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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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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江知渺重重地扒住了窗框,將一個包裹遞給李璟意。

“沈筱悠的筆記本,我已經看完了,有幾個導演、制片人,還有一家投資公司非常可疑,他們的情況我也一並整理好了,都在這裏。”

“知渺,你還要……”

“還要查下去。”她打斷了李璟意的關心,臉上除了一潭死水,什麽都沒有。

“我不想再被人像今天這樣戲弄了。”

說完,江知渺重重地咬了一下自己的唇瓣,一道白痕劃過艷麗的下唇,猶如人為地用刀背劃過。

李璟意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說那些娛記也是他們安排的?真兇在觀察我們?”

她沒有回答,舉起一根手指貼在唇邊。

李璟意原以為她這一路都是在消化與邵聿發生的沖突,因而沒敢說話打擾她,卻沒想到,她已經把這些蛛絲馬跡串聯成一幅完整圖景。

“有一件事還得拜托你繼續做。”

“什麽事?”李璟意把車子熄火,專註地聽她說話。

“幫我看著邵聿。”

李璟意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他一直對外切割我們的關系,不讓我知道他在查什麽,也不讓別人認為我知道他在查什麽——當然有可能是他真的想跟我離婚。”江知渺飛速地說完下半句,自嘲似的挑了挑嘴角。

“但我總覺得,他是在對我隱瞞什麽。”

江知渺點點頭,直起身,整個人虛倚在車門上,看向停車場前方燈火通明的出口。

“也許這件事,才是他認為會給我帶來危險的事情。”

李璟意跟著她的分析點頭,腦子裏把今天發生的事過了一遍:導演系主任孫重剛學術不端,與江知渺並無直接聯系。

哪怕他是殺害柏霆宇的兇手,也要通過檢舉人邵聿這一橋梁,才能把危險轉移到她身上。

可這其中的危險,真的大到值得邵聿興師動眾安排保鏢貼身保護嗎?

除非是邵聿正在調查的事情,直接與江知渺有所關聯。

“你放心,我讓劉恪辰盯著他,每天給你匯報,你自己也要註意安全。”

江知渺擺擺手,看著她驅車回家,才坐上梁棲月的副駕駛。

梁棲月直接把手機懟到她面前,沒好氣地說:“你倆怎麽鬧騰都行,非得鬧到娛記面前嗎?”

江知渺的臉色從李璟意車上下來後就始終陰沈著,她發完脾氣,無奈地嘆了口氣,“我知道因為關旖旎的事,你心裏壓力很大,在鏡頭前流露出自己的負面情緒,這不像你啊。”

“棲月。”江知渺緩緩擡起頭,用片場開機後才有的認真眼神盯著她,“你說人什麽時候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呢?”

仿佛是被她冰涼的語氣凝結,窗外天際中,驟然降下細小的雪花。

先是一顆一顆,梁棲月還以為自己眼花了,她用力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那白色顆粒已經演化成不可忽視的薄片,爭先恐後地投入大地的懷抱。

“下雪了。”

江知渺扭頭望向擋風玻璃外,對剛才那個問題只字不提,僅是直勾勾地看著落雪。

梁棲月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前方空曠的十字路口中央,一個身穿校服的男生正裹著薄薄的外套,埋頭穿過馬路。

餘光瞥見江知渺眼中閃過的一絲淚光,瞬間被她周身散發的悲哀感染,無論心底有什麽火氣,也都消滅得一幹二凈。

“五年了吧?”

“嗯,到下個月,就五周年了。”

“12月10號,是嗎?”梁棲月沒有等她回答,“很久沒去了,到時候我跟你一起去看看知赫吧。”

江知渺終於把僵硬的視線緩慢地轉了回來,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上個月你不是才去過?”

梁棲月尷尬地捂住臉,傻笑兩聲說:“被你發現了啊……”

“嗯,我一直都知道你經常去看知赫。”她這次笑得明顯沒那麽吃力了,“謝謝你。”

“害,謝什麽啊,你弟也不是外人,不去看看總是不放心。”

“是啊,明明都過去五年了,卻還像是昨天發生的一樣……”

梁棲月與她一起沈默下來,雪花越飄越大,很快就撲簌簌地落滿了地面,連同她們這輛靜止的車,一同被大雪掩蓋起來。

“還是沒有進展嗎?”

眼看雪越來越大,梁棲月發動車子,準備把她送回酒店。

江知渺垂著眼睛搖了搖頭,“於警官年底就要退休了,以後恐怕也很難有進展了。”

這是她們一個小時路程中的最後一句對話,梁棲月不知該說什麽來安慰她。

語言在此刻顯得貧瘠而傲慢,她能做的只是與她一起融化在冰天雪地裏。

“雪天路滑,天已經黑了,一會兒你就在這裏住吧,明天再走。”

眼看下一個路口就到酒店,江知渺終於打破了車廂裏的沈寂。

“老板,開房錢你付嗎?”梁棲月笑著說道。

“嗯,我付。”

“那敢情好啊,這酒店的床墊據說可舒服了,托老板的福,我也享受享受。”

“說得好像我以前虐待你似的。”

江知渺的白眼讓梁棲月稍稍放下心來,她放慢車速,緩緩駛進停車場。

“一會兒陪我喝一杯吧。”

梁棲月莫名有些心虛,她清了清喉嚨,“你明天不是還有通告嗎?”

江知渺奇怪地瞥了她一眼,“一杯而已,不會影響明天工作的。”

“啊……哦哦,好、好啊……”

梁棲月跟著走進江知渺的套房,《流年似水》劇組對待主演非常大方,這次房間內甚至有個非常接近於酒吧設計的吧臺,酒櫃上擺著一些不用看價格就知道價值不菲的進口紅酒。

不過與酒吧不同的是,吧臺旁站著個小姑娘,一見到她們就笑得瞇起眼睛來。

“知渺姐,你回來啦!誒,還有棲月姐?”

冉然兩只手各拿著一個衣架,還想跟她們打招呼,只好張牙舞爪地揮動衣架,倒像個有兩只長枝丫的的樹精。

“知渺姐,明天要穿的衣服我幫你放在更衣室了,明早十點開工,九點開始化妝,我八點半在電梯口等你。”一股腦說完日程安排,她舒了一口氣,“那我先走啦。”

梁棲月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緊抓著她不放,“小冉,一個人呆著也是呆著,跟我們一起喝點兒,人多熱鬧嘛!”

冉然看了看江知渺,梁棲月又繼續勸說她:“你都跟著我們幹這麽久了,又不是外人,不用見外。是吧,知渺?”

左右也是喝個悶酒,江知渺也沒有什麽意見。

冉然幾番往門口退去,又幾番被拉回來,拉拉扯扯間,她又哪裏是常年健身的梁棲月的對手。

“咱們仨今天,不談工作,只談人生——來,幹!”

梁棲月自顧自地將杯中紅酒一飲而下,楞是喝出一斤白酒的氣勢。

“我今天鬧出的動靜……有這麽麻煩嗎?”江知渺的酒杯懸在嘴邊,遲遲沒有貼近。

“棲月姐,你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可以和我們說呀。”冉然伸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什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梁棲月腦袋迷迷糊糊的時候,看著眼前的“兩個”江知渺和“四個”冉然,用最後一絲理智抽空想到了這句話

“……嗝。”

“喝紅酒能把自己喝醉的,你還是第一個。”江知渺撇撇嘴,從她手裏拿過酒杯,“還學會裝醉了。”

“嘿嘿……甜甜的,好喝……”

梁棲月不肯撒手,江知渺只好作罷,用眼神示意冉然去拿點醒酒藥。

“別走!”

醉鬼一把手抓住冉然的袖子,把她嚇得差點絆倒在吧臺旁。

“你肯定要去給我拿藥,小冉,我不吃藥。醉了多好,什麽煩惱也沒有了……”

說著,她慢慢撒開手,趴在冰涼的吧臺大理石桌面上。

看她這麽不清醒,江知渺總算明白過來了。

“吳祐安要找你覆合?”

雖然是疑問句,可她並沒打算聽梁棲月回答。

不過看她臉頰蹭著桌案點了點頭,江知渺還是生起一股無名火。

“之前不是都想通了嗎?你們倆不合適,再強行走下去只會耽誤彼此的青春。”

“是啊,不合適……”梁棲月喃喃地重覆著她的話,“青春,我們的青春……”

“而且他犯的可是出軌這樣原則性的問題!”江知渺忍不住擡高了聲音。

“不,知渺,算不上是出軌。”

江知渺強行壓抑著怒氣,深吸了一口氣,“我知道當時你倆已經說好了,給彼此一段時間好好想想。這怎麽不算?”

“那時候,說的是好好想想,也沒說分手……”

“梁棲月!”

江知渺把酒杯往桌上一拍,冉然頓時從高腳凳上跳了起來,趕緊拉住她。

“知渺姐,你別生氣,棲月姐就是醉了,等她清醒過來你們再好好說……”

“要不是喝醉了,她還不跟我們說呢。過兩天又手拉手過來告訴我們他倆和好了,這種事發生過無數次。”

江知渺把軟趴趴的梁棲月強行拽起來坐直,費解地盯著她,“棲月,待人處事上,你都比我們成熟,為什麽偏偏這件事上總是犯傻呢?”

梁棲月原本幹涸發紅的眼底冒出淚水,先是在眼眶中打轉,很快就滑落她纖長的睫毛,順著飽滿的臉頰滾落,轉眼間就淚如雨下。

“知渺,你一定能懂。”她抽了抽鼻子,眼神裏突然充滿了悲戚。

“十年,我們在一起十年。”

空洞的眼神閃過一絲微光,她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無可奈何地嘆息說:“時間太久了,久到我們都不記得,沒有彼此的人生,該怎麽過了。”

“知渺,我也是分手後才意識到,我早就把他當成我的家人了。家人,是無論如何也斬不斷的。”

江知渺的心臟被她說得一抽一抽地疼痛,她緩緩松開握著梁棲月肩膀的手,無力地倚在吧臺上。

假如沒有邵聿,她的人生原本會是怎樣的?

假如沒有邵聿,未來又該如何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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