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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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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

邵聿站在她的身前,把所有鏡頭都擋了起來,像一片烏雲,遮住了天際,也帶來一場陣雨。

“我的妻子對近期警方成功破獲的娛樂產業洗錢重案有著重大貢獻,也因此遭到了犯罪分子的報覆。”

他喉嚨裏仿佛藏了一臺渾厚的鋼琴,激昂的進行曲剛剛落下帷幕,瞬間轉入優雅的行板,那些刀光劍影的餘韻還依稀可聞。

“你們現在看到的這份離婚協議書,並非我們兩人起草,而是在犯罪分子威脅下,為保護家人、朋友以及無辜的人們,才被迫簽下的。”

如同每天的新聞播報那般,堅定、平穩、一絲不茍的聲線,字正腔圓的播音腔,莊嚴鄭重的神情,無法抗拒的說服力似乎與生俱來。

記者不約而同地停下按動快門的雙手,靜靜地聽他講述。

“關於犯罪團夥頭目,警方已經掌握了關鍵線索,相信不日便能水落石出。”

“也請大家等待進一步的官方消息。”

“我們夫妻二人,會始終並肩面對任何危險和挑戰。”

他歪著頭,投向她的目光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

溫暖的春水將她團團包裹,暖意自腳底攀上來,與身體裏冰冷的血液交融碰撞,一冷一熱在她的身體裏追逐角力,沖撞得心跳砰砰作響。

前一秒還在貪戀他給的溫暖,下一秒,涼意就把她拖入冰窟。

“知渺,我們去報案吧。”

他的喉結隨著言語輕微跳動,蓬勃有力,好像什麽話語經過他的聲帶都變得悅耳動聽,讓人沈醉不醒。

邵聿的低語如一捧涼水,迎面把她澆醒。

我怎麽能自私地貪戀片刻暖意呢?江知渺全身一震,驚恐地望向他的脖頸。

那裏還依稀可見半年前留下的疤痕。

“少爺,您回來了。”門開了,姓尹的管家低頭問好,察覺到氣氛不對,自覺地把所有傭人都帶走,把偌大的門庭留給他們二人。

他直直地往前走,眼看就要貼近,江知渺被迫往門內退了幾步。

“你讓楚妍姝引我來這兒,為的不是吃一頓午飯吧?”

“江小姐。”他惋惜地搖了搖頭,“每次見面都直接切入正題,我們都沒有機會互相了解。”

她冷哼一聲,“你對我還不夠了解嗎?怕是連我祖上三輩都查了個遍吧。”

“充分了解合作夥伴的情況,也是理所當然的。”

他默認了這個充滿敵意的猜測,甚至還為此沾沾自喜,眉梢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想必江小姐對我還知之甚少,用不用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

“蔣宥暉!”

她終於壓制不住灼燒的怒火,吼道:“你到底要做什麽?”

面對她近乎歇斯底裏的一面,蔣宥暉徹底卸下了正人君子的笑容,冷臉坐在沙發中央,玩味地上下掃視著她。

她怎麽也想不到,這個表面平易近人、心靈手巧的AURA掌門人,竟然用這雙穿針引線的手,親手為她布下了天羅地網。

而她明明有無數次感到奇怪,卻都被那些“恰到好處”的善意抹平了,成了砧板上的魚肉。

是了,她當時緋聞醜聞纏身,品牌方都唯恐避之不及,為何AURA會拋來橄欖枝?

再早的,那條名叫“灰姑娘”的禮裙,恐怕也早就暴露了端倪。

蔣宥暉,她怎麽從來就沒想到,他的父親蔣遠,也就是AURA的創始人,幾年前未退休時,在時尚圈、娛樂界都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如此一來就說得通了,七年前她逃掉的那個人是他父親蔣遠,而戴著同一塊腕表出現在柏霆宇出事當晚Veil Mansion的,是蔣宥暉。

子承父業,他的手段比他父親還要惡毒。

“你們父子倆,不就是想讓我向你們投降認輸嗎?”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蔣宥暉,一字一頓:“我告訴你,不可能。”

蔣宥暉忽然失笑:“別把我跟那個老頭子放到一起,他那些東西,早就過時了。”

走廊深處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楚妍姝揉著眼睛走到拐角處,靠著墻不耐煩地沖他們喊道:“吵死了,還要聊到什麽時候?”

原來這兩個人這麽熟,江知渺一陣懊悔,她怎麽就相信了楚妍姝,還感謝她幫自己和AURA牽線?

“行了,我自己心裏有數。”

蔣宥暉的聲音冷冷的,楚妍姝還想再爭論什麽,被他一個淩厲的目光瞪了回去,只好裹著毯子返回房間。

江知渺默默地觀察著他們兩人的一舉一動,等她離開,才沈聲質問他:“你就不怕我把一切都告訴警察嗎?”

“警察?那個中途退學的小導演?”

他連這個都調查到了,江知渺背在身後的手掌握緊了拳頭。

“你不會的。”蔣宥暉的語氣忽然輕快起來,慢悠悠地靠在沙發背上。

她的目光像一把剛開刃的利劍,毫不畏懼地迎上前去。

“你害了那麽多人,哪怕是死,我也要讓你付出代價。”

蔣宥暉端詳著她,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他也一動不動地與她對視。

許久,他很無奈似的搖了搖頭,“江知渺,你以為死就是最壞的結果了嗎?”

她的心裏咯噔一下漏跳了一拍,不祥的預感立刻彌漫上來。

“讓你好好地活著,擁有一切你想要的,但必須看著你愛的人痛不欲生,生不如死,這不更有趣嗎?”

——“惡魔,那是惡魔的聲音。”

如墜冰窟的寒冷浸泡下,沈筱悠顫抖的聲音回響在耳邊。

原來這就是她所說的,惡魔的聲音。

明明是一張人皮,卻仿佛已經露出了野獸的獠牙,牙尖沾滿腥臭的鮮血,耀武揚威地懸在她的動脈上。

不咬下去,也不離開,而是當做一個好玩的玩物,從她的戰栗和恐慌中獲得滿足。

他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快意直達眼底,可江知渺只能感受到徹骨的冰冷。

“你說,要是你評上了國家級演員,但邵聿的聲帶受損,再也無法發出聲音……”

江知渺倒吸了一口涼氣,絕望地瞪大雙眼。

閃爍不停的閃光燈下,她將視線從邵聿的喉結緩緩移到他的臉上,努力忽視他眼尾溫暖到無力抵抗的笑意,她的手還在抖,便用另一只手握住這只手腕,以一個極其別扭的姿勢,從他手裏奪過話筒。

“今天的記者會就到這裏,感謝大家到場。”

輕飄飄的一句話,接在邵聿鏗鏘有力的宣言後,宛如狗尾續貂。

她不敢再看向邵聿,生怕自己看一眼就要心軟,直接悶頭沖進後臺,留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心臟揪得生疼,她用手去抓撓胸口那塊皮膚,卻如同隔靴搔癢,愈是用力愈難舒緩。

她不敢停下腳步,倘若停下來,紛亂的思緒就會像潮水般湧上來,將她徹底擊潰。

對不起,邵聿,我不能讓那種事情變成現實。

你的聲音是銘刻時代的洪鐘,除了歲月年華,沒人能夠阻擋。

或許記者會開始前她還有一絲貪婪猶疑,可看到他開口時臺下那一張張專註聆聽的面孔,她就徹底放棄了。

比起她個人的渴求,民眾更需要他的聲音。

他能帶來無數真相,洗脫無數冤屈,他就代表著公信力。

邵聿的聲音,不該因為這種腌臜事而永遠熄滅。

如今他好不容易走上命運指引的道路,她怎麽能眼睜睜看著蔣宥暉毀掉他的坦途?

“江小姐,請上車,蔣先生讓我來接您。”

她跌跌撞撞地把自己扔進後座,汽車尾氣把一連串喊叫和腳步聲甩在身後,那是邵聿。

不過沒關系,他們現在只是名義上的夫妻,離婚協議書即時生效。

或許今日無法接受,明日難以釋懷,總有一天,他會忘記她的。

邵聿狠狠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把桌上的紙張通通掃落在地。

忽略了什麽,他到底忽略了什麽?

為什麽那個人可以悄無聲息地接近知渺,輕而易舉地奪走她的安全感,將她變成提線木偶,逼迫她做出違心的選擇?

邵聿怎麽也想不通,明明早上離開家時還好好的,為何幾小時過去就天翻地覆。

已經掌握的各種線索被他仔仔細細地挖了一遍又一遍,那個人始終藏在灰蒙蒙的霧裏,他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卻沒有一條線能順著捋到他的真身。

所有有關聯的人線索都斷了:唐朔出面打理他的生意,有著非常高的自由度,僅有的聯絡也是通過郵件簡單來往;那些洗錢鏈條上的人更是只認識唐朔,知道幕後還有個老板,卻一次都沒直接接觸過。

知渺今天一定見到了那個人,不然以她的個性不可能如此倉促地做出決斷。

她到底是怎麽見到他的?

急促的電話鈴聲突兀地響起來,催命般驟然爆發後,一聲比一聲刺耳。

“餵,有知渺的消息了嗎?她現在在哪兒?”

周屹澤的語速也加快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聽就是剛跑過:“她今天,去看守所見過修茂德!”

雨聲嘩啦一下變強了,邵聿掛斷電話,立刻推開家門,顧不上雨天路滑,飛快地往看守所趕。

修茂德對警方的供述中,當年“提點”他掩蓋車禍罪證的人,來自一個匿名電話。

他們理所當然地以為,修茂德和其他人一樣,也不過是真兇為了控制這些合作方的工具。

畢竟他的妻子吳冰,掌握著全國供應鏈市場超過15%的份額。

可這件事是在國立電視臺曝光了Veil Mansion的毒品交易幾個小時之後,修茂德主動向警方承認的。

毒品交易、航空運輸公司……

這兩個東西同時出現,直接指向一個可怕的猜測:吳冰的公司在販運毒品。

接受來路不明的資金投資,是一回事。

而販運毒品則完全是另一個性質,落入足以讓法院判處死刑的罪名。

修茂德得知毒品交易現場被端,第一時間就是跳出來向眾人強調:自己的所做作為都是受人指使。

這樣,關註點就會轉移到他背後的人,而疏忽了他本身。

邵聿猛地拍了一下方向盤,他怎麽沒有早點想到呢!

柏霆宇向知渺暗示他對江知赫的死因知情,卻遲遲不說清楚。這件隱秘讓他如此糾結,其中的當事人修茂德,必定也是令他忌憚的原因。

邵聿忍不住懊悔起來,他早就該來和修茂德對峙了。

修茂德的事被曝出來後,他曾經問過江知渺要不要去會見,她拒絕了,她說擔心自己控制不住情緒。

即使如此,他也該獨自來的。

可他也怕了,怕見到修茂德的臉,無法抑制暴戾的沖動,怕一見到他就想起知赫,傷口被他掀開。

他們結婚的消息只主動告訴江知赫一人,其他人都是在他那條不講道理不打招呼的官宣微博後才大吃一驚。

求婚那天一大早,江知渺就拉著他給弟弟打了個視頻電話,江知赫剛拿到姐姐給買的新手機,寶貝得不行,面對鏡頭還有些拘謹。

“知赫,姐姐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她笑得很甜,嘴角壓都壓不住。

“我要結婚啦,這位是你的姐夫,邵聿。”

那雙與江知渺極其相似的眼睛睜得巨大,就好像看到她也做出這個誇張的表情似的,邵聿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好呀知赫,我叫邵聿,目前是國立電視臺的記者,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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