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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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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中

“你別說了!”叢靜顏恨不得立刻捂住他的嘴巴,可手臂被他牢牢地抓住了,動彈不得。

“你聽說從M國起飛的飛機發生空難,連機型都沒看,睡衣套件外套就沖到機場,見到我就哭……”

“那是因為你上次緊急迫降到國外,三十個小時都聯系不到你!”

“那不是意外嘛,機場裏沒有賣電話卡的,最近的售賣點也要十幾公裏之外,機組告訴我們兩個小時就可以覆飛了,誰想一等就是一晝夜呢!我不是下了飛機一有信號就給你回電話了嘛?”

“異國他鄉也不老老實實呆著,非要跑去給人做急救當英雄,還錯過大使館登記,哼……”

韓敘聲忍不住揉了揉她頭頂柔軟的發絲,笑意直達眼底。

“說漏嘴了吧?看來我猜得沒錯,你就是很在乎我,在乎我的生命,在乎我的健康,在乎我的事業,就是不在乎我的感情。”

叢靜妍疑惑地瞪著他。

“不然,怎麽不告訴我,這些年裏你從來沒有愛上過其他男人?”

“我……”

“哦不對,應該說,這些年裏你一直愛著我?”

韓敘聲張開雙臂,將她攬入懷中,輕聲笑了笑。

“沒關系,這些年裏,我也一直愛著你。”

“哢——”

修導的聲音劃破靜謐的氛圍,江知渺一瞬間從劇情中抽離,人卻還僵硬地站在原地。

她無意中擦過眼角,發現自己竟然被這段劇情感動地流了淚。

對面的吳祐安呆呆地,從助理手中接過劇本,眼神卻茫然地盯著她。

直到燈光一閃,情緒才終於回籠。

“有進步。”江知渺給他鼓鼓掌,“這一條你比我入戲。”

吳祐安嘿嘿一笑,湊上前來嬉皮笑臉地問道:“這專業水平,配得上你家經紀人了吧?”

江知渺從冉然手裏結果水杯,白了他一眼,“人品水平還是差太多。”

“哎!我改,改還不行嗎?”

江知渺頓時覺得自己成了那法海,要拆散一對有情人似的。

她擺擺手,拒絕了這個話題。

“這話光說可沒用,是吧,小冉?”

冉然被點到名字,手一抖,水杯砰然掉落在地。

“對不起知渺姐!”她飛速地蹲下去撿,可那杯身仍是磕出了醒目的凹痕。

“一個杯子而已,換個新的就好了。”江知渺彎下腰,拍拍她的肩膀,“沒關系的。”

“換個……新的嗎?”

她嘀嘀咕咕地說了句什麽,江知渺聽得不真切,於是詢問了一遍。

冉然仰起頭,嘴角微微上揚,瞇著眼睛笑了笑,“沒事,知渺姐,我去房車上給你拿個新的。”

她剛走出兩步,兜裏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工作時間江知渺的手機都是她全程保管,聽到這個不屬於自己的鈴聲,她又退回去,把手機遞給她。

江知渺正準備回到有樹蔭的休息區再背背接下來的臺詞,看到屏幕上“李璟意”三個字,立刻向周圍張望了一圈。

片場很難找到一個清凈的地方,今天上午有戲份的只有她和吳佑安。

吳佑安在導演身邊回看方才的片段,手機已經響了幾聲,只能在這裏接聽了。

“餵,璟意。”

“知渺,對於沈筱悠的筆記本,我也有些新的發現,你猜測的方向應該沒錯。”

江知渺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喉嚨。

“你找出的那幾個可疑的制片人和導演,都不在之前VZ的客戶名單裏——在娛樂圈這樣一個熟人社會裏,有一群人圍在VZ身邊,又有另一群人與他們毫無關聯,而這兩撥人的目的都是暗中謀利,表面上卻相安無事。這不太可能,不是嗎?”

江知渺跟著她的分析點了點頭,“我也認為這一點很奇怪,以他們的作風不可能兩邊如此相安無事。”

“沒錯!”李璟意高聲應和道:“既然他們選擇自斷一臂,舍棄了VZ這些客戶,那就意味著真兇一定隱藏在另一批人背後。只要摸清這些人的意圖,找到他們的弱點,就可以引蛇出洞。”

“意圖嗎……”江知渺自言自語似的低聲說:“VZ是直接利用女孩們,從客戶和女孩身上兩頭謀利。可另一批人,現在看來好像還沒有從中獲利?”

李璟意輕笑道:“只付出不收貨,那豈不是成了大慈善家?我才不信他們有這樣的好心,唯一的解釋是,他們正在醞釀著更大的陰謀。”

這一點江知渺也無比讚同,倘若事情真的像是看上去那樣簡單,關旖旎又怎麽可能自行了斷。

“知渺姐,你在忙嗎?能不能幫我聽聽這句詞我說得……”

李璟意話音未落,耳畔驟然傳入來自現實真切的聲音。

原本就被她的推斷驚得心跳加速,聽到旁人呼喚,江知渺手忙腳亂地放下手機,在屏幕上飛快地點了幾下。

通話界面如願結束了,可慌張中她不小心點進了通話記錄,顫抖失準的指尖恰好劃過“邵聿”的名字,又發起了新的通話。

看到再次冒出來的通話界面,腦海中“嗡”地一聲陷入空白,她茫然地擡起頭,見來人是楚妍姝,亂跳的心才稍稍安放。

她迅速低下頭去,在第一聲撥號音響起前,及時掛斷了電話。

“是妍姝啊?”她松了一口氣,拍拍一旁折疊椅,“你今天不是在B組拍嗎,怎麽到A組來了?坐吧。”

楚妍姝沒有立刻坐下,她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臨近中午,太陽快要升至最高點,剛好被她的頭擋住,仿佛從白天直接進入傍晚。

江知渺把手機塞回外套衣兜,整理好懷中的劇本,又等了幾秒,還不見她落座,於是又仰起頭,嘗試在背光中看清她的神情。

“妍姝,你要找我討論臺詞嗎?坐下說吧。”

“你在打電話嗎?”

不知是不是陽光被擋住的原因,江知渺感覺她的語調莫名有些冰冷。

“沒,不是什麽要緊事。”

楚妍姝終於坐了下來,不過目光卻遲遲沒有與她對視,反而是低垂著落在劇本上。

“你遇到過那種,無論怎麽努力也無法實現的願望嗎?”

江知渺茫然地眨了眨眼,這個問題對她來說不難回答,可要在這嘈雜的片場裏討論如此深刻的話題,她一時不知該給出怎樣的答案。

“就像是,一個有著先天性心臟病的孩子,父母瞞著她,讓她以為自己就是一個正常的孩子。”

楚妍姝忽地笑了起來,充滿了苦澀。

“這個秘密完美地保守到她十八歲那年。她拿著遠高於分數線的高分,如願以償地在第一志願寫下了‘警校’的編號,卻在錄取前接到校方電話,說她有先天性心臟病,當不了警察。”

她捂住臉,艱難地笑了兩聲,倏地扭頭看向她,言語間滿是豁然,可眉眼卻糾結成兩道深深的溝壑。

“妍姝……”江知渺被她的悲傷感染,不忍她繼續沈浸在這樣的情緒中,出言打斷。

“你放心,這個故事並沒有發生在我的身上,只是一個比喻而已。”

楚妍姝擺了擺手,身體後仰,將全身的力量卸下,仰倒在椅背上,直直地迎著明亮的太陽。

“不過有時候,我倒是覺得,不如給我這個命運吧,至少沒有現在的這個那麽殘忍。”

她撐著扶手重新坐起身來,猛地抓住江知渺的手臂,纖細的指尖死死地扣緊她的皮膚,將她抓得生疼。

“妍姝,你怎麽了?”

“我父親就是兇手。”

江知渺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說什麽?”

“我爸殺了人。”

她試圖從楚妍姝的臉上讀出玩笑或者惡作劇的跡象,可電光火石間,真切的唯有來自她的痛苦,讓江知渺喘不上起來。

“他殺了人,既然要躲,為什麽不躲好?”楚妍姝忽然放聲大哭:“他要是藏一輩子,我還可以騙騙自己,告訴自己他死了,不會對我產生任何影響了。”

“現在被人抓住,他有想過我這個女兒嗎?人們可以接受一個醫生失去了父親,卻永遠也不可能接受一個醫生的父親是殺人犯。”

“他是殺人犯,他的女兒就是殺人犯的女兒。殺人犯的女兒,怎麽能救人呢?”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殺人犯”三個字從她口中咬著牙吐出來時,帶著惡狠狠的恨意,聽得江知渺心驚肉跳,全身都冒起冷汗。

不對,她說醫生?

江知渺恍然大悟,她瞪大了眼睛,這才從楚妍姝的臉上察覺出細微的表演痕跡。

“這是……你的臺詞?”

楚妍姝瞬間松開了抓著她的手,仿佛搖身一變換了個人,眼角還掛著淚水,可笑意卻已經肆意蔓延開來。

“是呀,知渺姐你忘了嗎,程露露的父親殺了她的母親,程露露其實也是個假名字,她從醫學院畢業後,改名換姓進入這家醫院,當上了心外科醫生,結果被人爆出父親就是警察剛抓住的那個逃犯,於是被患者抵制,還停了職。”

江知渺想起來了,這是劇本最後兩集的故事。後來叢靜顏發動她們中學的同學老師們聲援她,讓院方和患者代表都知道她從學生時代就嫉惡如仇,一心想要成為醫生治病救人,最終幫她解了困。

“這段是我的重頭戲,但情緒什麽的我總是覺得不太對,知渺姐你幫我看看,有哪裏可以改進改進嗎?”

說著,她拉起江知渺的手,撒嬌似的晃了起來。

“姐,你的手怎麽這麽涼?很冷嗎,我叫人再給你拿件外套過來。”

江知渺的心跳直到這時才慢慢平息,她勉強勾起一個微笑,“沒事,我不冷,一會兒修導就叫我們去走戲了,那邊風小一點。”

她錯開楚妍姝關切的目光,清了清喉嚨,“你這段臺詞很完美啊,我看不出有什麽問題。”

楚妍姝的眼睛頓時亮了一下,很快又黯淡下來,她蔫蔫地說:“可我怕接不住別人的戲,一會兒跟我對戲的‘院長’是位老前輩了。”

“你對自己要求太高啦,‘院長’今年六十多歲,不但資歷比我們老,人生閱歷自然也比我們高出不少。”

她伸出手去,拍了拍楚妍姝的肩膀,用極盡溫和的語氣安慰她:“更何況表演是一種個性化的表達,對於同一個角色,每個人都會有不同的理解。現在這是你的角色,只要你盡全力賦予她生命力,她就是最完美的。”

楚妍姝被她說得熱淚盈眶,不住地點頭,“我明白了,謝謝你,知渺姐!聽你說完我終於有信心了!”

她從椅子上跳起來,望著各種設備對準的拍攝中心,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那我回B組啦,拜拜知渺姐。”話音未落,她就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江老師,咱們可以去走戲了。”

場務抱著劇本朝她走過來,她點點頭,低頭拿起一直放在腿上的劇本,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腕上留下幾道清晰的紅痕,應該是剛才楚妍姝說臺詞時太過用力留下的。

雖然即將殺青,可最後幾場都是重頭戲,修導習慣於把重要的劇情留在最後拍攝,所以最後的三天,全組仍然一絲一毫也不敢松懈,每天收工時都到了淩晨。

“哢——”

這是修導第九次叫停,片場立時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唯一能夠聽到的就是修導翻劇本的聲音,清脆的紙張聲響如同慢刀子,鈍鈍地劃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好,我宣布,《流年似水》正式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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