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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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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私

國家級演員每三年評選一屆,由全國影視協會主辦,象征著影視藝術最高殿堂。

由於每年評選在結果公布前為非公開形式,因此無人知道今年的候選人有哪些,晚會當天,凡是有些作品和名氣的演藝界人士均收到邀請。

這場盛會開始前一周就已經引發了廣泛熱議,網絡上猜測獲評人選的帖子熱度出乎尋常的高,甚至暗地裏還有人開盤押註。

不過這些都不在江知渺考慮的範圍之內了。

蔣宥暉一直沒有出現,只是安排了化妝師造型師來給她準備參加晚會的服飾。

時間一到,她被兩個人高馬大的保鏢“押”上車,車子直接駛向會場。

嚴防死守下她自然跑不了,可昨天,借用楚妍姝的手機,她已經跟梁棲月和柯妙妙約好相見的位置,只等時機一到就推動她們的計劃。

那兩個保鏢被擋在內場外,在他們的目送下,江知渺總算獲得了片刻清閑。

她沒有直奔約定地點,這是全國影視協會的場子,那幾個理事都聽從於蔣宥暉的安排,說明並不安全。

果然,她只是在後臺休息區走了幾步,就感受到幾道黏著的目光,等她一回頭,那目光又消失了,淹沒在人群之中。

她只得先回自己的休息室,等人再多些,場面再混亂些,再找機會。

“鐺鐺——”

休息室的門剛一關上,換衣間的簾子後面咻地竄出個人來!

她驚得下意識握住門把手,定了定神,才發現居然是柯妙妙。

“妙妙!你怎麽在這裏?”

總算見到好友,江知渺都快流下淚來,拉著她生怕她消失。

“費了不小的力氣呢,這兒的眼睛可真不少。”柯妙妙輕柔地抱住她,拍拍她的脊背,“放心,沒人看到我。”

連她都覺得眼睛多,那看來今天蔣宥暉在這裏布置的人數不可小視。江知渺緊張起來:“棲月呢?”

柯妙妙掏出手機,失落地塞到她手裏,“我們是一起出發的,算算時間她應該也到了,但我沒看見她,也打不通她的電話。”

“聿哥,我們就這麽等著嗎?”劉恪辰推了推帽檐,把眼睛露出來。

“嗯,等。”

“可萬一蔣宥暉不出現呢?”

紅毯上走來下一位演員,邵聿舉起相機,飛快地拍了幾張。

他們是偽裝成娛記混進來的,劉恪辰忍不住第無數次佩服起自己的師父,這麽緊張的場合,他竟然還能把偽裝做得這麽全套。

“左側有人。”一片劈裏啪啦的快門聲裏,邵聿的聲音順著耳機幽幽鉆進耳朵,劉恪辰打了個激靈,趕緊舉起攝像機裝模作樣地按了幾下。

“他一定在。”

劉恪辰聽得不太真切,“什麽?”

“安排了這麽多人,他一定打算唱一出大戲。”

劉恪辰還在仔細琢磨他這句話的深意,連通警方的耳機裏,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

下一秒,耳機裏周屹澤和紅毯主持人的聲音同時響起:

“西北門,蔣宥暉來了。”

“讓我們有請金視獎視後,江知渺!”

邵聿仿佛被同時拉入天堂和地獄,自耳廓開始的刺骨寒意與炙熱將他劈成兩半。

他期待著那紅色的帷幕後走出的身影,又無法控制地回想起她在記者會上決絕的背影。

就像因病不能再飲酒的病人,舌尖稍一觸碰便要沈淪,沈淪一刻便要強行抽離。

無論他怎樣糾結,江知渺還是出現在他眼前。

她今天很美,翠綠色的拖地長裙隨著步履輕輕搖擺,好像把即將到來的春天都穿在了身上。

她很適合這樣明媚的風格,上一次的紅,這一次的綠,旁人不敢輕易嘗試的顏色,卻在她身上明媚燦爛。

她帶著營業的微笑,對紅毯下的記者區域揮手。

這幅樣子既熟悉又陌生,邵聿心底忽地生出點落寞來,手指停滯在快門上方,遲遲沒有力氣按下。

她在看他,又沒在看他。他希望她能看到自己,又擔心她認出自己。

理智告訴他不能讓江知渺知道他在現場,不能再讓她因為自己而受到威脅。

可總有一個惡劣的因子在腦海裏催促他:跑過去,奔向她,把她抱在懷裏,帶她離開這個名利場,到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裏去。

突然,取景框裏的人望向了他的方向——

邵聿徹底忘記了呼吸,只一瞬,好像那一瞬間,她的目光恰好落在他的鏡頭上,隔著玻璃鏡片,他們對視。

不過也只是一瞬,她不可能認出他的,他戴著帽子,黑色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眼睛又被相機擋得嚴嚴實實。

那點落寞開始膨脹,很快就漲成氣球,在紅毯上的倩影消失後,噗地爆裂。

他壓低嗓音,對著耳機裏問道:“他在哪兒?”

晚會開始一個小時後,一個工作人員從背後拍了拍她的肩膀:“江老師,有人找您。”

江知渺跟著她來到後臺,穿過一個彎彎曲曲的昏暗走廊,竟是別有洞天,出現一個堪比高檔會所裝潢的休息室。

蔣宥暉坐在長桌的一側,支著下巴,見她進來,笑著站起身來,沖她招了招手,“來,我給你帶了好幾份大禮。”

她順著蔣宥暉的手看去,桌子上鋪著滿滿一桌面的合同,遠遠望去十分壯觀。

“你之前那些代言不是都掉了嗎,我給你準備了新的,美妝食品珠寶洗護,每個領域的都有。”

她沒說話,靜靜地等待他說下去。

江知渺的沈默讓原本被他強行拉高的氣氛落了下去,蔣宥暉幹脆把她拉到桌子前,讓她真真切切地看到這些合同的含金量。

“簽了這些,今晚評選結果公布後,緊跟著就會官宣代言,到時候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你的好消息。”

她隨手翻了幾份合同,原本只是隨意看看,卻在看到公司名稱後,僵硬地停了下來。

宇盈投資、鴻耀股份、寰宇國際……

這並不是什麽品牌的名字,而是品牌之上的控股方投資方。

“你要利用我操縱股價?”她深吸了一口氣,漠然問道,極力壓抑著聲音裏的怒火。

“知渺,你在娛樂圈這麽多年,怎麽還不懂這個道理呢?”蔣宥暉雙臂傲慢地抱在胸前,痛心疾首似的連連搖頭,“所謂的名氣,不都是資源和資本堆出來的嘛。”

見她要反駁,蔣宥暉舉起一只手掌,阻止她說下去。

他瞇起眼睛,“我知道你要說你不是這樣的,可你別忘了,被我爸封殺後,是誰給你覆出的機會的?”

他是故意的,江知渺非常清楚他是在激怒自己,可還是忍不住被他這些話刺激得快要失去理智。

緊繃的喉嚨擠出一句咬牙切齒的怒罵:“你們這群毫無人性,狼心狗肺,道貌岸然的垃圾!”

被罵的人先是楞了一秒,而後放聲大笑:“知渺,你這話,倒是和柏霆宇臨死前說的很像啊。”

她猛地沖上去拽住他的衣領:“就是你殺了他?”

這不是一個問句,而是誓要拼個你死我活的威脅。

蔣宥暉垂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她用力到發白的手指。

“人難道不是邵聿殺的嗎?”

聽到這個名字,她倏地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一步步向後退去。

是了,邵聿是他計劃中的“殺人犯”。

蔣宥暉殺人的證據她一絲一毫也不掌握,而引導人們懷疑邵聿的蛛絲馬跡,卻足以用流言串成一個跌宕起伏喜聞樂見的緋事。

她只當離婚是蔣宥暉把她當成提線木偶的惡趣味,卻忘了那場絕情到極點的記者會,假如被有心之人輿論引導,會被解讀成什麽意味。

“知渺,我是在幫你啊,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另一半是殺人犯吧?”

蔣宥暉的“好意”包著一層璀璨多彩的外殼,內裏卻是毒藥,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猛烈灼痛。

“你聽,已經是最後一個節目,評選結果馬上就要公布了。”他再次把筆遞到她的手裏。

簽了這些合同,她就和這些公司的利益綁在一起。她成為國家級演員,勢必會擡高他們的股價。

刺骨的寒冷讓她的手不停顫抖,幾乎快要握不住筆桿。

江,知,渺。

她簽過無數次自己的名字,卻從未像現在這樣,厭惡得想要把它從白紙上摳掉。

好在,這個名字還有最後一點用處。

“合作愉快,江小姐。”

最後一筆落下,蔣宥暉滿意地點點頭,向她伸出手。

演出部分告一段落,舞臺帷幕緩緩合起,全場燈光驟然黯淡。

馬政陽多年的刑警經驗讓他立刻警惕起來,“註意,目標可能趁這個時候進場。”

不過很快,亮如白晝的燈光全部打開,劉恪辰不由得閉上眼,等眼球適應強光後,睜開眼睛卻發現,身邊的邵聿,不見了。

“終於到了萬眾矚目的評審結果公布時間,本次國家級演員評選,由全國影視協會主辦……”

主持人娓娓道來,江知渺的心跳卻如擂鼓。

“好的,接下來將公布第一位獲選者——”

音樂也開始應和她的心跳,強烈的鼓點節奏越來越快。

猶如一根韁繩束在喉嚨上,繩結越收越緊。

“江——知——渺!”

周遭同事禮貌的恭喜道賀她淡淡地回應了一路,再喜慶的時刻,她也感受不到一絲波瀾。

踩著恢弘悠揚的頒獎音樂,她款款走上舞臺。

獨自站在話筒前,仿佛全世界也只剩下她一個。

一道若有若無的屏障,將舞臺上的她與臺下的觀眾席無情隔開,她竟生出些近鄉情怯的不舍來。

不可否認的是這個名利場處處藏汙納垢,投機取巧者總是容易比旁的地方找到生存空間。

她原以為自己恨透了這烏煙瘴氣的虛假繁榮,可目光掃過觀眾席上許多合作過的演員和導演,看到他們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甚至有的人眼角還閃著淚光……

她突然不想離開了。

怎麽辦,在這種時候,才發現自己竟然是個如此自私的人嗎?

手裏的獎杯沈甸甸的,連同她的心,一起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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