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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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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年

來到英國的第一年,夏律每天都是渾渾噩噩,睡不著,吃不下,提不起精神。她的媽媽陳婧看著她日漸消瘦的樣子,也是焦急得茶飯不思,夏律哭她也跟著哭。

英國常年有雨。有天夜裏,突然下起了雷電雨,夏律失眠,聽到雷聲時立馬驚坐起來。她發現雷聲會讓她恐慌,讓她回到江明月跳樓的雨天。

她的神經持續高度緊張,她把房間裏的燈都點亮了,甚至跑到客廳將所有能開的燈全開了,但是一點用都沒有。

她還是處在黑暗,她將自己蜷縮在墻角,嘴裏一遍一遍喊著“不要”。張豐聽到動靜,趕緊跑出來,看見這一幕口猛地一沈。

夏律的頭發淩亂地貼在額角,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止不住地哆嗦。

張豐放輕腳步,不敢突然靠近,怕刺激到她,只慢慢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夏律,看著我,是我,張豐。”

夏律毫無反應,依舊陷在閃回裏,呼吸急促,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整個人縮得更緊。張豐不再說話,緩緩伸手,動作輕得不能再輕,先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夏律猛地一顫,卻沒有激烈掙紮,只是喉嚨裏溢出細碎的嗚咽。就是這一瞬的空隙,張豐伸手一攬,穩穩地將她整個人圈進懷裏,抱得很緊。

“我在。”張豐一遍一遍重覆,像在把夏律從深淵裏往外拉。

“別怕,都過去了。”

“你不是一個人,我抱著你呢,沒事了……”

夏律在他懷裏劇烈地抖,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地砸下來,死死抓著張豐的衣角,把臉埋在他肩頭,壓抑地哭出聲。

張豐收緊手臂,一下一下輕輕順著她的後背。

“哭出來沒關系,不用硬撐。我陪著你,多久都可以。”

隔天等夏律狀態好點的時候,張豐帶夏律去了賽車場。

張豐懂空洞的安慰毫無意義,與其讓她在壓抑裏自我內耗,不如讓她在可控的賽道上,用合法的極速宣洩所有無處安放的痛苦。

夏律學得極快。

不是天賦異稟,是她心裏藏著一股玩命的狠勁。別人學賽車為了愛好,為了刺激,她學賽車只為了兩樣,要麽用速度麻痹自己,要麽徹底解脫。

可張豐忘了,心裏有病的人,永遠學不會克制。賽道是規矩的,人心不是。

有天深夜,夏律瞞著張豐,獨自開著改裝賽車沖上了North Circular。

他要瘋,要失控,要讓極致的速度對沖心底常年的麻木。

引擎一聲暴鳴,賽車如離弦之箭竄出去,車速表指針一路飆升,破百,破一百五,破兩百。

夜風狠狠砸在車窗上,轟鳴震耳欲聾,路邊的景物化作一道道殘影飛速倒退,所有反覆閃回的創傷和壓在心底的愧疚絕望,好像都被速度甩在了身後。

一開始,夏律只是想飆車,想宣洩。可車速越快,腦子裏的念頭就越偏。

她第一次有了輕生的念頭。

輕生的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藤蔓死死纏住心臟,再也掙脫不開。夏律手指死死攥緊方向盤,指節泛白,眼底沒有任何波瀾,反而輕輕松開了油門,緊接著,一腳把油門踩到底。

車速再次暴漲,賽車順著彎道直沖幹道邊緣的護欄。她不躲,不減速,不踩剎車,甚至微微轉動方向盤,朝著柵欄的方向偏去。

她準備好了,準備用一場慘烈的極速撞擊,終結自己一輩子的痛苦。

另一邊,張豐沒看到夏律人,心裏不斷發慌。聯系不上夏律,電話不接,消息不回,心裏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張豐立刻驅車出門,憑著對夏律的了解,直奔那條夜間最空曠的環城幹道。

遠遠的,他就看到一道刺眼的車光,快得像一道閃電。

張豐心臟驟然縮緊,一眼就認出那是夏律的車。

更讓他心驚的是,那輛車根本沒有正常行駛的軌跡,不避彎,不減速,路線歪得詭異,一看就是人已經徹底放棄抵抗,一心求死。

“夏律!別瘋!”張豐吼了一聲,腳下油門踩死,車子瞬間提速,不顧一切追了上去。

環城幹道夜間空曠,幾乎沒有來往車輛。他們兩人的速度都快到極致,稍有不慎就是車毀人亡。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一邊是救贖,一邊是毀滅。

夏律不管不顧,眼裏只有解脫,油門始終踩到底,任由賽車朝著死亡狂奔,腦子裏的痛苦和輕生念頭,壓過了所有理智。

張豐不敢喊話分心,不敢硬碰硬碰撞,怕夏律受驚直接裝上護欄,只能咬牙精準控車,在連續彎道裏極限超車,貼著外沿漂移卡位,一次次逼近夏律的賽車。

距離越來越近,兩車車身幾乎貼在一起,稍有偏差就會雙雙撞上。

就在夏律的車即將撞上護欄的前一秒。張豐看準時機,方向盤猛地一打,車身精準橫切,穩穩卡在夏律賽車的車頭前方。

張豐踩著剎車死死抵住車速,用自己的車身硬生生頂住夏律失控的賽車。

兩聲刺耳的輪胎急剎聲響徹夜空,地面摩擦出長長的黑色胎痕,刺鼻的橡膠硝煙彌漫開來。

一步之遙,就是生死兩隔。

車徹底停穩的瞬間,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引擎的轟鳴漸漸平息。

張豐胸口劇烈起伏,手心全是冷汗,心跳快得快要跳出嗓子眼,他一秒都沒耽誤,推開車門沖下去,一把拉開夏律的車門。

張豐看著她那副沒有生機的樣子,沒罵,沒吼,只是伸手攥住她冰涼發顫的手腕,力道很重,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

“我帶你學賽車,是讓你活,不是讓你找死。”

第二年。

又是一夜無眠。

夏律的抑郁癥從來沒有真正好過,只是藏得更深了。醫生開的安眠藥片,本來是讓她睡覺救命的,到頭來,成了她唯一能想到的,安靜離開的路。

就安安靜靜,睡一場永遠不會醒的覺。

天黑透的時候,房間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得密不透風,一點光都不肯透進來。

這兩年她撐得太累了,撐著活著,撐著假裝好轉,撐著不讓父母朋友擔心,可內裏早就爛透了。心裏的窟窿補不上,創傷壓不住,活著每一天都是折磨,清醒每一秒都是刑罰。

她坐在床邊,指尖捏著那一瓶白色安眠藥。藥片很小,很多。她沒有哭,沒有情緒,只有一種熬到頭了的平靜絕望。

夏律看著那些藥,數都沒數,直接大把大把往嘴裏塞,幹澀的喉嚨咽得發疼,她就喝點冷水,硬生生全部吞下去。

吃完最後一片,她躺回床上,乖乖蓋好被子。像準備好好睡一覺的普通人。只是這一覺,她打算再也不醒了。

藥效慢慢上來,意識一點點渙散,腦子不再混亂,痛苦一點點褪去,身體越來越沈。夏律最後腦海裏,沒有任何人,沒有任何事,只有兩個字:終於。

眼皮徹底合上,呼吸變得淺弱,人徹底陷入昏迷,無聲無息,連一點動靜都沒有。

房間死寂。像從來沒有活過人。

外面夜色深沈,已經很晚。張豐忙完學業的事,心裏惦記著要跟夏律說幾句話,習慣性擡手敲她房門。

“夏律?睡了嗎?我跟你說個事。”

敲門,沒動靜。

再敲,還是死寂。

一點回應都沒有。

張豐心裏莫名一緊,那種熟悉的不安感瞬間爬上心頭。夏律睡眠淺,甚至根本睡不著,敲門一定會醒,不可能一點聲音都沒有。

“夏律?開門。”

依舊無聲。

不安瞬間變成恐慌,張豐喊她名字,語氣急了:“夏律!回話!”

屋裏依舊安靜得可怕。

一秒都不敢再等,張豐心裏咯噔一下,預感壞到極致,他後退兩步,咬牙蓄力,肩膀狠狠撞向門板。

“砰——!!”

一聲巨響,門鎖崩開,房門被狠狠撞開。房間昏暗,死寂沈沈。

一眼看去,床上的夏律安安靜靜躺著,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得幾乎感受不到。臉色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床頭櫃上,空空的安眠藥瓶倒在一邊,幾粒白色藥片殘渣散在桌邊。

那一刻,張豐的血液瞬間凍住。全身發冷,腦子一片空白,耳邊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他幾步沖過去,撲到床邊,伸手一把抓住夏律的手腕,脈搏弱得幾乎摸不到。

“夏律!!”他聲音瞬間破音,啞得嚇人,顫抖著手去拍她的臉。

冰涼。一點反應都沒有。

眼皮不擡,人不醒,怎麽叫都沒動靜。

張豐瞳孔驟縮,從來沒怕成這樣。之前飆車輕生他能追,能攔。可現在,人安安靜靜躺著,無聲無息,藥吃下去了,命正在一點點溜走,他連攔都來不及。

“別嚇我…夏律你別嚇我!”

他手抖得厲害,掌心拼命搓她冰冷的臉,一遍遍喊她名字,聲音哽咽發顫,從來冷靜沈穩的一個人,此刻徹底慌了神。

“睜眼!你給我睜眼看看我!!”

沒用。夏律一點反應都沒有。

張豐不敢耽誤一秒,立刻把人從床上抱起來,手臂死死箍住她軟下去的身體,抱得很緊,緊得發抖,緊得怕一松手人就沒了。

他抱著她,一邊往外跑一邊嘶吼,聲音沙啞崩潰,“撐住!夏律你給我撐住!不準有事!聽見沒有!”

他一只手抱緊她,一只手慌亂摸手機打急救電話,手指抖得按不準號碼,急得眼眶通紅。

電話接通那一刻,“Gastric lavage! Overdose of sleeping pills! Unconscious! Hurry! I'll send the address immediately! Help!”

掛了電話,他低頭貼著夏律冰涼的額頭,嗓音嘶啞,帶著壓抑兩年的後怕和疼。

“我帶你熬了兩年…你怎麽敢…你怎麽敢背著我做這種事?”

“我什麽都依你,什麽都陪你,我只要你活著…你怎麽就不明白?”

他抱著她狂奔下樓,懷裏的人軟得像沒有骨頭,安靜得讓人心碎。張豐眼眶紅得發疼,心像被撕開一個大口子,又怕又怒又疼。

他低頭,貼著她耳邊,一遍一遍哄,一遍一遍求她。

“別睡好不好?求你了,別睡。”

“你要死,也得先過我這一關。”

救護車一路鳴笛,風都像在催命。

張豐懷裏緊緊抱著夏律,她一路軟得像斷線的人偶,呼吸微弱,半點生氣都沒有。他坐在急救車裏,手死死攥著她冰涼的手,掌心全是冷汗,心臟跳得又急又痛,每一秒都像在熬刑。

到醫院,醫護人員立刻推著床沖進搶救室。

紅燈一亮,門一關。張豐被攔在門外。

他所有力氣瞬間被抽空,背靠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指尖還殘留著夏律冰冷的溫度。

他從來沒這麽怕過。怕推開門出來,人沒了。

此刻夏律的父母也慌忙趕到醫院。

搶救室裏,洗胃流程冰冷又殘酷。管子從鼻腔插進喉嚨,液體反覆灌進胃裏再抽出,一遍遍清洗殘留的安眠藥。

夏律全程昏迷,毫無掙紮,身體本能抽搐,眉頭死死皺著,即使在無意識裏,也依舊在承受痛苦。

醫生護士動作飛快,語氣凝重。

“Severe overdose, long ingestion window, vital signs are unstable.”

“Stabilize the heart rate, keep lavaging.”

搶救整整持續三個小時。紅燈滅了。

門開的那一刻,張豐幾乎是瞬間彈起來。

醫生出來只說了一句:“She survived. She’s out of immediate danger, but still unconscious. Transfer her to ICU for observation.”

張豐和夏律的父母都松了很大一口氣。陳婧聽到這句話才停止哭泣。

夏律是在一片窒息感裏醒過來的。喉嚨火辣辣的疼,胃裏翻江倒海,像是被人硬生生掏空,渾身無力,連睜眼都費盡全力。

她緩緩掀開眼皮,視線模糊,一片慘白。

第一秒醒來,不是慶幸,不是後怕。是失望。

她沒死成。又要繼續活。

活著,對她而言不是恩賜,是懲罰。

她側過頭,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床邊的張豐。他沒睡,滿臉憔悴,眼底全是紅血絲,下巴冒著胡茬,眼底是壓不住的疲憊、憤怒、心疼,密密麻麻纏在一起。

兩人對視。沒有說話。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對峙,從第一眼眼神就開始了。

夏律眼神麻木,帶著一股破罐破摔的絕望。

張豐眼神暗沈,帶著被背叛的憤怒和舍不得。

夏律先移開視線,不想看他。

她知道自己錯了,也知道自己傷了他,可她太累了,累到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張豐死死盯著她,喉嚨沙啞。

“你就這麽不想活?”

一句問話,不輕不重,卻砸得人心口發疼。

夏律不說話,眼皮垂下,眼底泛紅。

張豐胸口起伏,壓著怒火,壓著後怕。

“我陪你熬了兩年。”

“你半夜做噩夢我陪你,你不敢睡覺我陪著你,你飆車我攔你,你難受我哄你。”

“我以為你慢慢在好。”

“結果你轉頭,趁我不註意,一把吞光所有安眠藥?”

他聲音越來越啞,“夏律,你有沒有一秒鐘想過你的家人?想過我?”

夏律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眼淚砸在枕頭上,無聲無息。

她不是不心疼他們。她是自己救不了自己。

她聲音很小,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我撐不住了…張豐,每一天都好累。”

“我閉眼就是那些畫面,我睡不著,我不敢睡,我活著每一天都在受刑。”

她轉頭看著他,“我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我熬了兩年,我以為我能扛過去,可是扛不住,一點都扛不住。”

說完,她肩膀劇烈顫抖,壓抑兩年的情緒徹底崩了,眼淚止不住地掉。

張豐看著她哭,所有火氣瞬間全部散了,只剩心疼。

他伸手,小心翼翼握住她輸液冰涼的手。

“我知道你累,知道你疼,可是夏律,我不怕累,我就怕你不要自己。”

“你想死,容易。”

“眼睛一閉,什麽痛都沒了。”

“可你有沒有想過,你走了,叔叔阿姨怎麽辦?”

夏律哭得渾身發抖,心口又痛又酸。

“以後別再這樣了,好不好?”張豐說。

“難受就告訴我,崩潰就告訴我,想死就告訴我。”

“我陪你哭,陪你鬧,陪你治療。”

“別再一個人偷偷去死了。”

夏律聽著,終於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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