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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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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青

歡呼,喝彩,鼓掌,吶喊,江知渺從未在這偌大的片場內見過那麽多笑臉。

笑聲凝結的聲浪迎面撲來,她自己也被這股暖浪裹挾著,恍如飄在半空。

倘若有人問她做演員最純粹的快樂出現在什麽時候,她一定會說殺青時。

她竟然真的和這麽多人一起合作完成了一部作品——光是想想,巨大的驕傲就快把她的心撐破了。

“修導,這段時間您辛苦了。”

江知渺從冉然手裏接過早就準備好的一捧鮮花,修導原本抱著制片人遞給他的花束,立刻把手裏的花交給助理,鄭重其事地從她手中接下花束。

他悠悠地笑了起來,“知渺,每次跟你合作,殺青時看到你送給我的花,我都感覺自己還年輕,好像又回到了五年前,《長亭記》殺青的時候。”

“我還想跟您合作更多作品呢,修導,您可不能說自己老。”

修導暢快地大笑幾聲,“哈哈哈哈,好,好,有你這句話,以後遇上合適的本子,我肯定第一時間找你啊。”

殺青日照例請來了娛樂界各大主流媒體,一聽兩人談到後續合作,記者們紛紛舉起攝影機,留下他們相談甚歡的照片。

她照例與劇組其他演員和工作人員合影留念,在大部分人離開後,重新返回片場漫步一圈,拍下幾張照片留作紀念,這才跟上大部隊的步伐,前去參加殺青宴。

江知渺參加過太多殺青宴,大致流程都一樣。

各方講話後,演員們以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醉洗脫這個角色在身上刻下的烙印,工作人員們用酒精麻痹疲憊的神經。

然後第二天,相忘於江湖,仿佛從來沒有如此不分晝夜地並肩奮鬥過。

制片人還沒喝酒就好像醉了一般,絮絮叨叨地把全組上下都感謝了一圈,言語間滿是對這部作品的自信。

他一說完,狂歡就開始了。

江知渺沒有過多在自己的座位上停留,經驗告訴她,等大多數人都開始醉了,這個儀式就會變得更加難纏。

她舉著酒杯,直奔不遠處制片人的位置。

“秦指,這部劇全靠您費心了,我敬您。”

制片人正拉著旁邊的人張牙舞爪地預測《流年似水》的收視率,一見到女主角過來敬酒,更是得意。

“知渺啊,這幾個月你也過得不容易,好在都過去了。放心吧,《流年似水》肯定能幫你打個漂亮的翻身仗!”

制片指的是什麽,江知渺心知肚明。

她禮貌地笑了笑,舉杯對他致意,企圖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

“哎,你出道這麽多年,還從沒見和誰傳過緋聞呢,誰想這次跟那個柏霆宇,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我都差點信了!”

這話就有些令人難堪了,江知渺楞在原地,大腦迅速運轉,想要趕緊找出個脫身的辦法。

她再次舉起酒杯,希望制片人能趕緊把酒喝下去讓她完成任務。

“秦指,您就別開玩笑了,咱們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了,我是什麽人您還不清楚嘛?”

江知渺已經笑不出來了,只是強行扯著嘴角,防止自己看起來太過冷漠。

“人嘛,都是很覆雜的,一個人也有可能有許多面孔嘛。”制片人突然幹笑了幾聲,用力瞇了瞇眼睛,挑起眼皮死死地盯著她,玩味地說道:“也許是江視後沒有在我面前展現自己的另一面呢?”

江知渺心底開始陣陣幹嘔,但礙於他制片人的身份,還是努力忍住了,一口將杯中的酒灌了下去。

“秦指,後面還有很多人等著給您敬酒,我就不打擾您了,您請便。”

沒料到制片人完全不打算放她走,反而順勢拉住她的手腕,往自己身邊拽了兩步,“知渺,殺青宴才剛開始,急什麽?”

粗糙幹癟的掌紋摩擦著楚妍姝方才抓握留下來的紅痕,觸感滲透脆弱的表層皮膚,在觸覺神經上引起更加清晰的反射。

江知渺頓時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她早已不是初入圈子的新人了,這場面也經歷過許多次。

在怒氣沖垮理智前,她想好了接下來的一舉一動。

把手甩開,毫不留情地轉身,一言不發,離開這場殺青宴。

這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做法。

哪怕這樣做會得罪人,會留下難搞的名聲,會讓她永遠失去一些資源。

“老秦,你在這兒呢啊?”

江知渺剛要甩動手臂,便聽到修導的聲音一步步逼近了。

她飛快地扭過頭去,眉頭緊皺望向他,眼神裏盛滿了求助。

修導大步來到他們面前,不動聲色地搭上制片人的肩膀,拉著他往身後挪了幾步,靠在木質高椅的椅背上。

完全反方向的力讓他無法再以一個扭曲的姿勢拉著江知渺,她得以順勢把手臂抽了出來,向後退去。

“我們哥幾個找你半天了,走吧,咱們老哥們一塊兒喝點?”修導一邊說一邊往桌上摸索,“這是你的酒杯不?”

江知渺如釋重負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修導中途還轉過頭,對上她的視線後,用手指在背後悄悄比了個“OK”的手勢。

五年前剛覆出那會兒,修導也幫她解圍過幾次。江知渺看懂了,這是要她別往心裏去,回去好好休息的意思。

她感激地沖修導雙手合十,鞠了一躬,等他們的身影徹底被人群遮住,立刻放下酒杯離開了宴會廳。

呼吸到第一口新鮮自然的空氣,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手仍在顫抖,楚妍姝留下的抓痕其實當晚就消退了,可那裏不知為何還殘留著疼痛。

直到返回酒店,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心底仍有餘悸。

看時間估摸殺青宴已經結束了,她認真地編了一段感謝的話。方才殺青宴上沒有機會當面表達謝意,只能用微信發給他。

五年前一夜爆紅之後,她就成了刀俎下的魚肉。

一個沒有任何靠山的新人,又沒有任何應對的經驗,假如沒有修導伸出援手,恐怕她舉步維艱。

修導是圈裏這些“德高望重”的老前輩裏為數不多品行正派的人了,江知渺時常覺得他就像一位慈祥的老父親,雖然不會直白地表達關愛,可總能在自己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援手。

江知把編好的內容發了出去,等了一會兒仍不見回信,猜想他應當是喝醉了,也不再繼續等。

第二天一早還有品牌拍攝,她收拾完行李便早早地睡了。

她好像做了一個夢,是個美夢,夢的內容記不清了,只感覺夢中處處都是暖意,空氣都是暖洋洋的,她在暖陽中卸下了全身的重擔,睜眼時神清氣爽。

墻上的掛鐘指向羅馬數字七,這一覺睡得十分滿足,江知渺伸了個懶腰準備起床洗漱。

“叩叩叩。”

她剛擠好牙膏,門口就傳來一陣敲門聲。

奇怪,她和冉然約定七點半見,難道她提前來了?

江知渺又加了件外套,緩步走到門邊,“誰呀?”

“是我,知渺姐!”

的確是冉然的聲音,似乎還有些焦急?

她立刻將門打開,開門的一瞬間,迎進室內的除了冉然,還有走廊上的冬日寒氣。

“小冉,我剛起床,你先坐下稍等我一會兒吧。”

“知渺姐,出大事了!”

江知渺心裏咯噔一聲漏跳了一拍。

她麻木地轉過身,嘴裏還叼著牙刷。

“棲月姐讓你千萬別出門,她馬上就趕過來。”

江知渺的眼皮跳了起來,她乖乖點了點頭,把牙膏漱幹凈後,才慢慢走向她坐的位置。

“出什麽事了?”

冉然完全不敢擡頭看她,左手把自己的右手抓出一道道淤白,坐立不安地不停搖晃膝蓋。

“冉然,你告訴我,出什麽事了?”

小冉如此糾結,至少可以確定是關乎她本人的事,應當與邵聿無關。

“你不說,我自己看。”

江知渺其實早就想自己拿起手機看看熱搜了,只是不得不承認,在冉然說出“出事了”的時候,她心底就已經怕得要死。

點亮屏幕,面部識別,劃到第三頁,點開微博的圖標。

她刻意忽略了標註著99的微信,那個數字越大,她越沒有勇氣直面。

微博平時都是交給棲月打理的,她現在要重新登錄。

輸入手機號的數字時她按錯了三次,每一次都刪掉所有數字從頭開始,僥幸延長著尚且平靜的時間。

或許事情並沒有冉然表現出來的這麽嚴重呢?

就像一個逃犯,每一步都心懷妄想,在瀕臨死亡時還滿腦子最美好的幻想。

她終於登錄成功,首頁赫然出現自己的臉,配的文字讓她頓時瞪大了眼睛。

江知渺驚恐地擡起頭,呼吸驟然急促,面部緊繃,表情也僵硬扭曲,喉嚨裏的血腥味讓她說不出話來,只能用眼神求助。

然後冉然艱難地點了點頭,徹底粉碎了她的美夢。

“……話筒放在右手邊,開關是關著的,你記得說話前先打開開關。”

“不對,進去先鞠躬,鞠躬完再坐下說話。”

“他們肯定有很多問題,你不用都回答,就按照我們擬的稿子來說。如果他們打斷你,你就停下來,我會幫你維持秩序。”

“知渺,總的原則你一定要記住:不卑不亢。是你做錯的你不拒絕承認錯誤,但你不知情的一定要說出來……”

梁棲月的聲音忽遠忽近,如同烈日下的一汪汪水坑,她還沒靠近就揮發掉了。

江知渺努力想要記住她的囑托,可腦子裏就像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從頭顱到喉嚨再到胃部,擰成了一股麻花,擰得她陣陣抽痛,全身都冒著冷汗。

有人在這時拉起了她的手,江知渺緩慢地看過去,是柯妙妙的臉。

她憂心忡忡地盯著她的臉,觸碰到她冰冷的掌心,低低驚呼一聲,叫人拿來暖手寶。

“知渺,別緊張,我們都陪著你呢。”

梁棲月和冉然應聲走近,三個人並肩站在她面前,無聲地對視著。

似乎是被這奇怪的氛圍吸引,其他工作室的工作人員也紛紛放下手裏的工作,走到梁棲月身後,轉眼間就站成了三排,在後臺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壯觀。

“知渺姐,你放心,我們會幫你控好場的。”

“對,我們都支持你。”

“老板你大膽地上吧,他們膽敢問什麽不該問的問題,我直接幫你揍他!”

“就是就是,他們也不了解你,胡說什麽呀……”

黑壓壓的一片層出不窮地發出聲音,七嘴八舌的,梁棲月不得不出來維持秩序。

“好了,記者會馬上要開始了,大家回去吧,做好準備。”

烏雲般的人群又散了,眼前只剩下梁棲月和柯妙妙。

她們沒再說什麽,一人上來抱了她一下。

輕盈地,柔和地,溫暖地。

江知渺不合時宜地回想起昨晚殺青宴後的那個夢,夢裏也充滿這樣的溫度。

她的眼底終於有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笑意,不過這笑意也轉瞬即逝,隨著梁棲月小聲的倒計時,最終消散殆盡。

遮光簾打開的一瞬間,閃光燈像子彈般向她撲來。

她迎著炮火,一步一步,平穩地走上臺。

視線前方只有一排長桌和一把孤零零的折疊椅。

她轉向閃光燈的方向,強烈的燈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好在她很快就低下頭,弓起脊背,彎下腰,將自己折成標準的九十度。

更加猛烈的快門聲響起時,江知渺忽然感覺自己就成了那把折疊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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