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交易

關燈
交易

江知渺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到那扇門前的,只知道腳步停下的一瞬間,她茫然地扭過頭去,空蕩蕩的房間正中央,一個身穿Veil Mansion服務人員制服的年輕女孩,被捆在一把木椅上。

她的嘴上貼著封條,眼前也用厚重的黑布條遮擋,甚至掙紮晃動間能夠看到耳朵裏也塞著耳塞。

“江小姐,請進。”董梁再次伸出手臂,邀請她邁進門檻。

見她遲遲不動,他有些失去耐心,幹脆先她一步走進房間,站在那個女孩面前一米的位置。

“她是案發當晚,柏霆宇所在房間的服務員。一整晚她都站在門外,所以,任何進入房間的人,她都看到了。”

江知渺猛地擡起頭,望向那個女孩,難以置信地擰起眉頭。

“她能夠作證,邵先生從來沒有進入過那個房間,當然,也就不可能殺人了。”

董梁緩緩走到她的面前,將一只手舉到她的面前,在她的註視下慢慢握成拳頭,再豎起食指。

“江小姐,要想讓你的婚姻徹底擺脫柏霆宇的困擾,還有一點,必須要做到。”

“——那就是,找出真正的兇手。”

似乎是察覺到有人進入房間,木椅上的女孩激烈地掙紮起來。

她的雙手雙腳都被死死地捆在椅子上,稍作晃動便失去重心,連人帶椅子不受控地向一旁倒去。

“小心!”

江知渺一個箭步沖上前去,可還是沒能敵過重力的吸引,眼睜睜地看著女孩瘦削的肩膀毫無阻隔地磕在堅硬的瓷磚上,眼前的黑布條頓時被痛苦的淚水洇濕。

“董梁,你先把她放了!”

她剛要去扶,就被董梁的保鏢擋住了。

他玩味地挑了挑泛白的眉毛,“這是我要送給江小姐的禮物,江小姐不收的話,我可就要收回了。”

收回,其中的含義再明白不過了。

這個女孩是否看到過真兇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董梁把她的命運死死地握在手中。

現在,在董梁的威脅下,她要用作偽證來換取一條生路,當然前提是,江知渺接受董梁這份“大禮”。

假如她不接受,那麽這個女孩就會重新落回董梁的手裏,連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而且,真兇一日不水落石出,她和邵聿就一日不得安寧。

甚至,倘若董梁反過來要求女孩說,當晚在案發現場看到她或者邵聿殺了柏霆宇……

指證誰是真兇,全在董梁一念之間。

江知渺咬牙切齒地瞪著他,他卻反而非常享受這種能夠殺人的目光似的,悠哉地抱著手,等待她的答案。

她忽然覺得一切都很荒謬,她很荒謬,邵聿很荒謬,如今身處的進退兩難的境地更加荒謬。

不知為何被卷進了這樣一場荒謬的勒索,連帶著這麽多無辜的人,那最根本的癥結居然就是她和柏霆宇的關系。

“董梁,你不會好心到白白送給我這份‘禮’吧。”

江知渺清楚,現在是該她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哈哈,江小姐不愧是邵氏集團的兒媳婦啊,很有商業頭腦。”

董梁皮笑肉不笑的模樣,讓他衰敗的皮膚像兩塊褶皺的破布,掛在臉頰上。

他雙手插進兜裏,閑聊似的,輕松就說出了令她難以忍受的話語。

“我這裏有位大客戶,是你多年的粉絲,最大的願望就是見你一面。”

光怪陸離的玻璃驟然在眼前破碎開來,她不禁打了個冷戰,猶如站在時空隧道裏,前後皆是同樣的場景,同一個夢魘。

果然,她還是逃不掉嗎?

江知渺低下頭,自嘲般地笑了笑。

七年前她拼了命地跑,邵聿迎面抱住了她。

後來被封殺的那兩年,她以為就是她應得的報應,也是應付出的所有代價。

可現在她又站在七年前同一個男人面前,也再一次成為了交易的砝碼。

她忽然意識到,七年了,她從來也沒能逃脫過。

盡管她的靈魂無時無刻不在自我譴責,就連得到愛時也無法心安理得,連自己是個好人都說不出口。

可為什麽她已經終生逃不脫了,還要讓她墜入更深的地獄?

“既然不肯放過我……”她捂住臉,慢慢地蹲在地上,猶如夢囈,“那為什麽要給我這七年的時光?”

兩年無比美好的愛情,五年如願以償的演員生涯,她都得到了,現在卻要生生奪去。

沈悶的聲音憋在掌心裏,聽得不夠清晰,董梁也沒有追問的耐心。

目的已經達成,無論是為了警察局裏的邵聿還是為了她自己,眼前的這個女人只有接受的餘地。

“江小姐,不要以卵擊石。”

他稀松平常道出的一句話,卻宛如一座重重的大山,轟然壓在江知渺的身上。

有一瞬間她仿佛與龍晴感同身受,是她站在那麽高的寫字樓上,感受著絕望,被毫無出路的痛苦洗刷,她也終於失去了道貌岸然地為她惋惜的立場。

她們都是某個龐然大物腳下的螻蟻,連一根手指都不需要,只消輕輕一碾,她們就永世不得翻身。

因為她們還有良心,這最薄弱的軟肋。

感受到四周的動靜消失,他們面前那個倒在地上的女孩再次劇烈掙紮起來,被封條貼死的嘴巴發出唔唔的怪調。

她全身無法動彈,只能用力努起上身,用自己的額頭重重地撞擊地面,企圖用這種驚悚的巨響引來註意。

“我需要知道,你們讓她指認的真兇,是誰。”

江知渺不希望再讓無辜的人受到傷害了。

“這個你大可放心,我們已經找好了,他一定會認下這個罪名。”

“你們又拿親人去威脅他嗎?”

董梁楞了一下,隨即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江小姐,我能向你保證的是,他的確參與了柏霆宇的死,並不是完全無辜的,這下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江知渺用手撐了一下地面,又扶著墻壁,緩緩站起身來,用極其細微的幅度點了點頭。

“我接受你的條件,但我要親眼看到邵聿和這個女孩被釋放。”

董梁也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沒問題,這裏就有電視,江小姐可以在這個房間裏,等待你想要的結果。”

說著,他向後揮揮手,讓兩個保鏢上前,把倒在地上的女孩拖出去。

女孩大約是太久沒有正常進食,剛才在地上撞的時候就暈了過去。

江知渺站在她剛才的位置上,眼睜睜地看著董梁的臉一點點消失在門縫裏,反鎖的聲音響起,忽然聽到他一聲怒吼。

“另一個女的呢?!”

保鏢的回應模糊不清,“剛才出電梯的時候還在這裏……”

“一個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讓她跑了?”董梁的嘶吼幾乎快要破音:“給我找!”

江知渺靠近釘死的窗邊,望著那一方天空,雙手合十,開始祈禱。

“妍姝,快跑,你一定要帶著他們的罪證,跑出去。”

李璟意抵達Veil Mansion的時候,原以為會受到一番阻撓。

她特意換上自己最貴的裙子,生疏地踩著高跟鞋,慢條斯理地摘下墨鏡,瞟了一眼前臺的接待人員。

“我是來……”

“女士您好,您是來參加酒會的吧?”高挑美麗的前臺咧開一個標準的八顆牙微笑,“請您跟我來。”

李璟意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邁進大廳背後的VIP專梯,那顆忐忑不安的心才終於落了地——

我這是……混進來了?

來不及細想,她必須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裏找到柏霆宇死亡當晚的真相,李璟意迅速從包裏掏出運動鞋,蹬上之後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電梯。

誰知她剛一出去,就直接和人迎面撞了個滿懷。

咚——

“哎呦!”她痛苦地捂住額頭,還沒來得及擡眼看看撞的是男是女,就聽對方一聲驚呼:“您是記者!?”

我戴記者證了嗎?李璟意下意識摸了摸空蕩蕩的胸前。

沒有啊,那她是怎麽看出我是記者的?

她擡起頭,甫一對視,雙手便被那年輕女孩死死抓住了,她這才意識到,對方正在發抖。

“姑娘,你怎麽了?”

女孩仿若抓到了救命稻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過於激烈的喘息導致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圓亮有神的大眼睛閃爍著淚光。

這雙眼睛讓李璟意覺得格外眼熟,她皺眉思索了幾秒,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流年似水》劇組見到過她!

“你是……楚妍姝?”

聽到這句話,年輕女孩猛地點頭,李璟意立刻反握住她的手腕,“你怎麽在這裏?知渺呢,知渺現在在哪兒?”

楚妍姝終於喘勻了氣,她從不知道多少層一路走步行梯狂奔下來,每到一層都嘗試推一推安全通道的門,可是根本推不動。

直到六層,她才終於推開了門,重新站到酒店走廊上。

“知渺姐、知渺姐有危險!”她拉著李璟意反身就往電梯裏鉆。

“什麽!”李璟意沒有猶豫,跟著她走進去,卻見她對著樓層按鈕犯了難。

“知渺在幾層?到底發生什麽了?”

她的手心冒起一層冷汗,可楚妍姝的皮膚比她的掌心更冷,又讓她的心涼了幾分。

“我,我不知道……”楚妍姝咬了咬牙,按下35,扭頭對她說道:“我們是從30層被帶上去的,只知道是往上走。”

“誰帶你們上去的?”

“董梁。”

“董梁?”李璟意重覆了一遍,確認自己的記憶裏的確沒有這個人。

“VZ的大股東、雲躍資本的董事長。”

簡短的介紹,卻給李璟意帶來極大的震撼。

VZ在這些事件中的存在感她比誰都清楚,電視臺的調查方向也集中在VZ,包括深挖VZ實際控制人的身份。

沒想到他竟然真的出現了,而且還是在邵聿被警方懷疑的情況下,莫名出現在江知渺的身邊。

他究竟想做什麽?又有著怎樣的目的?

李璟意一時摸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來者不善。

而當聽楚妍姝講完方才的一切,尤其是,聽到她備用手機裏的錄音,李璟意只覺一盆冷水迎頭潑來。

在電梯門打開前的最後一秒,她撥通了報警電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