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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計時準備:五、四、三、二、一、開始——”

“當聚光燈照向陰霾,塵埃會顯現出本來的形狀。我們透過燈光看向舞臺,舞臺上的人們也透過燈光看向我們。我們選擇談論那些隱藏在聚光燈之外的真相,是因為每個公民都有權看清陰影的輪廓。”

黑暗的背景下,一束追光打向邵聿身後,鏡頭切向他的正臉,“晚上好,這裏是《對話》。”

“今晚,《對話》邀請了兩位受訪者,但只有一位受訪者到場,我們為另一位缺席的受訪者預留了這把椅子。”

鏡頭緩緩切向空椅子特寫。

“或許語言能夠講述任何故事,但沈默,同樣震耳欲聾。”

邵聿握住手卡,緩緩走向椅子對面,“程薇柔女士,您好。感謝您接受《對話》的專題訪談,也感謝您帶來您的丈夫、柏霆宇先生的心聲。”

直播間的驟然點亮,聚光燈失去本來的顏色,在超高亮度的映射下,邵聿的目光灼然堅毅。

編導魏然在導播室內,望著無數屏幕上邵聿的身影,不由得感慨起來,“聿哥今天真帥啊。”

“那可不,聿哥可是天選的新聞人。”聽到有人誇自己的師父,劉恪辰的尾巴都快翹到了天上。

“那個……”伍旸弱弱地開口,“采訪提綱是意姐寫的。”

導播室裏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鎖定在他的身上,就連劉恪辰也措手不及。

“開場白不是”,李璟意抱著手,站在編導身後,掃了一圈大大小小幾十塊屏幕上的邵聿,“他自己寫的,還不錯。”

所有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轉向了她,魏然震驚地張大了張嘴,不小心被自己的唾液嗆到,猛烈地咳嗽起來。

“咳咳,咳咳咳!切、切對面……”他好不容易平覆下氣息,握著對講機,聲音卻還在發顫。

“程女士,請問您有什麽話想對我們、對大眾說?”

邵聿按照提前給她的采訪提綱問出了第一個問題,這是特意為她設計的開放性問題。

程薇柔下意識撫摸著自己的腹部,低下頭,視線垂在反光發亮的地板上。

“我想說……”她突然頓住了,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一個字也不說。

時間一秒一秒地劃過,接近一分鐘的沈默讓導播室裏的魏然坐不住了,他幾次想要出聲提醒,但看到邵聿沈著的神色,都克制下來。

終於,眼看就要鬧出直播事故,他打開對講機,準備提醒邵聿讓她開口,可這時,程薇柔猛地擡起頭來,一雙淚眼中的倔強和委屈被鏡頭無限放大,沈重的情緒壓得他們都喘不過氣來。

“我想說,霆宇是無辜的!他不可能做出他們說的那種事情!”

她的肩膀隨著劇烈的呼吸大幅度上下起伏,鏡頭始終對著她,觀眾直接看到她,但她只能看到對面邵聿的那張平靜到幾近冰冷的面孔。

仿佛一盆冷水迎面潑來,澆滅了那些噴薄而出的痛苦和冤屈,讓她慢慢地平靜下來。

“程女士,請問您這樣說的依據是什麽?”

李璟意死死地盯著屏幕,指尖無意中摳住掌心。屏幕上的女人眼睛快速眨動兩下,隨即像是紮癟了的氣球,緩緩窩進了椅子裏。

“我相信他不是那樣的人。”

導播室裏的人們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哀嘆,紛紛失望地搖著頭。

沒有任何依據,平白無故的伸冤,這種訪談放出去,只會讓人們質疑國立電視臺的專業性。

“我們上初中的時候,有男同學對支教老師開黃腔,為了讓那個同學給老師道歉,他們還打了一架。”程薇柔轉而對著正面的攝影機,回憶起當年的往事。

“切三號。”魏然指揮鏡頭迅速切換到邵聿一側,彩排時已經和她叮囑過不用看鏡頭,程薇柔突然直視過來的目光讓他猝不及防。

“意姐,你們怎麽想的,要采訪柏霆宇的老婆啊?她這什麽也說不出來啊,明天臺長估計要發火了。”導播間裏有同事問道。

“再等等。”李璟意的視線始終專註地看著屏幕上的兩個人,盡管她的心裏也在打鼓。

“程女士,您的意思是,您認為柏霆宇沒有參與近期的娛樂圈醜聞事件,但沒有任何證據?”邵聿耐心地等她從回憶裏抽身回神,調整了一下坐姿,自然地問道。

這個問題並沒有出現在交給邵聿的初版采訪提綱裏,李璟意握緊了拳頭,她特意避開這個致命的問題,誰知邵聿竟然主動加上了,而程薇柔果然被問得滿臉驚詫,窘迫得漲紅了臉。

“我、我……”,程薇柔語無倫次起來,她捉摸不透眼前這個男人的用意,江知渺分明是說幫她尋找一個為柏霆宇澄清的平臺,眼下的情形卻似乎並非如此,倒像是故意讓她難堪。

“據我了解,柏霆宇在男女關系方面一向緋聞纏身,近三年裏,有關他的娛樂新聞一共出現過十八位不同的女性,其中十五位曾被拍到與他有同居行為。”

邵聿就像是在播報某些客觀的數據統計,語調平緩,毫無波動。

難道這就是江知渺的目的嗎?難道她和邵聿早就串通好,要把她和柏霆宇架在進退兩難的死胡同裏嗎?好洗清她自己情殺的嫌疑?

演播室四面八方投射而來的白熾燈光讓她幾乎要睜不開眼睛,就像被人按進了水中,四周圍了一圈人,無動於衷地看著她溺水的醜態。

而她的身邊,連一枝可供喘息的浮木都沒有。

小腹隱隱感受到抽痛,她的額頭也滲出了大滴痛苦的汗珠,下唇被咬出了血,鐵銹味混合著口紅的人工香氣,強烈的沖擊在大腦中驟然爆發。

“你說這些是什麽意思?”程薇柔幹脆站起身來,走到邵聿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些緋聞難道就代表他十惡不赦,所有臟水就都可以潑在他的身上嗎?”

程薇柔冷冷地笑道:“你們這些媒體只會歪曲事實,欺軟怕硬。是,他是死了,沒法親口為自己辯駁,但這不代表你們可以隨意去汙蔑他的人格!”

她越說越激動,甚至轉向正面的主機位,張開手臂作出演講般的姿態。

魏然急得滿頭大汗,打開邵聿的頻道對他吼道:“邵聿!控場啊!”

然而邵聿就像是沒聽見一樣,宛如旁觀者,安坐在椅子上,隱藏在燈光的邊緣,冷靜地看著她繼續控訴。

“緋聞裏說的就是事實嗎?狗仔拍到的一兩張照片就是真相嗎?”

程薇柔的語調忽然尖銳起來,她驀地扭過頭,瞪著邵聿質問道:“我沒有證據,難道馮炳就拿出了證據嗎?”

“沒想到國立電視臺的主持人,居然寧願相信一個罪犯,也不相信一個剛剛失去丈夫的孕婦!”

說完這些,她的心情忽然舒暢了不少,補光燈仍然直直地撲向她的臉上,可她卻強行睜大了眼睛,在演播室正中央毅然站立,毫不退讓。

“邵聿,如果她繼續說下去,我可就得切廣告了。”魏然已經癱在了椅子上,頹然地拿著對講,“這已經是直播事故了,我也得為兄弟姐妹們的飯碗著想。”

始終安靜地坐在側面的邵聿忽然站起身來,他低低的輕笑通過話筒傳進導播間,也傳進了程薇柔的耳返裏。

她詫異地看著邵聿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在距離她一米的位置停了下來,嘴角始終掛著體面禮貌的微笑,紳士地伸出右手,請她入座。

“程女士,感謝您的肺腑之言,我想,我們可以正式開始訪談了。”

一時間,臺前幕後幾十個人都楞住了,魏然原本仰頭靠在椅背上,聽到他的話瞬間跳了起來,叉著腰,臉快要貼到屏幕上。

等到程薇柔的眼神終於有所松動,跟著邵聿的指引坐回椅子上,他如釋重負地長出了一口氣,“哎呦——嚇死我了!”

危機解除,工作人員們都跟著松了口氣,魏然抓耳撓腮地想了半天,忽地一拍大腿,大聲說道:“我明白了!”

“程女士,您專程從老家趕到A市,能否請您說說此行的目的?”

話題回歸到采訪提綱上,魏然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不住地搖頭,“邵聿啊邵聿,真有你的……”

“魏哥,聿哥這是,什麽意思?”劉恪辰湊到他的身後問道。

魏然拍拍他的肩膀,“沒看出來嗎?小夥子,跟著你師父好好學吧。”

“大約一個多月前,霆宇的奶奶去世了,臨終前囑咐我,一定要把她親手編織的護身符送到他的手上。”

程薇柔低垂著眼眸,長發擋住了她的臉頰,只能從那雙霧氣蒙蒙的眼睛裏窺見她的心緒。

“你現在是不是覺得,她和柏霆宇都挺可憐的?”魏然歪著頭,對劉恪辰問道。

劉恪辰蹲在桌前,雙手抓著桌沿,正投入地聽她說話,被魏然一問,用力地點了點頭。

“如果一上來就聽她說這些,你會覺得他們可憐嗎?”

劉恪辰搖了兩下頭,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方才發生的混亂也是邵聿的計劃!

他故意用觀眾的視角提出質疑:沒有證據,如何證明柏霆宇無辜?

同時借程薇柔之口給出反問式的回答:沒有證據,為何不能證明柏霆宇無辜?

他先代表了觀眾,站到她的對立面,把矛盾沖突擺在面前,再用沖動的情緒直截了當地引起人們最原始的懷疑。

這些本該在節目播出後受到的非議,被他提前帶到節目當中,既減輕了輿論對這期節目內容的質疑,又給了程薇柔一個無需顧忌觀眾反饋的平臺,暢所欲言。

觀眾被目前紛繁的輿論影響,先入為主,往往帶著“柏霆宇有罪”的觀念去傾聽,理所當然地會想到,她作為家屬,一定會偏袒柏霆宇。

而程薇柔的一席肺腑之言,雖然不能徹底扭轉觀眾的想法,卻必然會削弱那些懷疑的根基,從而更容易去接受她帶來的另一種可能性。

“這算哪門子新聞?”李璟意冷哼一聲,“好好的《對話》,讓他做成脫口秀了。”

劉恪辰將視線移回屏幕上,邵聿仍然帶著淡淡的微笑,聆聽著程薇柔的講述。

他突然從師父那張似乎始終冷靜自持的面孔上,讀出了他深藏於心的想法。

——他在表達。

即使沒有任何主動的表述,但劉恪辰還是意識到,邵聿想要通過這個訪談向觀眾表達的內容:事情的真相,不會因為一個人的死去,而被徹底掩蓋。

身為新聞人,他不能把自己的主觀意志強加在新聞當中,但他仍然在潛移默化地塑造著觀眾的主觀意志。

“新聞人不是事實豢養的鸚鵡。”劉恪辰正視著李璟意,反駁道:“而是盤旋在事實之上的雄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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