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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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江知渺。今天在這裏,就大家關心的一些問題進行回應。”

“首先我想對所有關註我、信任我,甚至以我為榜樣的粉絲觀眾朋友們,說聲抱歉。”

“在個人情況、尤其是家庭背景方面,我說了謊。”

梁棲月在後臺嘆了口氣,“她還是用‘說謊’這個表述了,我們都覺得‘誤導’更好,畢竟她從來沒有主動跟人說起過自己的家庭情況,本來什麽英國之類的一開始就是別人誤會了,她只是沒有去澄清罷了。”

柯妙妙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臺上的身影,忍不住也嘆息起來,“這件事在她心裏紮了這麽多年,選擇這樣說肯定有她的道理,還是讓她自己心裏舒服點吧。”

“我出生在W省,父親是在鎮上做汽車修理工,母親沒有固定工作,幫人打些短工,祖父母都是農民,種了一輩子地。二十五歲前,我從來沒有去過英國。”

盡管這些都是網上已經討論了一天一夜的內容,可從本尊口中如此直白地說出來,臺下的記者還是紛紛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當然,我也不是家裏的獨生女,我還有一個弟弟。”江知渺頓了一下,趁著紛亂心跳的間隙,飛快地說出下半句話:“五年前,他發生了嚴重的車禍,當場死亡。”

壓抑了一整個開場的記者們徹底坐不住了,既然故事裏的這些人物一一得到確認,他們迫切希望求證故事情節的真偽。

“對於你弟弟的死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你弟弟的案子一直沒破,是這樣的嗎?”

“和修導合作這麽多次你知道他就是撞死你弟弟的人嗎……”

從昨天開始就始終在身體裏擰轉的那只大手又開始動作,她只覺得頭骨內被攪得翻天覆地,可怖的痛感和麻木讓她開始懷疑這是不是死亡的前兆。

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裏快節奏的跳動令她松了一口氣。

她再次拿起話筒,可放到嘴邊卻失了聲。

要怎麽說呢?

梁棲月告訴她實話實說,實話是直到昨天,看見網上流傳的修茂德當晚行車記錄儀的視頻,她才第一次知道,江知赫生命的最後時分發生了什麽,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把害死親弟弟的兇手當做恩人足足五年。

她苦苦追尋了五年的答案,原來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她的無知或許能夠成為外界眼中的豁免條件,卻絲毫不能減輕她的罪惡感。

是了,罪惡感,把她尚且完好的皮囊下的血肉扭曲得不成樣子的大手,原來是她的罪惡感。

“這五年間我一直非常關心案件的進展……”

江知渺忽然停了下來,按照梁棲月為她寫的稿子,下面應該是:但案發路段沒有監控,警方的調查也陷入瓶頸。至於與修茂德,我們始終是以導演與演員、前輩與後輩的關系開展合作,對於他是兇手,我並不知情,更未有過任何交易。

她被一個居心叵測的殺人兇手蒙在鼓裏,如今失去親人的痛苦和被人蒙蔽的憤怒同時洗刷著她的心靈,她也成了完美受害者。

這樣的江知渺太無辜了,可憐到任何人都沒有立場去批判她。

可無辜的同時也暴露著她的無力,無力到親人無法守護,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自己掌握。

江知渺討厭這樣的模樣,望著臺下記者們一張張翹首以盼的面孔,她突然覺得,讓這些臉上露出可憐她的表情,才是最恐怖的恐怖片。

她要的從來都不是他人的理解。

“如果我知道修茂德就是撞死我弟弟的兇手——”

剎那間,江知渺明白了自己想看到這些面孔上出現怎樣的表情。

“我一定會親手殺了他。”

那些瞪大的眼睛、放大的瞳孔、張開的口齒與躲閃的眼神,神奇地抵消了她身體裏的疼痛。

“哪怕是現在,我也希望他死。”

“我希望他十八歲時被車撞死,希望他骯臟的人生尚未開始就已經結束,希望他永遠也沒有機會享受生命中的所有幸福,希望他的死時時刻刻折磨著在乎他的人……”

她以為自己只是殘忍地宣洩恨意,卻在恨意攀升至頂峰時泣不成聲。

“憑什麽他還活著,而我弟弟卻……”

卻在十八歲時被車撞死,美好的人生尚未開始就已經結束,永遠也沒有機會享受生命中的所有幸福,死亡的陰影時時刻刻折磨著愛他的人。

全場的快門聲漸漸停息了,這是恨意才有的力量,人在面對無盡的力量時,唯有束手就擒。

“對不起各位,今天的記者會就到這裏。”江知渺用最後的理智強行平覆下語調,飛快地宣布結束。

既然自證清白不是她的目的,那麽坐在這裏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她站起身來,對臺下記者們瘋了一樣的問題充耳不聞,直直地往臺下走去。

“江知渺,你個沒良心的東西!”

一個歇斯底裏的女聲淩駕於所有質問之上,一時間,其他聲音仿佛都被這女聲吸附。

她吸取了所有人的音量,淩厲的回音在偌大會場裏回響,“東西……東西……東西……”

江知渺如遭雷劈,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真實起來:梁棲月焦急的目光,柯妙妙張大嘴巴的震驚,甚至腳下踩著的臺子都變得透明,她不知道下一步踩上的會是平地還是深淵。

“你居然用你弟弟的命來換自己的前途?”

那女聲又發出了質問,令她腹背受敵,進退兩難。

前進便是懸崖,後退則是征伐。

江知渺還是轉過了身。

出現在面前的,是一張她再熟悉不過的臉。

“我真不如不生你這個白眼狼!”

江知渺快要被這荒謬的場面逗笑了,就在她搞砸了唯一能夠為自己爭取一點同情的記者會後,偏偏她的母親又來火上澆油,比劇本的設計還要精妙緊湊。

“你們都是記者吧,你們給我評評理,我好吃好喝地把她拉扯大,不期望她能給我們什麽回報,能健康快樂地活著我和她爸就心滿意足了,所以啊,她對外說什麽自己是英國長大的千金,我們也從來沒對外人提過,那個其實是我女兒。”

江母說著說著哭了起來,“可誰成想她非但不知道感恩,還讓她弟弟死得冤枉!”

“五年前,她弟弟原本是去接她的,活蹦亂跳的一個男孩,就再也沒回來!警察告訴我們的時候,我們哪兒敢信啊,直接就奔著現場去了。那血,把雪都染紅了……”

“當時她說,她在車站沒見著她弟弟,就沿著路線往回走,只看見知赫躺在地上,有兩道車輪印,其他什麽人都沒看見。”

“都是自己的孩子,誰會想那麽多啊,可不就信了?現在想想,肯定是她看見那個導演撞死了她弟弟,借機要求在他的劇裏弄個角色!”

江母一把鼻涕一把淚,越說越生氣。

“要不是在網上看見撞上人時候的視頻,我們可從來沒想過她竟然會做出這種事啊!自家人給兇手遮掩,剛才還在這兒裝無辜,實在太傷我們的心了!”

“我這身子骨是不行了,今天來這兒也是拼上一條老命,就想問問她: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江知渺還是笑了出來,她一把抓起話筒,兩步走到她的身邊,反問道:“良心?我沒有良心,難道你們就有嗎?”

她聽見梁棲月在後臺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可要不說,身體裏那只大手就愈發變本加厲地扭曲她的筋脈血肉,令她痛不欲生。

“你們覺得女孩就是嫁出去換錢的,從初中開始就不希望我讀書,怕我真的考出去了沒法馬上嫁人。高中學費是班主任去家訪時你們才不情不願地拿出來的,從我十五歲開始就沒花過你們一分錢,你們也從來沒有關心過我哪怕一句。”

江知渺抹掉淚水,嘗試壓住自己的聲音,讓這場對峙看起來沒有那麽低俗。

“我承認,因為沒有得到過你們的愛,因為你們的愛都給了弟弟,所以我逃避你們。除了每個月給你和爸每人兩萬元生活費,這個家裏我只和知赫說話。”

“哪怕是看在知赫的面上,你們也應該相信我不會害自己的親弟弟,不是嗎?”

她扶住長桌,好讓自己不至於站得搖搖欲墜。

“要說對不起,我只對不起知赫。無論你們怎麽偏愛知赫,他都沒有長歪,反而比同齡孩子都懂事。”

“小時候我的衣服鞋子永遠是尺碼偏大的男款,因為你們只想將來知赫也能穿。弟弟知道我因為穿成這樣被同學嘲笑後,主動跟你們說他喜歡紅色、粉色、紫色、天藍色。直到他高考完我才知道,因為穿這些顏色,他一直在受到同學的霸淩。”

“還有五年前,車禍當天,你們只知道他是去接我,卻不提為什麽暴雪的夜晚,他一個人出門。”

“因為那天是他的十八歲生日,我想回家給他慶生,你們卻不許我進家門。他沒辦法,跟我約好先一起吃個生日蛋糕,再回家去。”

光是回憶,江知渺就快要喘不上起來,她猛吸了一大口氣,繼續說道:“家裏離火車站很遠,他怕我一個女生雪天搭車不安全,主動提出在車站附近的餐館吃頓飯。就是在去那個餐館的路上,他才……”

她再也無法按捺內心劇烈的痛苦,一只手抓著桌沿,慢慢地蹲了下來,淚水連成串地落在地毯上。

她自責了整整五年,幾乎每天她都會想起自己是如何堅持要給弟弟過十八歲生日的。

其實不用輿論的口誅筆伐,她早就把自己認定成殺害江知赫的兇手了。

“你……你胡說,還在胡說!”江母徹底失去理智,對她的指責不住地推拒,“都是你跟知赫說我們壞話,對,就是你,如果不是你,他怎麽會瞞著我們去找你?”

江知渺撐著桌子站起身來,直視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也流露出過片刻溫柔,如今卻猩紅一片,恨不得用眼神將她生吞活剝。

“你們有沒有想過,知赫對我比對你們親近,或許正是因為你們對我太過無情,他想替你們彌補我呢?”

“你閉嘴!”

江母像一頭失控的獅子直直向她撲來,高舉的手掌仿佛積蓄著致命的力量,化作如來佛掌向她的臉上砸去——

江知渺想起來了,這動作她熟悉得刻骨銘心:五年前,知赫的車禍現場,她的母親見到她第一眼,就重重地扇了她一巴掌。

不知是因為她在冰天雪地裏坐了一個小時,臉已經凍到發麻,還是哭得全身脫力連帶著皮膚都失去觸覺,她當時並沒有感覺到疼,只是委屈。

她不明白同樣在失去親人的痛苦面前,自己為何還是那個不能抱團取暖的人。

這個問題她從七歲問到二十五歲,原以為會孜孜以求地追尋一輩子答案,現在卻突然發現,她已經不在乎了。

就像一個跑完馬拉松的運動員,累到筋疲力盡,大腦無法再指揮肢體多邁出一步。

她只能一動不動地僵在原地。

凝固的空氣裏忽地劃過一陣輕風,掀起她耳畔的碎發。

是手掌落下來了嗎?為何這次也沒有感到疼痛?

一個高大身影驟然出現在眼前,擋住了她的母親,也擋住了臺下的長槍短炮。

哦,原來不是風,是有人來了。

她費解地眨了眨眼,這個人身上的氣息竟然非常親切,光是背影就讓她莫名地感到踏實。

視線緩緩聚焦,她看得更清楚了。

那個人迎上前去,正抓著她母親的手腕。

她母親發出一聲驚呼,掙紮了幾下都沒能掙脫。

快門聲再一次密密麻麻地響起,像一首快節奏的舞曲。

那個人開口了。

“我是邵聿,江知渺的丈夫。我可以證明,我的妻子對修茂德即是肇事者一事並不知情。”

是邵聿啊……

江知渺跌跌撞撞地向前倒了一小步,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他的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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