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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點,從演播室出來的時候,邵聿撞見了正在戴耳機的李璟意,她手裏的手卡上明晃晃寫著“《對話》”兩個字。

“等等。”

李璟意這才發現路過的人是誰,她奇怪地盯著邵聿,“什麽事?”

“《對話》還在做這個題?”

“做啊,VZ的客戶和受害者太多了。怎麽了?”

“沒事。”

他別別扭扭的樣子很是稀奇,李璟意好整以暇地藏起手卡,“你是想知道,節目的內容能不能幫知渺洗清嫌疑吧?”

邵聿面上不顯,耳朵還是豎起來聽了。

“董梁被捕後我們一共做了十期專題,好消息是收視率一直不錯,說到底娛樂圈這些醜聞還是很容易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的。”

“但壞消息是,我們始終沒能找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切入董梁背後。”

“邵聿,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知渺已經成了嫌疑人,假如再不能說出我們想說的話,《對話》就沒有任何未來可言了。”

邵聿明白她說的這個道理,他們孜孜以求地追逐一個能將臺前與幕後兩個人聯結起來的證據,可除了沈筱悠單方面的證詞,有的只是巧合般的猜測。

如果能讓沈筱悠出來指證……

邵聿不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但卻是目前唯一的選擇。

“我去和知渺商量一下,你等我消息。”

他把明晚新聞的籌備會安排到第二天早上,直奔警察局。

在條件極其艱苦的地方勉強休息了一晚,她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灰暗。

邵聿心疼地盯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

隔著桌子,江知渺握住他的手。

“聽楊律師說,你昨晚一夜沒睡,一直在查我的案子。”

“他怎麽這種事也跟你說……”邵聿心虛地撇開眼神,“早上還是瞇了會兒的。”

“他不跟我說,我還不知道你這麽不知道愛惜自己。”江知渺幹脆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手臂,“等取保候審的批準下來,我監督你按時睡覺。”

“這不是想趕緊找到點什麽嘛。”

他眨巴著一對會說話的眼睛,上翹的眼尾像委屈的狗狗一樣耷拉下來,江知渺就算有再多的脾氣也發不出來了。

“那個堯遠,你也覺得很奇怪吧?我在《鳳皇止阿房》劇組的時候,他就幹得不太好,闖過不少禍,經常看到柏霆宇訓他。但一直到慶功宴,他都沒說要換掉這個助理。”

“那就說得通了,不是他不想換,是他換不了。”邵聿的目光嚴肅起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只要找到給堯遠下指令的那個人,就能找到殺害柏霆宇的真兇。”

“你這麽晚過來,是想到什麽辦法了嗎?”

邵聿忽然委屈地說道:“就不能是想老婆了嗎?”

他隨口一說倒是坦坦蕩蕩,江知渺的臉唰地紅了,不自然地瞟向旁邊的單向玻璃,那後面肯定有人。

“你……別胡說,有人看著呢。”她倏地把手從他的掌心抽了回去,正襟危坐地說。

知道她臉皮薄,邵聿這樣也只是想讓她放松一下,不要時時刻刻緊繃著。

“好了好了,不逗你,是真的有正事。”

“《對話》想邀請沈筱悠,我覺得得先問問你的意見。”

江知渺立刻明白了,光靠搜羅明面上的證據,只能證明有人為修茂德出主意、為孫重剛提供論文、為毒販提供毒品交易地點。

這些都不足以說明他與董梁的勾當有任何關系。除非,有一個人直接喊出聲。

但這無異於是把沈筱悠架在火上烤,讓一個未成年的女孩變成眾矢之的,誰能保證她不被滅口?

“這太危險了。”

用把沈筱悠推到聚光燈下換取自己的清白自由,江知渺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而且警方不是也在查嗎,再等等,沒準他們很快就能查出董梁和誰私下交易呢……”

聲音越來越小,連她自己心裏都沒底。

她糾結的樣子看得人揪心,邵聿想要起身把她擁進懷中,但那不符合探視規定,他只能拉著她的手,不停地安慰她:“沒關系,沒事的,我們再等等,肯定會有轉機的。”

“邵聿,七年前,我是不是不該去參加那個晚宴?”

明知是鴻門宴,明明自己也手無縛雞之力,她竟毫無準備地走進狼窩虎穴。

“是那些男人早就該死。”他的聲音融化在會見室冰冷的空氣裏,他鋒利的目光像刀一樣亮出白刃,江知渺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在警察局臨時拘留室度過的第二晚,江知渺一宿都沒合眼。

天蒙蒙亮時,有人將她從半夢半醒間叫了起來。

“證人到了。”

她急忙從硬板床上爬起來,顧不得整理一下外表,簡單刷了牙洗了臉,就跑到會見室。

隔著門上的玻璃窗,她看到在兩個警察一左一右護衛下,冉然縮在椅子上,頭低低地垂下來。

冉然來面試的那一天,也是這樣的場景。

小小的一個女孩,個頭小,長相也稚氣未脫,膽子更小,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顫抖。

要不是看了她的身份證,江知渺真的不敢相信她已經快要大學畢業了。

簡單聊了幾句後,她本來不想招用這個女孩的。

娛樂圈是個吃人的地方,像她這樣單純的人,很難混得開。

但臨走前,冉然突然掏出一個兔子形狀的暖手寶,小心翼翼地遞給她。

“江老師,您用這個暖暖手。”

她接過來,拳頭大小的暖手寶在冬季散發著不可忽視的熱量。

她笑著問她:“謝謝,你怎麽知道我手冷的?”

“您剛才翻簡歷的時候,指尖撚了好幾下才翻動,而且指甲也有點泛白,我媽媽也是這樣,氣血不足,冬天很容易手腳冰涼。”

她說話的時候眉頭跟著一張一弛,很真誠的樣子,江知渺就是被這個細節打動了,最後力排眾議招了冉然做助理。

“小冉。”

她進門的動作很輕,可還是把冉然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從椅子上彈起來,又在看到她手腕上的手銬時,緩緩坐了回去。

“抱歉,是我想見你一面,這不太合規矩,如果你不想看見我的話,我可以立刻離開。”

她一開口,冉然的眼淚就像連成串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江知渺把紙巾推到她手邊,耐心地等待她平覆下來。

“這幾天棲月一定找過你,但在她之外,我想我還是應該親口和你說一句:對不起。”

“金瑛的事,是我沒能及時發現。我想了很久,如果我當時看出什麽端倪,或者在她說要辭職結婚的時候多問一句,是不是她就不會死了。”

“答案是:是。”

“我總在想,她當我的助理時,跟我那麽親近,什麽話都願意跟我說,我說什麽她都用很崇拜的眼神看著我,如果我告訴她,你這樣不對,他不是個正人君子,她一定會聽我的,跟他分手的。”

“不……”冉然眨了眨淚眼,微微搖頭。

“小冉,我對金瑛的死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一生我都不會原諒自己的,所以我也不希望你原諒我,因為你一定比我遺憾百倍千倍。”

冉然呆呆地望著她,完全被驚呆了的樣子。她沒想過,江知渺居然會給自己攬下這麽大的罪過。

“知渺姐,我是犯傻了才……”她用力抓住頭發,毫不留情地扯了幾下,“看到你和棲月姐那麽痛苦,我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江知渺輕聲安慰她:“雖然不知道你和金瑛是什麽關系,但,痛苦是無法比較的,你不用為自己的選擇而自責。”

“知渺姐,我……”

她深吸了一口氣,“金瑛姐是我的偶像,從她的社交賬號只有幾百個粉絲開始,我就在關註她。”

“她不露臉,只是分享一些自己的穿搭心得。但與其他博主都不同,她的穿搭都是為自己穿的,不是為了討好別人或者向別人展現自己的魅力。”

江知渺點頭說:“我也關註了她的賬號,她很有自己的想法。”

“我從小就比同齡人矮,身材也不好看,同學總說我土,不想跟我交朋友。上大學之後,室友給我推薦了金瑛姐的賬號,我發現那些衣服都很日常,一點也不招搖,就學著她去穿。”

江知渺恍然大悟,難怪冉然平時幫她搭的衣服,風格總是很熟悉。

“在我心目中,金瑛姐就是美神一樣的存在。”

冉然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玉石拋光後,突然有了神采。

“大四那年,我一直沒能找到工作,心裏很郁悶,想找人傾訴又無人可說,就把她的私信當成樹洞,每天在那裏發幾句。”

“她當時已經有一百多萬粉絲了,肯定註意不到我的。我發了半年,突然有一天,收到了她的私信。”

分明會見室裏有四個人,可卻靜得連一絲呼吸聲都聽不到。

“她說她要去結婚生子了,以後這個賬號也不會再做下去,問我願不願意去試試她現在的工作崗位。”

“後來面試成功後,我也試著聯系她,想好好感謝她,但她再也沒回覆過我了。”

“又過了幾個月,她的賬號也註銷了。如果不是私信記錄還保存著,我都要懷疑,世界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過這個人了。”

那應該就是金瑛去世後了,一想到這裏,她的胸口就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讓江知渺喘不過氣來。

“我不甘心,我害怕她是被婚姻和家庭困住了,像她這麽有才華的人,不應該被瑣事埋沒。所以我翻出工作室的檔案,找到了她的家庭住址。”

“原來,她死了。”

巨大的悲戚籠罩在頭頂,她的眼底沒有淚水,聲音裏卻蘊滿了水氣,整個人就像一個裝滿水的氣球,稍稍觸碰就會破掉。

一首優美動人的樂曲,奏至尾聲才發現是斷章。

“我太恨了……”她喃喃自語。

“我懂,我懂。”江知渺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膀,左側的警察本想阻止,被右邊的警察用眼神勸住了。

被觸碰的一瞬間,冉然全身都放松了下來,她用掙紮的眼神盯著對面,似乎有什麽話在喉嚨裏,憋了許久。

“知渺姐,真的看到你被捕我才明白,金瑛姐的死是吳祐安造就的,該被眾人唾罵的是他而不是你。你在這裏受苦,吳佑安還在外面參加活動,這不公平。”

“你的那條裙子,我本來是想處理掉血跡再拿去幹洗的,那天氣昏了頭,又有人一直讓我開口,這才……”

江知渺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問道:“是誰?”

“是一個女人,用了變聲器,語氣聽起來很年輕。她好像很了解知渺姐你們的事,每次棲月姐提到吳祐安,第二天她就會給我打電話告訴我。哦對,她還知道妙妙姐的身份……”

江知渺立刻警惕起來,柯妙妙就是何勇,這件事原先只有她、梁棲月、冉然知情,現在又加上了邵聿、李璟意和楊灝。

這幾個人是不可能對外聲張的,也就是說,還有一個人悄悄掌握了這個秘密。

除了非常親近的人,不可能啊……

難道是工作室的人?

江知渺迅速把工作室裏的年輕女員工想了一圈,可妙妙與她的工作室根本沒有直接對接過任何事項,在大家眼中,她應該只是一個老板游手好閑的的朋友。

“她是怎麽跟你說的?”

“那天晚上,她跟我說,說你們都是偽善,表面正直,心裏全是為了自己的名譽、利益,被捧得高了就不在乎別人的命。人們看到的都是你的面具,只有你身邊的人,才能撕開你的真面目。”

這個語氣也有點熟悉,非常義憤填膺,充滿徹徹底底的否定和憎惡。

既然她幾個月來一直在冉然耳邊煽風點火,而且對棲月和吳祐安的進展非常清楚,那麽這個人,一定就在她們身邊。

認識她、認識梁棲月、認識柯妙妙、認識吳祐安、認識冉然……

她用手指沾了水,在桌子上隨手畫了幾條交叉的線。

“小冉,你說每次我們提到吳祐安,她都會給你打電話?”

“是的。”

“……”

這個人就連她們私底下說什麽都一清二楚嗎?

突然,她擡起頭,眼睛瞪得很大,盯著面前的冉然。

“我好像知道她是誰了。”

取保候審獲得批準後,摘下手銬的第一時間,江知渺就跳上了邵聿的副駕駛。

“去柏霆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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