。”
錦庭閱楞了一下。
“什麽名字。”
慕臣棄想了想。
“就叫媽。”他說，“就這一個字。”
錦庭閱看著他，看著那張和他一模一樣的臉上終於露出的一點東西。那不是笑，也不是哭。是另一種東西。是二十年之後，終於能做點什麽的那種東西。
“好。”他說。
他們站在那裏，站在那些墳前面，站在那塊碑前面。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照著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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