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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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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徐淑珍‘低聲下氣’的去給柳姨娘賠不是的消息,沒幾日就傳得周家上下皆知。

徐淑珍非但不在意,還對仆婦小廝們更寬和了。

“如今下人們各個都念著您的好了。”柳白正在屋裏幫徐淑珍往頭發上抹桂花油。

周善仁已經多日不曾回房歇息,徐淑珍不吵也不鬧,每日梳妝打扮,安靜本份的做她的當家主母,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都是沒根的,哪邊給的好處多,就朝哪邊倒唄。”徐淑珍沖鏡子裏笑,心也明鏡一樣。她為妾十年,柳伶跟她比,那是剛出頭的豆芽——嫩了點。

想挽回周善仁的心,她是沒那個能耐了,但她能做的還有很多,她會讓柳伶知道,柳伶除了年輕的身體什麽也沒有,以色侍人,終有色衰的那一日,而她徐淑珍,有的是時間和力氣,等著柳伶色衰愛弛。

“我讓你請的神醫,可有眉目了?”徐淑珍問的是上回給補藥方子的人。

此事說來好笑,柳白老家有個‘神醫’,她先前回老家,回來時給徐淑珍帶了一個壯陽的秘方,徐淑珍將信將疑的按那方子給周善仁燉了補藥,卻陰差陽錯為柳伶做了嫁衣,但不得不說,那藥方挺管用。

徐淑珍於是起了心思,想把那神醫請來。

柳伶的事,老太太居然沒反對,徐淑珍也意識到自己該去討好誰了。老太太不是好個相與的,這麽多年,兩人也就維持個表面,可真到了這種時候,她不得不低頭,誰叫她想當賢媳呢。

“請來了,請來了,奴婢照您的意思,無論花多少銀子,就是擡也要在年前把人擡來,不過有一事,”柳白轉著圈子替徐淑珍梳開發油,說:“我問了神醫一嘴,像老夫人這樣的,重煥生機的秘方也是有的,但神醫叫我問夫人,您是真要給老夫人調養身子,還是假的?”

末了,柳白壓低了聲。

徐淑珍手中木梳頓了頓,“真的是如何,假的又是如何?”

柳白警惕的瞅了眼外頭,走到門邊把簾外候著的粗使丫頭打發走,待到四下沒人了,才回到徐淑珍身旁,附耳道:“神醫說,老太太都這把歲數了,過了天命之年,活幾日,那都得看天意,他又不是真神仙,所以夫人要真想給老夫人調養身子,他是沒轍的,但夫人若想敬個孝心,他還是幫得上忙的,有些補藥,吃上一段時日,人看著就精神呢。”

徐淑珍默了默,把發尾撈到身前,細致耐心的一梳到底,“快過年了,總要哄老太太高興不是?”

柳白連連點頭。

“就照神醫說的辦,不過,既然是神醫,請他披上道袍登門,到時候,老太太保管把他當神仙供著。”

柳白合掌,目露精光,“還是夫人想得周到啊!”

徐淑珍不語,對著鏡子挑眸一笑。

隔天,一披著道袍的神醫踏著新雪,仙風道骨的進了周家大宅。

柳伶臉上的傷還未痊愈,一直擔心留了疤痕,一聽婢女說有神醫登門,便也起了請神醫賜藥的心思。可她差婢女一打聽,那神醫居然是徐淑珍請來的。

“老夫不是認準了縣上的老太醫麽?”

“老太醫給老夫人也看了好些日了,老夫人也沒見大好啊!姨娘你是沒看見,那神醫披著仙鶴大氅,手拿拂塵,真跟神仙下凡似的,”婢女手腳並用的學神醫撫須邁步,學完環視一圈,偷偷掩唇:“跟小謝氏的師父可不一樣呢,他那師父,一看就是來要飯的。”

婢女說完湊到柳伶跟前,“姨娘,咱們可要添些銀子,把神醫也請來給您瞧瞧?”

柳伶托著腮,沈思片刻,倏然一哂,“老太醫都治不好的病,也就只有神仙能醫治好了,我哪配讓神仙看呢?”

婢女沒聽明白,還想再勸,只見柳伶大方的把床頭的首飾匣子掏出來,她進到周家,整日害怕再被發賣,好不容易攢下這麽多碎銀子,托徐淑珍的福,這其中有許多碎銀子,還沾著她的血。

柳伶把銀子一捧一捧的塞給婢女。

“姨娘給我這麽多錢做什麽?”婢女嚇得兩股打顫。

“放心,我不是尋死,我的好日子才剛來,我哪那麽想不開呢?等神醫走了,你拿上這些銀錢,去打聽一下,神醫開了什麽方子。”

婢女不懂,“打聽那做什麽?”

“徐淑珍想討好老太太,保住她的主母位置,她就做夢去吧!”柳伶丹唇勾起,笑得又艷又厲。

*

自從大公子天不亮派阿木去街上買了兩個醬肘子回來,接下來這些日子,鳴珂院的餐食頓頓少不了醬肘子。

剛開始廚房以為是大公子愛吃,又去買了不少肘子回來鹵。

謝惜寒哪裏吃得了這麽葷腥,這些醬肘子就都落到阿木碗裏,如此吃了幾天,連阿木的臉都圓潤了起來。

據說老夫人也聽聞了此事,又叫廚房添了些補食送來。

露青來送雞湯時,開門的是阿木,阿木一看見大葷大肉,立刻要關門。“不要不要不要,大公子不吃。”

露青推手抵住門,“欸?不是給大公子的。”

阿木道:“我也不吃。”

“你想得美,老夫人才不是給你送的哩,小謝氏何在?”

阿木沒攔住,露青推門而入,正看見謝惜寒一條腿搭在美人榻上,而謝還站在一旁,給他錘腿呢。

“呦?”露青怪道:“怎麽還站著呢?”

謝還偷偷瞄了眼剛藏進拔步床裏的被褥和軟枕,心說,她不站著,難道讓謝惜寒站著?

露青不曉得這些古怪,只把人盯住,從頭打量到腳,“你進門有三個月了吧?”

謝還老實點頭。

“如此,可請大夫來看了。”

謝還不解,“來看什麽?”

露青“嘖”了聲,“你近來胃口突然大好,多半是有了身子,老夫人那今個正好神醫在,我這就去請神醫移步鳴珂院,你們等著啊!”

露青說走就走,攔都攔不住。

謝還傻眼了,阿木不懂的看著她,她只得求助的看向謝惜寒。

大公子一心只讀聖賢書,不聞耳邊事。謝還小心翼翼的把他腿放下去,方才露青一聲招呼不打就進來,她只能把人拉過來救急。否則露青會發現,她一直睡在美人榻上,又怎麽可能有身孕呢?

也不知道她們說的是什麽神醫,若是把脈發現什麽,可就搪塞不過去了。

“大公子。”謝還蹲他身旁,眼神可憐巴巴,“等下有神醫要來。”

謝惜寒目不轉睛,“聽到了。”

書卷又翻過一頁,謝還依舊蹲在他眼皮底下,謝惜寒手握著書卷,忽覺得上面的字東倒西歪,看得人眼花,他只得闔上書。

“說吧,又要攛掇大公子做什麽?”

露青風風火火的領著‘神醫’進鳴珂院,只見拔步床前的素紗帳垂了下來,腳踏上擺著兩雙鞋,一男一女,鞋尖對外,挨在一塊,還真挺像那麽回事。

阿木在一旁木然道:“大公子午憩了。”

露青看著外頭還不到晌午的天,掩唇笑:“我知道,我眼不瞎,但神醫好不容易來一趟,隔著帳子也是能把脈的,對吧,小謝氏?”

紗帳內伸出一只手,阿木進到拔步床內,把一方帕子覆到那手腕上,神醫就坐在床畔,隔著帕子號起脈來。

“神醫,如何?”露青站在外頭,期待的問。

“似乎……”神醫撫了一把胡須,換個方向又撫了一把,“似乎並無喜脈啊!”

“您要不再仔細瞧瞧,她最近胃口突然變大,又嗜睡,才這個時辰就又睡下了。”

謝還小貓似的躲在床榻內側,倚著謝惜寒一邊肩頭,笑得錦被一顫一顫的。覺察到頭頂的視線,她擡眼,無辜的眨巴眨巴。

這時,神醫的聲音隔著帳子傳進來:“此乃是心思郁結,沈屙難解之相啊……”

謝還眼神微滯,想聽神醫繼續說下去,豈料謝惜寒突然擡手揚開了紗帳,“哪來的神棍?”

那神醫不設防,在木凳上沒坐穩,一屁股仰過去。

謝還擡頸,越過謝惜寒臂彎,看見那神醫穿著道袍,想來真是個神棍,心稍稍安些。

拔步床外,露青連連陪著不是,也不知是怎麽把人送走的,屋裏漸漸安靜下來。

謝還意識到什麽時,已經伏在謝惜寒胸膛前發了會呆。

床前素白紗帳輕輕曳動,正午時分,光線明暗正好,正好看清謝惜寒黑白分明的眸子,他眼中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哀默,他明明還很年輕。

謝還不由自主擡手,指尖輕撫他蜷緊的眉頭,順著高挺的鼻梁往下,觸到他唇,謝惜寒由始至終沒有回避。謝還突然大膽的問:“那日是不是你去街頭尋我,叫我來周家?還說……”

說等大公子死了,她就可以帶著錢財離開。

謝惜寒確實沒有回避,他眼中仍懸著看不透的笑意,“你是尋不到別人了麽?”

他曾說過,周家有的是人想盡法子‘請’她進門,她卻還沒有找到。

謝還氣結,她的枕頭被他墊在腦後,她爬起來,要抽走自己的小枕頭,不給他枕。

謝惜寒一臂壓住枕頭,沒讓她動。

“柳伶不會再回鳴珂院了。”

謝還不理他,靜了靜,謝惜寒繼續道:“西偏房的老鼠阿木已經捉到了。”

聽到這,謝還明白了。

“我不去,我一個人怕黑,要去住,你自己去住吧。”

“等大公子死了,這裏都是我的。”

謝還一把搶走自己的枕頭,下床時,還故意踩了他兩腳。

謝惜寒自是躺著不動,任她踩。

人氣哄哄的走了,剩他獨自躺在床上,手心空落落,身旁也空落落,只能在腦海中不斷回想她方才的胡言亂語,她一個人怕黑,還叫他去西偏房?

謝惜寒失笑,慢慢閉上了眼。

他像一個正在沈入深淵的人,等待他的是無盡的黑暗與死亡,絕壁上生出的一支藤蔓,意外的牽住了他。可是藤蔓要向上生,他卻不會停止墜落。

他感受到了無盡的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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