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暗

關燈
黑暗

這還是這麽多年來他們倆第一次開誠布公地談起當年師父的事情,塵封的傷口上,木乃伊般的包裹被掀開,師父的死訊傳來時,那份痛苦仍然恍如昨日。

邵聿反駁她:“但記者也有監督社會的職責,你為什麽不告訴公眾,這個案子有疑點?”

他還記得,在審判當天的新聞發布之前,他們組已經決定要做一期專題節目,詳細分析此案的重重疑雲,以期重啟調查。

邵聿建議在新聞的最後作出預告,可李璟意一直持反對態度,最後她也成功說服了師父。

後來師父被停職調查,他們倆也被要求從這個案子撤出來,專題節目變成了國立電視臺的道歉,再也沒有人知道,他們的新聞其實並不是隨意進行口誅筆伐。

“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他是無辜的?”當時在剪輯室裏,李璟意叉著腰質問他。

邵聿也氣得拍了桌子,“憑什麽證明他有罪不需要證據,我們要說他無罪,就得有十分充足的證據?”

“因為你不只是在證明他無罪,你還要證明警方、檢方甚至是合議庭都存在失職,你是在挑戰整個系統!”

“難道因為畏懼就要放棄嗎?”

“邵聿,你以為這條新聞播出去只是你或者我一個人的事情嗎?師父要為我們負責,臺長的姓名也會出現在結尾,還有無數收看國立電視臺的觀眾。

你要引導觀眾去懷疑他們正在且未來仍要生活的環境,告訴他們不公平不公正也許就發生在他們的眼皮底下,你知道這是多大的責任嗎?

如果拿不出證據證明我們報道的內容,你承擔得起嗎?”

“我們不說,觀眾就更不會知道他們也有可能變成那個嫌疑人,有一天突然被扣上殺人犯的枷鎖,難道你覺得這樣對他們來說更公平嗎?”

……他們誰也不肯退讓,一直吵到主編來找他們要片子,師父終於開口,敲下了句號。

“今天先不報,三個月,給你們倆三個月,把證據收集好,我給你們爭取黃金時段。”

“師父,三個月太久了,他今晚就要被送到監獄了!”邵聿還想抓住最後的機會勸說,師父不由分說地瞪了他一眼,擺明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邵聿非常清楚,師父看上去慈眉善目,但關於新聞,只要是他決定的事情,就算是臺長來,也不可能動搖他一絲一毫。

師父離開電視臺後,邵聿也曾無數次想過,假如當時他再態度堅決一點,比李璟意更有說服力一點,是不是師父就能夠同意他的意見,在節目最後加上他們對案件證據不足的懷疑。

這樣,他的母親就不用以自己的生命換取兒子的清白,師父也不用被停職甚至引咎辭職。

“這麽多年,你真是一點都沒變。”面對李璟意坦然的目光,邵聿似乎再一次回到了庭審當天新聞直播開始前的剪輯室裏。

師父讓他向李璟意學習的“灑脫”,他好像始終沒有學會。

李璟意驚訝地睜大了眼,“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邵大主持。不過你也是,沒怎麽變。看來我們倆之間的戰爭,還遠沒到停火的那一天。”

電梯重重地晃了一下,他們還沒來得及站穩,電梯門就緩緩打開了,一個身穿警服的女警,正扶著何思爾站在電梯前。見到他們,何思爾的眼角潸然流下兩行清淚。

“你們是誰?警方辦案,閑雜人等請立刻離開。”

女警按住電梯按鈕,警惕地掃視著他們四個人。何思爾上前一步,輕輕拉了拉她的警服,小聲問道:“我想跟他們說說話,可以嗎?”

警察給他們找了一間還算幹凈的空房間,何思爾坐在李璟意身邊,雖然身上披著厚厚的毯子,可全身還是止不住地發抖。

“思爾,我們先帶你去醫院看看,好不好?”李璟意輕輕地攬過她的肩膀,語氣出奇地溫柔。

何思爾搖了搖頭,深深地吐息著,勉強調整好呼吸,斷斷續續地說道:“我……龍晴她,我不知道……為什麽會,跳下去。她不在寢室,我發……發現後就……”

“你不用著急,我們可以等你的情緒平靜後再聊。”邵聿脫下自己的外套,遞給劉恪辰,劉恪辰心領神會,上前搭在了她的肩上。

過大的外套將她包裹成一團,毯子和衣物帶給她更多的安全感,加之李璟意一直握著她的手,用自己的體溫溫暖她冰冷的手掌,過了一會兒,何思爾逐漸不再顫抖。

“她是被人逼死的。”何思爾一句話瞬間炸開了凝重的空氣。

“誰,是誰逼她死,為什麽要逼她?”李璟意拉著自己的椅子,朝她靠得更近。

然而,何思爾卻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迎面對上邵聿審視的目光,何思爾沈沈地低下頭,雙手不停絞著手指,將自己的手背摳出一個又一個月牙形凹痕。

“校長讓她去上‘補習班’,她不願意,所以想逃回家裏。晚上回到寢室,熄燈後,我看她的手機屏幕還一直亮著,我以為她在和家人或者朋友聊天,沒想到她是想自殺……”

說著,何思爾捂住臉啜泣起來。

“……你是說,顏洪教授?”

江知渺在楊灝的幫助下,終於擺脫了媒體的圍追堵截。“藝心”已經完全被警方圍了起來,裏面的學生和老師出不來,他們也不被允許進入。沒辦法,他們等到天亮,最後只得將車停在距離“藝心”一公裏外一個偏僻的停車場裏,江知渺立刻撥通了柯妙妙的電話。

“對,當年咱們上學的時候,表演系的系主任,顏洪。”她沈聲道。

柯妙妙又是吸氣又是撓頭,“你覺得是她在把這些藝考生推給金主?”

江知渺不置可否,只說:“你幫我查查,她這些年有沒有發生什麽事情。”

“查是沒問題”,柯妙妙猶豫起來,“但我記得你當年最喜歡的老師就是她了,萬一真查出點什麽,你怎麽辦?把線索交給警察嗎?”

江知渺被她問住了,她滿腦子都是龍晴的死,一心想著要把她自殺的原因弄清楚,還沒來得及去思考下一步。

假如真的是顏洪害死了龍晴,她又該怎樣去面對這位恩師呢?

“查到什麽都立刻告訴我吧,其他的我自己想辦法。”

“‘補習班’是什麽?”邵聿將這三個字圈了起來,向何思爾問道。

何思爾陷入了漫長的沈默,她幾次擡起頭,想要給出答案,又幾次低下頭,肩膀蜷縮進寬大的外套,緊緊地抿著嘴唇。

聽到屋內沒了聲音,門外的女警敲了敲門,驟然響起的叩門聲嚇得何思爾打了個冷戰,李璟意連忙拍了拍她的背,安撫她受驚的情緒。

邵聿站起身來,打開門和外面的警察說了幾句話,看著女警離開,這才把門關上,重新鎖好。

“你可以放心跟我們講,這裏很安全。”

她重新擡起頭來,認真地在每個人臉上頓了幾秒,終於開了口:“就是,校長會找圈內一些‘老師’,給我們單獨上課。”

李璟意下意識望向邵聿,發現他也面容沈重,於是拉著何思爾的手問道:“那,你去Veil Mansion也是因為……”

聽到Veil Mansion,何思爾的肩膀抽搐了一下,她越來越深地縮進身上的毯子和外套裏,幾乎要把臉全都埋進去,露在外面的耳朵和額頭憋得通紅。

“根本不是上課!那個人也不是什麽老師!”她發出了幼獸般的低喊。

“他說自己是藝考的評審老師,知道評分標準,可以教我怎樣考進藝大。可我一進去,他就開始摸我。我不同意,他就說到時候讓其他老師都給我打低分,讓我考不上任何一所藝術類院校……”

邵聿聽得心驚肉跳,即使事先早有類似的猜測,然而真的親耳聽到,還是被怒氣沖得頭腦發脹,雙手緊緊地握成拳頭。

“他還說,如果我不聽他的,就讓我父母破產。我們家的企業能有些規模,全都是我爸我媽從二十多歲白手起家奮鬥了四十年的成果,他們把積蓄都拿出來支持我參加藝考,我不能毀了他們一生的心血,我……”

何思爾低低的哭聲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揪了起來,眼前這個瘦瘦高高的女孩,竟然背負著這麽沈重的遭遇,很難想象她是如何獨自忍受這些事情的。

“思爾,龍晴也被要求去‘上課’了嗎?”

何思爾點點頭,抹掉眼淚,朦朧地看著李璟意,“大概是上周,校長說給她找了‘補習班’,能讓她進入藝大。她非常抗拒,一直沒有松口,校長後來又找她談了好幾次,還讓我勸勸她。她和我家裏情況差不多,我估計校長也用這個威脅她了吧,不然她也不會……”

李璟意幫她裹緊了身上的衣服,“那你知道,顏洪給她找的‘老師’是誰嗎?”

“我們都不會提前知道的,只有去了才能知道。有些‘老師’不說自己是誰,可能一直也不知道身份。”

“我們?”邵聿抓住了這個詞,他眉頭緊蹙,“除了你,還有其他女孩嗎?”

“很多,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七八個,很多都是‘藝心’的學長學姐,已經上大學了。”

邵聿和劉恪辰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這些汙糟居然如此廣泛地蔓延在太平的表象下。或許是他們的表情太過沈重,何思爾小聲補充道:“我們……是自願的。”

“自願?”

何思爾死死地攥緊了衣角,“就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被迫還是自願的。”

她頓了很久,自嘲似的地幹笑了幾聲,“考上藝大,和家裏平安無事,不都是我想要的嗎?如果這些都能得到,那不就是自願的等價交換了嗎?”

“這就是你不願意接受我們采訪的原因吧。”邵聿站起身來,走到她的面前。

不等何思爾回答,他就蹲下身來,視線與她平齊,始終擰緊的眉頭舒展開來,“我給你講一個關於‘等價交換’的故事,怎麽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