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豪宅的室內裝潢非常豪華,所有人走進這所豪宅,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連串驚嘆。

“怎麽樣,我家還不錯吧?”

一天的拍攝結束,在等待夜戲期間,吳佑安懶洋洋地躺在真皮沙發上,翹著腳夠著脖子跟一旁專心走戲的江知渺炫耀。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江知渺沒搭理他,反而是楚妍姝不知從哪兒鉆了出來,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事實。

韓家雖然富有,可對韓敘聲這個獨子的管束也嚴格到變態的程度。

從小到大,從吃穿用度到舉止行為,韓敘聲只要睜開眼,就有一大堆的規矩和要求等著他。

尤其是交友方面,韓父特意把他送進這所極其重視家庭背景的貴族學校,就是為了讓他交一些“有價值”的朋友。

而作為全校那5%自己考進來的學生,叢靜顏自然是在韓家禁止來往的名單中。

《流年似水》實際上講的就是他們如何擺脫家庭差距相愛的故事。

楚妍姝懟得漫不經心又恰到好處,旁邊的導演編劇制片人會心一笑,惹得吳佑安紅了臉。

“原生家庭,那我不是也沒辦法選嘛……”

這句話突然紮進江知渺心頭,她肩膀劇烈地顫了一下,猛然擡起頭,向四周掃視了一圈。

這個詞就是懸在她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她沒有一天不曾為自己的謊言而擔驚受怕。

謊言說了八年,時至今日她還總會做噩夢,夢見她的謊話被無情地拆穿,她的觀眾和粉絲對她嗤之以鼻,網上鋪天蓋地都是辱罵和聲討,罵她沒有心肝,連親生父母都要背棄。

更可怕的是,時間一長,連她自己都開始恍惚,自己到底是那個出生在貧民區不受寵的女孩,還是那個富貴窩裏寵出來的金枝玉葉。

在假象的安全屋中,她好像已經迷失了自我。

“我想象過很多次,我們兩個人,只有我們兩個人住在這裏。”

韓敘聲輕輕拉起她的手,柔聲低語,仿佛是怕打擾了這靜謐的夜色。

“你想象過嗎?靜顏。”

二十五歲的叢靜顏垂下了眼眸,纖長的睫毛微微顫抖,擋住了眼睛裏流露出的情緒。

就在韓敘聲以為她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失落地望向窗外時,她突然開口了:“想過。”

“上學的時候,想過。”

他震驚於這個答案,畢竟學生時代叢靜顏對他始終冷若冰霜,那時他以為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叢靜顏接下來的坦誠,又給他潑了一盆冷水。

“可成人禮那天,來過這裏一次後,就不想了。”

“為什麽?”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手也抓得更緊,生怕她再次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我們的世界太不同了。太不同的人,是沒法一起走很遠的。”

“可是我沒有……”

叢靜顏突然上前一步,用食指的指腹輕柔地貼在他的唇上,“噓——”

“我知道,是我想錯了。”她綻開一個非常柔軟的微笑,“我們的世界不同,但我們的人格是相同的。”

這話說得重,韓敘聲只覺得心裏沈甸甸的,她一口氣給的信任太多也太圓滿,他以為自己沒有準備好,卻發現自己感受到的只有踏實。

他終於找到了自己著陸的星球。

按照劇本這場戲到這一幕,兩人淚眼相視,就該結束了,可耳邊卻遲遲沒有傳來修導熟悉的叫停聲。

作為演員,拍攝過程中唯一應當聽從的指令就是來自導演的,她繼續保持著戲裏的狀態,讓淚水充盈在眼眶中,卻一滴都沒有落下來。

對面的吳佑安就沒這麽淡定了,他本就是哭戲苦主,好不容易醞釀好情緒拍了這麽一條,那點淚水早就不夠用了,此時眼角幹澀,臉上的肌肉也不受控制地抽動起來。

江知渺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笑場,心底默數著時間,期望結束得快一點。

足足過了一分鐘,修導的聲音才傳了出來:“哢,非常完美,下一場。”

江知渺望了望他的方向,發現修導已經開始翻動劇本準備帶他們走下一場了,沒有對方才做出解釋的意思,於是也沒有開口詢問。

修導是資深的導演了,想必剛才一定是有他想要的效果,江知渺用這個理由翻了篇。

漫長的一天終於宣布收工,江知渺馬不停蹄地趕回酒店。

在她的行李箱裏,還裝著沈筱悠的那本筆記。

夜深人靜,雙手覆上筆記封面時,江知渺似乎聽到了女孩的哭聲。

這本筆記,也許就是關旖旎最真實的一生。

她再也無法故作淡定,深吸了一口氣,手指顫抖著翻開了第一頁。

一張報紙的節選,是關旖旎接受的采訪。

內容非常稚嫩,明顯能看出是一個小孩子的口吻,在說自己覺得演員很美,所以想要當演員。

這一頁的空白處,應該是沈筱悠的字跡:姐姐8歲,第一部戲,第一個采訪。

她的眼角有些濕潤,光是想象沈筱悠在姐姐去世後四處搜集十年前的蛛絲馬跡,珍重地為姐姐的短暫的人生標註重要節點,就感到格外悲傷。

往後翻幾頁,都是類似的內容。關旖旎在各種劇目裏扮演小配角,演的基本都是小制作裏女二、三號的兒童時期。

然而,突然出現一頁,空白的紙面上黏貼的不再是報紙上邊邊角角的報道,而是一張熱搜截圖。

“#小說裏的少女就得真少女演#”

這是關旖旎第一次參與S+制作,在其中算得上女四號,是個天真爛漫的富家千金。

江知渺有印象,那部劇的女主是何之晏,結果卻被關旖旎搶盡了風頭,還處處都是拉踩她的通稿,說她一把年紀還演少女。

不過當時何之晏也才26歲,現在想想,恐怕這會兒“他們”就已經像鬼一樣纏上了關旖旎,開始買通稿捧她出頭。

從這部戲開始,關旖旎的資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基本都是各大出品公司的頂級制作,班底實力雄厚,盡管做不了主角,但也都是非常出彩的主要角色。

幾乎是一夜之間,關旖旎火遍了大江南北。

人們這才發現她從小娃娃時期就參演過不少電視劇,在考古的同時,也都喜歡上了這個面對鏡頭總是掛著燦爛微笑的少女。

沈筱悠的筆記上,各種打印下來的報道也越貼越密,只能找一些縫隙,勉強寫幾句簡潔的備註。

14歲零10個月,《青春狂想曲》。

15歲零4個月,《蔚藍色的航行》。

15歲零6個月,頂點娛樂專題采訪。

15歲零10個月,《綺顏》雜志封面拍攝。

……

一直記到關旖旎去世當月,18歲零9個月,最後一部戲《馴服》殺青。

江知渺在心裏默默地記著數:十八部戲,關旖旎十八年的人生,總共拍了十八部戲。

或許是由於人生太過短暫,而且最璀璨的時光都是在聚光燈下度過的,所以她的人生註腳也是一部部戲。

就連她最親近的人,也是這樣去紀念她的

江知渺忽然意識到,對於一個演員來說,她演過的所有戲,就組成了她的人生。

他們都是這樣,尋常的日歷在他們的人生長軸裏沒有任何分量,反而是參演過的戲劇,才能切割漫長時光,切成所有人都能理解的微小片段。

在他們塑造這些角色時,這些角色也在塑造他們。

想到這兒,江知渺猛地把日記翻回第一頁,手忙腳亂地翻出一張白紙,快速潦草地抄下關旖旎演過的那十八部劇。

十八個或長或短的漢字組合縱向排開,就像一首優美的現代詩。

她仔細地看了一遍,開始在筆記本電腦上查找每一部劇的出品方、出品人、導演、制片人……

凡是有能力影響這部劇選角用人、劇情走向、人設弧光的,她都列在劇名後面。

既然一個演員的人生是這些戲劇組成的,那麽從這些戲劇中,也一定可以找到一個演員人生的密碼。

關旖旎幾歲時演的那些老劇距今已經十多年了,有些劇並不火,網上幾乎搜不出什麽詞條。

好在江知渺在娛樂圈混跡了這麽多年,對這些情況多多少少還有了解。

這家投資公司的前身叫什麽名字、這個出品人原來在哪家公司、這個導演和多年前那個監督其實是同一人……

她端坐在桌前,埋頭進行徹底的搜尋,全然忘了時間。

直到脖頸劇烈酸痛,她不得不擡起頭,這才發現,已經到了淩晨三點。

可她卻一絲困意都沒有。

因為她似乎真的找到了那串密碼。

解開關旖旎之死的密碼——或許,也是解開所有未解之謎的密碼。

按照沈筱悠所說,14歲那年,那個人找上他們家,將手伸向關旖旎,他們的父母也順水推舟。

從這一年開始,關旖旎參演的所有電視劇背後,都有著同一個投資方。

當然不是明晃晃地列在片尾那種,江知渺通過層層挖掘,靠著多年耳濡目染得來的消息,一點點抓到了那些外殼下同一家公司:

亞爾木斯瀚海藝娛有限公司。

這家公司十餘年間更換過多次股東與名稱,這是它現在使用的名字,也最廣為人知,近年來許多國產電影電視劇片尾的致謝中都能看到這家公司。

不過網絡上關於這家公司的信息卻寥寥無幾,除了能查到它的註冊資本八千萬,法定代表人是一個叫做唐朔的人之外,其他方面江知渺都沒能有所收獲。

信息越少,江知渺越是無法遏制對這家公司的懷疑。

十一月的北方氣溫驟降,暖氣散發著稀薄的熱氣,偌大的房間內冷冷清清,江知渺卻擦了一下額頭上的碎汗。

第二天還有密集的通告單,她不得不強迫自己閉會兒眼。

睡前,她給梁棲月和柯妙妙發了同樣的消息:

「明天中午十二點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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