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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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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邵聿翻出了一根極細的電線,他三兩下就剝掉了電線外層的橡膠皮,翻出裏面的金屬絲,手指靈巧熟練地彎折了幾下,把金屬絲束成不粗不細的一簇,直奔鐵鎖。

“聿哥,你這開鎖的手藝,也是當記者的時候學會的?”

劉恪辰目瞪口呆地幫他舉著手機光源,旁邊的李璟意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說什麽呢?當記者怎麽可能需要溜門撬鎖。”

“那為什麽聿哥開鎖這麽熟練啊……”劉恪辰揉著自己的腦袋,嘀嘀咕咕起來。

“在家學會的。”邵聿輕描淡寫地回答道,第一把鐵鎖應聲打開,掉落在地上。

“你還真會啊?”李璟意從地上撿起那把鎖,鎖芯沒有任何破壞的痕跡,可就是神奇地解開了卡扣。

她從劉恪辰手裏接過手機,八卦道:“你到底幹什麽大逆不道的事了啊,家裏還得鎖著你?”

邵聿挑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劉恪辰拿回手機,繼續悶頭開鎖,“我拒絕接受采訪。”

“嘁,誰稀罕采訪你。”李璟意退到劉恪辰身後,眼睛一轉,又湊近了說道:“哎,我要采訪知渺,你幫我跟她說說。”

邵聿默不作聲,幾秒鐘後,伴隨一聲微弱的“哢噠”聲,第二把鎖也被打開了。

他站起身來,重重地吸了幾口氣,把鎖扔到一邊,“你自己去聯系她經紀人。”

他頭也沒回,推開大門,徑直走進寫字樓。李璟意大跨步跟了上去,還不死心,“她先生就在這兒,我幹嘛還要繞一圈,你就說你幫不幫吧。”

“不幫。”

李璟意擡高了音量,“為什麽!”空蕩蕩的寫字樓裏回蕩著她的聲音。

“你說呢?”邵聿沒好氣地把食指放到唇邊,讓她小點聲。

“不就是怕我刁難你老婆嘛。”李璟意毫不客氣地回敬道:“那我告訴你,我現在對她的印象已經改善了,這下總可以幫我跟她說了吧?”

他們穿過一層大廳,走到唯一還在運行的電梯前。這座寫字樓建成於三年前,由於招商引資困難,所以一直是空置的狀態,連電梯按鈕上都落滿了灰塵。

進入電梯,邵聿直接按下頂層24樓的按鈕,隨著電梯不斷上升,空氣也愈發稀薄。通風系統沒有開啟,更是讓廂內的空氣變得壓抑而凝重,四個人誰也說不出話來,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龍晴。

那個白天還在他們面前會說會笑的年輕女孩,居然會獨自走進這座空無人煙的閑置寫字樓,一個人乘上電梯,在這樣腐朽氣味的空氣裏,孤獨地走上24樓天臺,然後縱身一躍,結束自己尚未展開的生命卷軸。

任誰都不可能接受這個結局。

“意姐,你說,如果我們沒有攔著她回家,她還會死嗎?”蹲在角落的伍旸突然出聲,聽得所有人心驚肉跳。

“別想這些有的沒的。”李璟意彎腰將他拉起來,“你是新聞的傳播者,不是制造者,更不能成為參與者。”

“客觀性。”伍旸苦笑道:“我知道了,意姐。”

這個世界不缺記者,缺的是有原則的記者;更不缺新聞,缺的是真實的新聞。

國立電視臺,從來都是以“真正的記者,真正的新聞”為宗旨,努力做世界的坐標軸,記錄下時代變遷。

在恪守良心的同時,他們也要摒棄掉一些“本心”。比如私心、比如主觀判斷、比如個人情感。

“你要想,是誰讓她走出宿舍,邁入這間電梯,登上天臺,是誰讓她寧願放棄演員夢想,做出放棄生命的選擇。”李璟意死死地盯著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憤怒的氣息讓她的語氣變得鏗鏘有力。

“你要坦坦蕩蕩地把攝像機懟到那個罪犯的臉上,拋出提前擬好的問題,問他為什麽要逼死一個17歲的少女,問他為什麽要制造謠言阻礙新聞獨立,問他內心有沒有對死者及其家屬的一絲懺悔。”

“你要讓全社會都明白這個道理:惡有惡報,法網恢恢。”

如果不是李璟意再次提起,邵聿幾乎快要忘了,剛進國立電視臺新聞部時,師父對他們這批新人說過的話。

師父原本是新聞部老部長,幹新聞幹了一輩子,說完這些話之後沒多久,他就申請了病退,邵聿和李璟意也是從那時候起,成了水火不容的對立雙方。

那時也是一樁命案,因為受害者是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社會影響非常惡劣,推進的速度也很快,老部長帶著他們兩人從偵破階段一直跟到了審判。

他還記得那個案子的嫌疑人長了一張傳統意義上“壞人”的臉,滿臉橫肉,溝壑叢生。

午夜的小巷裏,他用一把短刀對著手無縛雞之力小女孩連捅八刀,僅僅是因為她在看到他的臉後,發出了恐懼的尖叫。

案發現場沒有監控,警方只能從現場附近的路口和店鋪調取監控錄像,逐一排查過往人員,最後鎖定了這個嫌疑人。

他中專肄業,沒有正經工作,靠著單親母親賣冷飲的微薄收入過活,整夜窩在酒吧裏打游戲,直到天蒙蒙亮才回家睡覺。

案發那天,恰巧因為錢不夠,他在淩晨三點就被網管扔了出來,隨後開始在街巷裏閑逛,監控錄像拍到他在女孩死亡時間前十五分鐘,拐進了通往那條小巷的路口。還有目擊證人稱,的確在案發時段與一個滿身煙味的男子擦肩而過,還被他兇神惡煞地瞪了一眼。

唯一欠缺的是直接證據,在案發現場並沒有提取到除死者以外的任何DNA,兇器上也沒有指紋,警方只能從死者身上各處要害的傷口判斷,兇手應當心懷對社會極大的惡意,這才行兇報覆。

師父從來沒有放棄過對直接證據的追尋,邵聿和李璟意跟著他從現場跑到警察局,又從看守所跑到鑒定中心,足足調查了五個月,仍然是一無所獲。

庭審當天,嫌疑人當庭認罪,法官作出無期徒刑的判決,他甚至放棄了上訴。師父坐在旁聽席全程觀看了這次審判,而且早早地就安排他們兩人堵在押送車的出口。

那裏從庭審開始前就已經擠滿了各家記者,李璟意一馬當先,靈活地鉆到警戒線第一排,占據了最中央的黃金位置。邵聿沒她放得那麽開,不好意思去推搡其他人,只落得第三排的一小片落腳之地。

押送嫌疑人的警車一出現在大家的視野裏,警戒線就被瞬間沖斷了,邵聿隨著人群被動地向前湧去,完全失去了身體的平衡,依靠人與人之間的反作用力勉強支撐著。

“請問你對法院的判決有何感想?為什麽要放棄上訴?是於心有愧嗎?你為什麽要殺害一個無辜的女孩?有沒有考慮過她家人的痛苦?請問在庭上你向受害者家屬道歉了嗎?……”

李璟意高亢的聲線劃破嘈雜的空氣,一連串的追問將全社會關心的問題都拋了出來,刀刀見血。

邵聿至今都忘不了那個嫌疑人當時的表情,他原本是麻木地坐在法警身旁,空洞地看向前方,聽到李璟意的問題,滿臉的溝壑擰在一起,仿佛全身都在劇烈疼痛,痛苦地張著嘴。

車窗外,李璟意以為他要回答自己的問題,高高地擡起手中的話筒。他的嘴唇忽然開始顫抖,像是哭泣前的哽咽,可卻沒有流下一滴淚水,反而是雙目通紅,眼眶怒張,眼珠如同死魚的眼睛用力突出,直直地盯死李璟意的臉。

那個眼神,讓邵聿想到將死之人的眼神,絕望、無助、迷茫、憤怒,飽受折磨,卻對命運毫無還手之力,身體和靈魂其實早已死去,心緒卻始終難以平覆,那些人類獨有的情感還在本能地從生命的末端發出吶喊。

包括李璟意在內,所有人幾乎都被他這個樣子嚇到了,在那一刻他不是嫌疑人,不是社會的失敗者,不是被審判的罪犯,而是一個與他們都一樣的人類,用那些拉扯到極致又壓抑到極致的情緒,告訴他們:我就是你,你也是我。

不過,當時邵聿並沒有讀懂那個眼神背後的含義,直到電視臺巡查組將師父從工位上帶走,他才明白過來。

庭審結束後三個月,這個嫌疑人的母親就從A市最高的摩天大樓一躍而下,身後只留下厚厚的一打文件,包括她收集的各種與案件相關的證據,以及兒子給她寄的手寫信,裏面詳細記錄了自己是如何被刑訊逼供,又是怎樣受不過煎熬被迫認罪的。

在遺書裏,她還特別提到了輿論,那嘔心泣血的二百多字,以“輿論殺死了我和我的兒子”做結尾,頓時引起軒然大波。

而全程追蹤報道、甚至在庭審後第一時間發出獨家頭條的國立電視臺,一下子就被擡上了風口浪尖。

中央成立專項工作組,對此案的疑點重新進行了偵辦,最後確認證據不足,無罪釋放。就在結論發布的同一天,國立電視臺發出公告,電視臺正在對新聞部負責人開展內部調查。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李璟意走到邵聿身邊,“你還在怪我,怪我讓師父替我背了黑鍋,丟了工作,師母生病也沒錢醫治,最後潦倒貧困地去世。”

邵聿屏住了呼吸,瞪著李璟意,他實在想不通,眼前這個人究竟是怎麽能夠大言不慚地說出這些話的。

“但在那一刻,我只能那樣做。我只能告訴全社會:他被我們的司法機關宣告有罪,任何罪犯都不可能不付出代價。”

“你明知道……”

“我明知道沒有直接證據”,李璟意搖頭笑了笑,“可我也明知道法官宣判他有罪。”

“邵聿,完整地報道客觀事件,這就是記者的職責,你或者我,還有師父,都沒有資格對他作出審判。如果重來一次,我還是會盡我自己的職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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