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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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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議

“我帶著護身符來A市找他,恰好碰到我們在老家讀初中時的一個同學來找他借錢,一千萬,還威脅說,如果不借給他,就要曝光他真實的家庭背景。

一千萬,他才入行四年,哪拿得出這麽多錢?

而且借了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我勸他直接拒絕,大不了就讓他去曝光。”程薇柔義憤填膺地說道。

“真實的家庭背景?”邵聿重覆了一遍,用眼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卻心虛地偏過頭,“這個應該大家都知道了。”

“我想聽聽您的說法。”

她楞了一下,為難地咬著嘴巴上的死皮,手指絞在一起,明顯坐立不安起來。

“假如柏霆宇先生在場的話——”邵聿停頓了一秒,望向一旁的空椅子,“我猜,他應該也想讓人們從他的口中了解他。”

這句話好像在她的腦海裏過了電,她不禁屏住呼吸,望向身側的空椅子,仿佛柏霆宇正坐在那裏,一如既往地朝她調皮一笑,讚同地點著頭。

“哇——聿哥真絕了!”導播間裏傳來此起彼伏的讚嘆。

有多嘴的人開始低聲討論起來:“那個柏霆宇,都被傳和他老婆……那個了,聿哥竟然還替他換位思考?”

“我們都出生在N省的一個小山村。”程薇柔一開口,導播間立刻安靜下來。

“就是網上說的那樣”,她苦笑道:“貧窮、偏僻、落後的小山村。”

“那裏的年輕人,讀完初中,要麽去大城市打工,要麽到縣城混個中專學歷,然後接著去大城市打工。”

“我們倆剛好是不認命的那種人,他想學表演,我想學文學,所以就逃出來了。”程薇柔死死地盯著自己的鞋尖,電視臺準備的皮鞋不太合腳,鞋尖裏總是空著一塊。

邵聿隨著她的講述微微點頭,“這些情況您丈夫對外都隱瞞了。”

“其實我也不理解他為什麽要隱瞞這些,只是突然有一天,我就在網上說,他父母是意大利制片人。我問過他為什麽要編這個謊話,他說他必須這樣做。”

“必須這樣做?”邵聿敏銳地抓住了她話語中的重點,“為什麽?”

“他沒有和我解釋,我猜應該是為了人設吧,意大利歸國的藝術家,比一個小山村裏走出來的男人,可能更有吸引力。”

邵聿陷入了片刻的楞神,很快又聚精會神,翻開下一張手卡。

“程女士,對於您愛人的遭遇,我非常抱歉。”他停頓下來,等到程薇柔搖了搖頭,才繼續說道:“近期關於柏霆宇先生有許多傳言,正如您開場時所說,有人指控他參與了‘藝心’的潛規則事件,媒體也多次拍到他與不同的女性出入公寓和會所……”

“不是這樣的!”

程薇柔沒等邵聿問完問題,直接反駁:“雖然這樣說沒有什麽人會相信,但,那些女人只是在他家裏借住幾天,很快就離開了。”

“哈???”

導播間裏亂成一團,魏然忍不住把耳機都甩到了桌子上,哭笑不得地拍著桌子:“這女人瘋了吧?都什麽時候了還護著渣男呢?”

鏡頭前,邵聿也罕見地欲言又止,放大的特寫讓微微挑起的眉峰暴露了他的震驚,不過魏然巧妙地切了程薇柔的鏡頭,幫他遮掩了過去。

“如果他真的出軌了,我還會從老家過來找他嗎?他都死了,保險金足夠我下半輩子的生活了,如果他真的是你們口中的渣男,我為什麽不拿著保險金去過我自己的生活?”

魏然心虛地抓了抓頭發,把設備檢查了一遍,確認程薇柔聽不到自己說話後,這才松了一口氣。

下午邵聿曾經帶她過了一遍采訪提綱,這個回答與當時她給出的簡短回應截然不同。

他將手卡翻到下一頁,卻無法流暢地引入下一個話題,他幹脆深吸了一口氣,把手卡倒扣下來,隨機應變。

“您是如何發現他與那些女人的緋聞並非事實的?”

“霆宇在A市的公寓是兩居室,他住在主臥,次臥非常簡陋,只有一張單人床和一套桌椅,還擺放著很多一次性洗漱用品,就像賓館一樣。主臥的洗手間裏就沒有這些一次性用品,只有他自己的東西。”

“假如那些女人真的是被他‘潛規則’的,那為什麽不和他住在主臥?為什麽她們只是住幾天就離開,然後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他身邊?”

面對她的問題,邵聿心裏可以想出一萬種可能性,或許她們就是住在次臥,或許他是個朝三暮四喜新厭舊的人,或許他們在別處幽會沒有被拍到……

“那麽,在您看來,這些女人短暫借住在他的公寓,是出於什麽原因?”

程薇柔在椅子上換了個更加隨意的姿勢,斜靠著右側的扶手,手掌蓋在小腹之上,低頭沈思起來。

邵聿耐心地等著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對面,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偌大的演播室內只有設備的機械噪音。

許久,她終於開口:“有人利用他,掩蓋這些女人真實的去向。”

“知渺姐,你看了今晚的《對話》嗎?你說,程薇柔是什麽意思啊?難道是那些金主用柏霆宇打掩護嗎?”導演一喊收工,楚妍姝就湊了過來,一連串問了好幾個問題。

江知渺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疲憊地點了點頭,“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吧。”

“沒想到啊,柏霆宇居然還幫過那些垃圾!”她義憤填膺地鼓起嘴巴,“果然,做了壞事總會遭報應的。”

江知渺的腳步停滯了一下,她偏過頭,借著片場強烈的燈光,瞥見楚妍姝快速眨動的眼睫,似乎鼻息也比平時更重了一些。

她好像對柏霆宇一直很有敵意,江知渺在心底默念道。

不過也能理解,現在柏霆宇陷入這麽一樁醜聞,所有主動被動跟他有過關聯的女演員人人自危,巴不得立刻甩掉這臟水。

楚妍姝還在滔滔不絕地痛斥柏霆宇的行徑,她卻沒有聽進去,心思全部都在剛剛結束的《對話》上。

邵聿的手卡越翻越薄,問完“程女士,您未來有什麽打算”之後,眼看著話題走向尾聲,他卻忽然將最後一張手卡放到一邊,正襟危坐,身體前傾,仿佛獵人發現了新奇的獵物,雙眼如獵槍般放出凜冽寒光。

“最後一個問題——”他刻意放滿了語速,把導播間和電視前所有人的心都高高地吊了起來,“關於柏霆宇先生的案件,目前,演員江知渺是警方最主要的懷疑對象,請問您對此有何看法?”

聽到這句話,李璟意立刻轉過頭看向魏然,他驚得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連眼袋都快垂到地上,眼中滿是死魚一樣的絕望。

“別看我,這個問題可不是我寫的。”李璟意雙手舉到耳畔,指了指屏幕上邵聿的臉。

“我聿哥是中了彩票嗎?怎麽今天有一種幹完這票就不幹了的感覺……”魏然頹然地抓著自己的頭發,幾乎快要把頭皮都薅下來。

“然哥,這期的收視率不用愁了哈!”

旁邊還有人火上澆油調侃他,魏然愁得臉皺成一團,無力地靠在椅子上。

“但凡換個主持人,這個問題都是必須要問的。我們不敢讓他問,他自己提出來了,豈不是正好?”李璟意掃視了一圈,導播間裏幸災樂禍嬉皮笑臉的人都閉上了嘴。

“抓住兇手,是警察的工作,我沒什麽可說的。”程薇柔整理著裙擺,經過半個多小時的對話,她的肢體語言也放松下來,雙腿在柔軟順滑的長裙下自在地伸展。

在鏡頭看不到的地方,邵聿的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因為太過用力,手心冒起一層冷汗。

程薇柔的回答讓他的心重重地沈了一下,平靜的外表下生出一條裂痕,慌亂的心跳大有愈演愈烈的趨勢。

“但是”,程薇柔擡起雙眼,不再看向任何一個方向的鏡頭,只是盯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我想,警方的調查方向是錯誤的。”

邵聿感覺到自己的胃部仿佛有一只手,隨著程薇柔的回答,緩緩地將他的胃松開,疼痛瞬間蔓延開來,抽走了他呼吸的力氣,過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您是指柏霆宇先生的死,或許與近期娛樂圈的醜聞有關嗎?”

程薇柔不置可否,嘴唇嚴密地閉合著,直播畫面最終停在她慘淡的微笑。

晚上十一點,A市警察局,刑偵支隊辦公室內燈火通明。

“監控還沒查完嗎?”馬政陽砰地推門而入,第一句話就帶著十足的火氣。

周屹澤從電腦屏幕後面站起來,“我們走訪了方圓五裏以內的所有監控點位,Veil Mansion附近是本市最大的高爾夫球場,地廣人稀,幾乎沒有可用的點位,只能調取距離最近的高速出口處的監控視頻。

但其中也存在大量去往其他方向的車輛,我們正在請交管局協助,逐一排查車輛信息,以及案發當晚下高速後的去向。”

“加快速度,明天中午十二點前務必核對完成。”馬政陽喘了幾口氣,看向許昭,她沒等發問就回答道:“柏霆宇的社會關系已經排查完了,案發前三個月以來的可疑人員有兩個。”

“誰?”

“孫宏志,柏霆宇的初中同學,一個多月前來到A市,向柏霆宇提出借款一千萬元,但沒有得到同意,曾經三次登門,威脅柏霆宇公開他的真實家庭背景。但是我們查了,案發當天他在網吧呆了一天,有監控和網吧老板作證,沒有作案時間。”

“還有呢?”

“第二個是他的助理,堯遠,22歲,今年剛剛大學畢業,六月底開始擔任柏霆宇的生活助理。”

“他有什麽問題?”馬政陽急切地問道。

“柏霆宇原來的那個生活助理跟著他幹了三年,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換成了堯遠,而且我查了他工作室的賬,這個堯遠既要照顧他的衣食起居,還要打理工作室的一些瑣事,每個月卻只拿三千塊錢的工資,工作室其他人的工資都是正常的。”

“找到他原來的助理,了解清楚。”馬政陽猛灌一大口水,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我喘口氣,哎呦,好久沒挨這麽一頓罵了!”

周屹澤和許昭謹慎地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敢說話。

一個小時前,他們剛準備結束加班回家休息,副局長就氣勢洶洶地沖進辦公室,點名讓馬政陽立刻“滾過來”。

這個時間馬政陽都已經睡了個囫圇覺了,接到周屹澤戰戰兢兢的電話,一刻也沒敢耽擱,十幾分鐘後就被拎到了局長辦公室。

他們倆這才有機會拿起手機,看一眼爆炸了的社交平臺和新聞媒體,“柏霆宇遺孀直指警方辦案不力”的標題看得他們觸目驚心。

“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先聽哪個?”

馬政陽的氣息終於平覆下來,許昭“嘖”了一聲,“馬哥,都什麽時候了,您就別賣關子了!”

只聽馬政陽沈聲說道:“局長同意讓我們組繼續調查柏霆宇的案子……”

他嘆了口氣,“但是,限期十五天偵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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