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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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鵝毛大雪下了一夜,翌日,天不亮,吳家樓巷深處就傳出簌簌的掃雪聲。

“車輪在冰上要打滑的。凍住的雪要麽鏟掉,要麽燒熱水燙化,總之一點硬雪不能留,手腳麻利些,做好了夫人有賞……”

一聽說有賞錢,仆人們挑著燈幹活,熱火朝天。

辰時,徐淑珍穿得光彩照人,站在周宅的大紅燈籠下,檢查門外的通道,柳白則咬著牙給仆人發賞錢。

一夜之間,吳家樓巷裏的雪幾乎清掃幹凈。一大早看見這場景,不知情的百姓還以為周家要迎娶媳婦進門。

巳時,徐淑珍翹首以盼多時,終於盼來了一輛藍頂馬車。

“蘇小姐!凍著了吧?”

車簾一掀開,徐淑珍就把手爐塞進縣令女兒蘇小姐手中,“慢點慢點,這雪呀,整夜下個不停,我生怕你滑了腳,恨不得把這條道都鋪上地衣,我身邊丫頭勸我說,人家娶親的才在門口鋪百丈紅地衣呢,你瞧瞧我,凈顧著高興了!”

徐淑珍故意說著玩笑話,惹得蘇小姐雙頰飛紅,她則百般殷勤的扶著人下馬車。

露青在一旁看著也不由得咋舌,伺候老太太都沒這麽個伺候法。不過露青不會把這些寫在臉上,她今日是代表周老夫人前來迎人的,待蘇小姐到了敦倫堂,便把一早準備好的玉鐲子呈上前。

“老夫人給蘇小姐準備的見面禮。”

“多謝老夫人,我……”

蘇小姐來不及拒絕,徐淑珍眼疾手快,把那包著紅絲絨的小木匣打開,直接把白玉鐲子套在人手腕上了,“小小見面禮而已,你不收,反倒見外了。”

露青心裏好笑,這面子全叫徐淑珍賺去了,就是老太太在這都得氣得翻白眼。

未出閣的姑娘哪有獨自到人家裏拜訪的道理,今日蘇小姐登門,打得是來見手帕交周窈瑩的旗號,實則,是來探望謝惜寒的。這些都是提前說好,大家心知肚明。可是人進了門,徐淑珍卻把人引到了敦倫堂坐著,一大家的仆婦在這瞅著,這不是把人姑娘的臉面架到火上烤麽?

蘇小姐隨行的婆子不樂意了,連連咳聲,“周三小姐今日若不方便,我們小姐便改日再來。”

“方便,方便,我那三丫頭早就嚷嚷著想見蘇小姐了。”徐淑珍擱了茶盞,沖柳白使眼色,“你趕緊去催三丫頭,懶床也不是這麽個懶法。”

柳白會意,旋即往後院跑。祠堂有人守著,徐淑珍見不到周窈瑩,只能想這個法子,有蘇小姐這個由頭,周善仁說什麽今日也得把周窈瑩從祠堂放出來。

手在膝上打著節拍,徐淑珍不急不慢的坐著喝茶,等在一旁的婆子卻沒了耐性,“小姐,每年正月初一,周老爺都會登門拜訪,你相見什麽人,到時候再見便是,不遲這一兩天的。”

婆子拉起蘇小姐就要走,徐淑珍急得站起來,蘇小姐終於在這時發話了。

“奶娘,我好不容求母親放我出來。”她掙開手,也不講究那麽多,轉頭道:“夫人,三小姐若還沒起,也不著急的,我先去看望大公子,再去看望三小姐可好?”

徐淑珍哪還有理由拒絕,立刻親熱的拉著人手,要送人去鳴珂院。

看那樣子是生怕人走了,周窈瑩的救命稻草沒了。露青看在眼裏,心裏明鏡一樣,不過她過完年就要離開周家了,這裏頭的齷齪,也將與她再無幹系。鐲子送出去,她也懶得虛與委蛇,只管回去交差。

大公子最愛幹凈,鳴珂院裏的積雪卻無人清掃,據說是謝惜寒的意思,待到春暖,讓雪自然消融。如此一來,阿木想玩雪,隨時可以玩,他在屋子裏也有雪景可賞。

蘇小姐一進到鳴珂院,就看見院子中央堆著三個雪人。

徐淑珍也有些日子沒過來了,她跟在蘇小姐身旁,詫異的發現其中一個雪人,頭上插著一根木釵,臉蛋小小的,身形比另兩個雪人要纖細得多,一看就是女像。

徐淑珍暗暗冷笑,不等蘇小姐問,主動道:“這雪人許是大郎閑時堆的,中間的應該是大郎自己,左邊的是大郎身邊的侍從,右邊的,喏,就是緊挨著大郎的那個,是他屋裏的一個侍妾,名叫謝還。”

話音落,隨行的婆子臉色就沈了下來。

徐淑珍細瞧,蘇小姐面上倒沒什麽,只輕輕“唔”了聲,但任哪個姑娘還沒進門就看到這些,心裏會不紮根刺的?

徐淑珍得意的笑,對著主屋揚聲喊:“木頭,縣令千金蘇小姐來了,還不快替大公子出來迎。”

下了一夜的雪,窗外很是亮堂,謝惜寒今早一出拔步床,下意識往窗邊看,美人榻上已沒了睡懶覺的人,被褥疊得整整齊齊。

他越過屏風一掠,外屋桌上擺著的食盒裹著一個花花綠綠的‘小棉襖’,看來人早就出門,去廚房把他的早飯和藥取來,就是不知眼下又去了哪。

用過早飯,一碗藥也喝了一半完,依舊不見謝還回來,謝惜寒吹著藥液,狀若不經意的問阿木,“謝還去哪了?”

“許是去後院玩了吧!”阿木收拾著碗筷,揶揄的笑:“大公子整日拘著她練字,看賬本,她定是想躲懶,說不定過一會,她就從廚房帶著好吃的回來了。”

謝還嘴巴甜,為人又沒架子,最討後院廚房的婆子喜歡,她平日沒事就會去廚房溜一圈,給阿木帶幾個糖餅回來。

這麽說,也不是沒可能。

謝惜寒把餘下的半碗藥飲盡,擱了碗,“阿木,把昨日買的板栗拿來。”

眼看就要過年,家家戶戶年貨也囤得差不多了,東大街上的鋪子開始陸陸續續關門,商販們也都準備回鄉,等鋪子再開門,要到正月之後。

昨個謝惜寒不知怎麽想起來,叫阿木去街上買了好些零嘴,其中就有謝還最愛吃的糖炒板栗。不過東西是昨日買來的,在美人榻旁的小幾上放置了一整日,無人問津。

“大公子,謝還不愛吃這個吧?我看她沒碰呢!”阿木不確定的看著黃油紙包著的板栗。

謝惜寒挽起袖口,取出身上幹凈的帕子,在案上鋪開,而後撚起一顆飽滿的板栗,“她不是不愛吃,只是……”

只是他沒給她剝好。

謝惜寒的話就在這時被打斷,院子裏傳來徐淑珍的喊聲。

縣令家千金蘇小姐,謝惜寒曾在私塾裏見過她幾回。壽縣有頭有臉的人家公子小姐都在縣上的私塾讀書,教書的先生,請得都是名家。謝惜寒少負才名,又出生於謝氏名門,曾受邀,去私塾上代過幾回課。

不過那都是幾年前的事了,謝惜寒自坐輪椅後,再沒去過私塾,但有了那段前緣,蘇小姐也算是他的學生。

學生來看望老師,謝惜寒沒有什麽好拘泥的,蘇小姐打簾子進屋時,他手上依舊在剝著板栗。

“呦!大郎神算吶!”徐淑珍意有所指。謝惜寒並不知蘇小姐今日會來,可是他手邊,白凈的帕子上放著幾個剛剝好的金黃色的板栗仁,空氣裏都泛著軟糯的甜香。

“你說巧不巧。”徐淑珍與蘇小姐咬耳朵,示意她看桌上的板栗仁。

蘇小姐臉蛋漲紅,走到謝惜寒跟前,將將行了個禮。

“阿木,給蘇小姐搬一個秀墩來,墊上軟墊。”

謝惜寒只叫阿木搬一個秀墩,也只招呼蘇小姐一個人,徐淑珍自討沒趣的在一旁站著。

屋裏一時無話。

謝惜寒這個主人專註又耐心剝著板栗,以至於屋裏只有清脆的剝殼聲。

蘇小姐在一旁看著,她在家裏吃板栗,其實也都是仆人剝好的,但眼下看他熟練的剝殼,她也想體會一番。“大公子,不如我幫你吧,兩個人一塊剝,也快些。”

“不用,弄臟了蘇小姐的手。”

“沒關系的。”蘇小姐說著,拖著秀墩往前坐了坐,真要上手剝板栗。

謝惜寒笑,語氣滿是無奈,“有關系,內人嘴巴叼,只吃我剝的。”

此言一出,連徐淑珍都怔了一下,她沒想到這種話會從謝惜寒嘴裏說出。

門簾動了動,柳白在這時帶著一身寒氣鉆進屋,不知她在徐淑珍耳邊說了什麽,徐淑珍面上一喜,連招呼都沒來及打,跟著柳白出了屋。

徐淑珍一走,屋內更安靜了。

蘇小姐絞著衣角,鼓起勇氣道:“母親說等到過年,周老爺會帶著人去家裏拜年,可我想著大公子出行不便,便是等到過年,也見不到大公子,所以,所以就來了。”

“承蒙蘇小姐掛念,謝某沈屙也輕快了大半,阿木,把那貢品碧螺春沏來給蘇小姐潤喉。”謝惜寒有來有往,客客氣氣,就只對那話中綿綿情意視而不見。

“我聽夫人說,大公子新納了一個侍妾,叫謝還。”蘇小姐放低了聲,偷偷看謝惜寒,“我家裏的幾個表哥,屋裏也有通房,更何況大公子是為了沖喜,我懂的。”

謝惜寒手頓了一下,繼而又如常。

隨行的婆子看不下去了,翻著白眼道:“在我們府上,屋裏奴婢可以有七個八個,侍妾卻是不行的。”

“奶娘!”蘇小姐嗔怨的瞪婆子。

謝惜卻笑:“蘇小姐,你奶娘說得對。反倒是夫人有句話說錯了,我屋裏沒有侍妾,也沒有通房。謝某若是有心愛之人,會娶她為妻,不會委屈她做妾,更沒那閑功夫納七八個妾。畢竟,謝某命不久矣,時間寶貴,不夠分給旁人。”

他說得似真又假,眼中深意卻是認真的。

“大公子說的心愛之人,是那侍妾……是謝還麽?”

蘇小姐迷茫又失落,桌上,一包板栗已經剝好了,金黃的板栗仁在謝惜寒手邊的帕子上堆成小山,卻沒有一顆是為她剝的。

謝惜寒早已從方才的對話中脫離出,他偏頭看窗外,“阿木,出去看看,謝還怎麽還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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