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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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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雛

“知渺姐,這場你演得真是太好了!”

楚妍姝全程在旁邊觀摩學習,一收工就蹦蹦跳跳地湊了上來。

“只有這一場演得好嗎?”江知渺脫口而出,還沖她眨了眨眼。

楚妍姝先是楞了一下,慢慢才意識到她是在逗自己,霎時紅了臉,“當、當然不是,每一場都很好……”

她手足無措的樣子讓江知渺忽然想起,自己作為接受者也聽過這句玩笑話。

當時她和邵聿剛認識不久,他一有空就往片場跑,還總是美名其曰“探班”,弄得她都不好意思起來。

“我就是演幾個小配角、小龍套,說什麽探班呀?你們電視臺又在市中心,大老遠跑過來也不嫌累。”

邵聿卻總是樂呵呵地反對她的說法:“不管演什麽,你都是個非常優秀的演員,來看望一位演員,這還不叫探班嗎?”

她爭不過,只好氣鼓鼓地回敬道:“……我說不過你,你願意來,就自己在這裏呆著吧。”

邵聿自然不聽勸,依舊是電視臺影視城兩頭跑,直到熬出黑眼圈,江知渺看不下去了,特意在他有工作的一天,請了個假,從片場溜出來,一路換乘五趟公交,終於到達國立電視臺樓下。

不過她低估了這一路晚高峰的擁堵,抵達時,晚間新聞已經開始.

她不想打擾他,於是就在一層大廳的大屏前,找了個位置坐下來看新聞直播。

邵聿提前和她說過,自己那條新聞會在第一段廣告回來後播放,江知渺看了眼手表,也不知道前面是不是已經進過廣告了,只能耐下心來一條一條地等著。

外國元首訪問、國民經濟形勢、即將到來的假日活動……

終於,等來了突兀的廣告。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認真地觀看過廣告,近乎虔誠地仰著頭,既期待下一秒的到來,又隱隱害怕等來的是落空。

汽水廣告裏闔家團圓的場面令她皺了皺眉,她立刻決定,假如廣告結束後的第一條新聞裏沒有邵聿的身影,她就離開電視臺回家睡覺,也不告訴邵聿她曾經來過這裏。

“家庭團聚,就喝聚鑫果汁!”激昂的廣告詞落下尾音,耳畔迎來約莫三秒的寧靜。

一、二、三……

三秒後,畫面一轉,深藍色背景前,國立電視臺資深新聞主播佟彬再次出現在眼前。

“歡迎回來,新聞繼續。”他游刃有餘地換上了更快速但也更有穿透力的語調。

“九月十五日淩晨,C市鬧市區一酒吧發生火災,造成八人死亡、五十餘人不同程度受傷,事故導致酒吧建築主體及其樓上三層建築物全部焚毀,現場一片狼藉。讓我們連線我臺記者邵聿,了解目前最新的事故進展和調查情況。”

鏡頭自然切換,眨眼間,邵聿如從天而降般,猝不及防地出現在屏幕上。

她下意識將右手覆在心頭,那裏跳動的速率過快,幾乎快要跳出來。

分明早就知道他會在這條新聞報道出鏡,也知道膾炙人口的廣告詞進入尾聲,甚至新聞主播也用簡單的介紹預告了接下來的連線——

但她就是不明不白地心跳加速起來。

“好的主播,我現在就在發生火災的酒吧入口處,大家可以看到,酒吧位於這座獨棟建築的地下一層,除了我所在的這個出入口外,衛生間旁還有一個緊急出口,可以直接通向旁邊大樓的地下車庫,但在事故發生時,緊急出口被擺滿了酒的木架堵住了,出入口雙開大門也因年久失修,只能打開一側……”

電視中的邵聿比生活裏看上去要健壯一些,因此在進入酒吧時,不得不非常誇張地彎腰接近九十度。

他一路向裏走,一路向觀眾們介紹那些廢墟下原先存在的安全隱患。

“據現場消防救援火災勘察專家的判斷——”邵聿舉起手中的一份報告,“僅是緊急出口無法使用、出口寬度減半,就導致現場疏散的效率降低百分之九十。”

“也就是說,假如我們按照目前的傷亡人數來推斷,這場火災原本可以降至一人或是無人死亡。”

江知渺心裏跟著他的講述咯噔一聲墜了下去,簡潔卻有理有據的一句話,就把這場事故的性質挑明為“人禍”,同時讓觀眾都意識到人為因素極其觸目驚心的影響,無需言語便能引出酒吧經營者的責任。

她忍不住鼓起掌來,短短不到五分鐘的現場報道,帶來的沖擊力卻足以延續很久。

這就是新聞的力量吧,她忽然明白了邵聿為什麽如此熱愛這項事業。

畫面切回演播間,進入下一條新聞時,看著屏幕上那個完全陌生的記者,她後知後覺地慶幸起來。

如果她晚出門一會兒,路上交通事故再晚處理完成一會兒,或是沒有請假而是繼續熬夜拍夜戲,亦或是邵聿第一次來到影視城那天,她沒有克服心裏對冰水的抵觸,接下那個背影替身的工作……

那麽她就不可能坐在這裏,聽著邵聿精彩的報道,透過他的視角看到這個社會昏暗的一角。

就像那個酒吧老板,原本只需要把酒櫃移開、把門修好,便可以挽救八個人的性命——

她和邵聿,也只需要一點意外,便成為兩個陌生人。

她猛地站了起來,大步往訪客入口跑去。

既然他們是靠那麽多本來南轅北轍的巧合拼湊出如今的一切,那麽浪費就顯得格外罪惡。

有一次相見的機會就要相見,因為接下來的每一次都有可能輕易失去。

她撥通邵聿的電話,焦急地在訪客入口前踱步。

“接電話,邵聿……快接電話吧。”

仿佛聽到了她的呼喚,隨著電梯“叮”的一聲輕響,邵聿再一次從天而降般,出現在面前。

“知渺!”他跳著揮了揮手,小跑著用工牌打開了入口閘機。

“剛盯完我的新聞,前臺告訴我有訪客,我第一反應就覺得會不會是你,然後又在想怎麽可能呢,你肯定在拍戲。沒想到真的是你!”

他似乎還沈浸在難以置信之中,上翹的眼尾睜得很開,言語間的笑意快要滿溢出來,連去按電梯都是跳著跨過去一大步,按完又迅速退回到她身旁。

“我現在覺得好幸福。”

“我想見你。”

他們同時開口,又同時為對方的話頓住了。

“知渺,要是能每天都見到你就好了。”

“邵聿,我發現我在想你。”

又是默契的同時開口,這次他們沒有楞在原地,就像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蓋子就再也難以抑制傾訴的話語。

“我是個窮光蛋記者,除了愛,什麽也許諾不了你。”

“我不要別的。”

“但我可以承諾,我會愛你愛到呼吸的最後一刻。”

“可如何去愛一個人,我還不明白……”

“你不需要回應,只要在我身邊就好。”

“我沒有那麽乖順。”

“好在我可以永遠跑著去找你。”

“邵聿,這一點都不劃算,你傻不傻?”

“知渺,我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吧。”

邵聿近乎虔誠地望著她,她發現自己還是說不過他,因為他給出的,永遠是她想要的。

她第一次感受到,被人堅定地選擇的感覺。

大腦似乎被炸開的火花填滿,連走路都是輕飄飄的,聽邵聿向同事介紹自己的“女朋友”時,所有人的感嘆和祝福也都是輕飄飄的,擦著耳畔就飛走了。

她好像躺在一片雲上,但她怎麽可能躺在雲朵上呢,那是夢裏才會出現的場景,所以這一切其實是夢吧?

“知渺,知渺?”

邵聿的聲音把她從不真實感中拉了回來,擔憂的目光在她臉上環游,確認了一圈還不放心地繼續問道:“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該如何向他描述呢,幸福到幾乎失真的感受:她總會在事物上升到頂端的時候想到消亡,我會不會失去這份幸福?我怎麽能夠接受失去這份幸福?

分明剛剛擁有,就已經患得患失起來,她皺了皺眉,驟然察覺到自己的軟弱。

“是不是人太多了?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我們剛在一起,不該立刻就把你介紹給那麽多人的。畢竟你還是演員,這種事可能會影響你的事業……”

邵聿垂著眼眸,如同犯了錯的孩子,拉著她低聲道歉。

江知渺瞬間又覺得自己成了個混蛋,他只是太想把自己的幸福昭告天下了,因為如果不說出來,過於強烈的幸福就要把他的心撐破了。

是她沒接住,不是他給得太多。

她笑了笑,“怎麽會呢?我沒事,就是怕自己剛才表現得不夠好。”

“你這麽美,又這麽聰明。信不信?我的同事們只會覺得是我高攀了你。”

江知渺被他故作委屈的模樣逗笑了,他倒像真的入了戲,那種不夠門當戶對的狗血情感戲碼。

“邵記者今天的表現也非常好啊。”她也順著他的戲路,拉起他的手晃了兩下。

“只有今天好嗎?”

她下意識要去回應這個問題,話到了嘴邊,瞥見他眉眼間狡猾的笑意,這才意識到自己是中了他的圈套——原來這人今晚繞了一大圈,只是想聽她誇自己。

而且她還真的順著問題去思考了,差點就傻乎乎地奉上由衷的讚美。

她頓時漲紅了臉,目光躲閃。

邵聿自然抓住了她的心虛,眼神緊緊地追隨著她的,她往左扭頭他就湊到左邊,往右扭頭就堵住右邊,非要與她對視不可。

“說呀,我的新聞只有這一條好嗎?”

邵聿搭上十足十的耐心,軟磨硬泡下,很快就讓她敗下陣來,卻被她反將了一軍——

她猛地擡起頭,用堅定得像是要上戰場的眼神,盯著他的眼睛,眸子亮晶晶的,好像盛著天上的銀河。

“邵聿,你是我心目中最好的新聞記者,你一定可以成為新聞主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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