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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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一年到頭,家家戶戶都要圖個團圓熱鬧的,周家也沒落下,一家人雞飛狗跳的大鬧了一場,病的病,傷的傷。

用謝無量的話來說,這是官鬼爻旺,主病災,乃大兇,碰到這種人家,要避得遠遠的。

謝還趴在窗臺邊,隨手擲出三枚銅錢,最後一枚顫顫的抖了幾個圈,最終停下來。她看也不看,把銅錢捋到一塊,又重新擲出。

聽著謝惜寒陣陣輕咳,謝還心煩意亂的望著窗外,

鳴珂院的風水大概都被徐淑珍跟柳伶給敗壞了,自那日之後,謝惜寒的病又有了加重的跡象。

謝還想起來什麽,回頭喊:“阿木,明早耳房的石爐記得留著火,還有,你去廚房取藥跟吃食的時候,把我縫的棉布兜帶上。”

眼下天冷,飯涼得也快,謝還便問婆子們討了些不用的碎布,裏頭墊上棉絮,依照食盒的大小縫了一個保溫的棉罩子。

那碎花布罩五顏六色,就像乞丐布兜,阿木嫌棄得很,“我明天保證跑得快快的,不讓飯菜涼,大公子喝一盞茶的功夫,我就回來了。”

“阿木,我與你打賭,你明天是跑不快的。”謝還不與他商量,取出棉罩子,提前兜在了食盒外面。

“為何?我就是餓上三天,也跑得飛快!”阿木不服。

“你過來。”謝還招手,把阿木也喊到窗邊,“看外面天。”

白日還好端端的天,到了傍晚時分,陡然變了臉,狂風四扯,大片鉛灰色的雲正如巨幕拉開。

“我師父算卦很靈的,我跟著師父,也會測風雲,”謝還閉目掐指一算,睜眼道:“天臺降刑,玉龍剝鱗。”

阿木困惑的睜大眼,“要有天災了?”

拔步床內傳來一聲輕笑,“是天要降雪。”

“你騙小孩的吧?”阿木不信,振振有詞,“你若真算得這樣靈,你師父怎麽還窮得把你賣到周家來?”

謝還:“……”

看破不說破是美德!

阿木走到拔步床邊,給銅腳爐添炭火,問道:“大公子,你信麽?”

謝還側耳聽了聽,謝惜寒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還站在窗邊,看灰黑的天,燈籠在檐下打著旋,不管他們信不信,今冬的第一場雪就要來了。

謝還早上是被阿木叫醒的,窗外正飄著雪花,阿木崇敬的對著她拜了拜。

阿木哪裏知道,並非謝還天生會看天象,而是隨便去街邊拉個乞丐一問便知,看到這種天,若是還沒囤上點幹糧柴火,就要等著鬼差來領了。而這樣挨凍受餓的凜寒冬日,謝還曾經歷過無數個。

阿木一早把藥和吃食領來,就去院子裏玩雪了。

謝惜寒還是把這孩子照顧的太好,換做謝還,看到天降大雪,只有對老天的敬畏,是絕對不可能生出半分玩心的。

不過看著阿木樂此不疲的滾雪球,謝還轉念一想,阿木這才是正常的吧?少年童心未泯,而她的童心早就死了。

阿木團了幾個雪球,不見謝還出來,於是站在院子裏喊:“快出來打雪仗啊!我分你一半。”

打不過,打不過。她那滿手的凍瘡,捧一捧雪,都要疼到明年開春的。再說,她留在屋子裏,還有一樁緊要的事要辦呢!

謝還瞄了眼放在桌上的藥,剛想沖阿木擺手,謝惜寒不早不晚的說:“她不能出去玩,她要罰寫字。”

謝還一臉錯愕的回頭,謝惜寒已經坐在書案前,鋪開了宣紙,壓上鎮尺。

“你曬在院子裏的那一百張鬼畫符,每一張我都看了,過來,一個字一個字重寫。”語氣不容置喙,末了,謝惜寒補充道:“我教你。”

謝還:“……”

難得今年不用怕下雪挨凍,還有人教她寫字,她也是享上福了。

屋裏彌漫著淡淡的苦澀,謝還又看了眼那已經沒什麽熱氣的藥碗,慢吞吞的研起墨來,“大公子拿這麽貴的紙墨教我寫字,是不是太浪費了?”

身旁謝惜寒沒吭聲,謝還知道躲不過了,只好硬著頭皮提筆舔墨。

墨是好墨,紙也是柔白的宣紙,雪翩翩而落的影子透過窗戶映在紙上,擾得人心煩意亂。宣紙上頭翹起一角,不待謝還分神去挪鎮尺,謝惜寒一手替她撫平宣紙,另一只手執著戒尺,點在她剛劃過的筆畫上。

“永字八法,你豈可只寫撇,不寫捺?”

語氣不悅,像個不講情面的教書先生。

謝還心情也很是不悅,索性擱了筆,“大公子不教我如何執筆,反倒先教我筆畫?”

身旁靜了片刻,謝還餘光瞥見謝惜寒轉動木輪椅,從她左手邊繞到了右手邊。

謝還棄的那支筆是謝惜寒常用的,他並未叫她拾起,而是從筆架上挑了一支嶄新的,“你手小,用這一支。”

小巧的紫毫,謝還捏著正好。謝惜寒沒有碰筆桿,只伸手攏住她指節,露出的嶙峋腕骨輕輕疊碰著她的。他看著清瘦,但帶著她運筆,手腕的力道沈得像按著要出鞘的刀,“逆鋒輕落,緩行含蓄,這一捺,要藏鋒。”

“我學不來藏鋒。”謝還悄悄瞥他,袖口挨蹭著他的,“大公子不如教我些別的。”

飽蘸的墨汁在筆尖懸成珠,將落未落,謝惜寒喉結滑動,“你想學什麽?”

“學大公子如何把秘密藏得這樣好。”

謝還話裏有話,阿木到底還是個孩子,又太聽謝惜寒的話,好些天過去了,竟沒發現謝惜寒不曾飲藥。

先前柳伶在時,謝還就曾看見過幾次,謝惜寒一口藥也不曾飲,直接倒掉。她以為他擔心藥裏有毒,可如今柳伶已經離開鳴珂院,謝惜寒的藥都是阿木親自抓,親自盯著人煮,送來的藥也試過毒。

藥沒有問題,謝惜寒卻是高興了喝上幾口,不高興就趁他們不註意扔了。

昨晚送來的藥被潑出窗外了,謝還看見了,今早的藥還在桌上擱著,也已經擱得涼透了。

謝還就等著看他準備什麽時候喝。

她越想越氣,突然轉腕,反帶著他手,落筆左出,快而峻利,在宣紙上劃出一個短撇,力透紙背。

“大公子似乎沒有教人寫字的經驗嘛!”她成心揶揄。

謝惜寒裹著她手的掌心發燙,一笑,“誰說大公子沒教過人,大公子不知道教過多少人。你想學什麽字?”

“長命百歲。”謝還理直氣壯,看也不看他,坐直了身,認真道:“大公子就只要教會我這四個字,將來大公子死了,我去街頭賣字,逢人便說是大公子遺下的墨寶,憑著大公子的名聲,說不定還能賣上個好價錢呢!”

窗外的雪洋洋灑灑,不知不覺埋了半截窗棱,阿木依舊玩得歡快。

謝惜寒不氣也不惱,握起她手,筆鋒游走,謝還凝望那字,心頭一澀。

“長命百歲要成老妖怪了,你不如去賣這幾個字,大公子教的,一樣值錢。”

謝還看那紙上寫的是:平安順遂。

謝惜寒目含驕矜,口吻與筆畫一樣輕狂,那是病態也掩不住的鋒芒。

謝還轉眸,鼻尖幾乎要與他相碰,“大公子沒一句真話,這字,你根本不曾教過旁人。”

“你不也早就會寫字,卻不肯好好寫。”

字寫得像狗爬,每一筆都在罵他呢!

謝還扭頭不再理他,在紙上龍飛鳳舞的畫起。

謝惜寒越過她氣哼哼的鼻尖,恰能看見桌上的藥碗,阿木習慣把藥放在花幾上,因為他時常坐在花幾旁看書,他喜歡坐在那處,其實是為了順手把藥倒進花盆裏。可眼下藥碗卻被擺去了桌子正中央,他怎會不知道是誰幹的。

“別畫了,去把藥端來吧。”謝惜寒苦笑,今天這碗苦藥再不喝,他怕這一金一兩的松煙墨不夠她揮霍。

謝還一聽,立刻丟了筆,“我去給大公子熱一熱。”

人歡快的跑出去,門前擋風的簾子溜進幾縷雪沫,吹起案上宣紙。

紙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小人,正坐在木輪椅上,手執書卷,那書封上還寫了一行小楷,謝惜寒看不清,便抽起紙張來細看。

字跡工整好看,神韻有九分像他,只不過那封上寫的是:看什麽看,還不快去喝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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