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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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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會

剛在酒吧落座,江知渺就後悔起來。

對面李璟意和楊灝腦袋親密地擠在一起,對著酒單說說笑笑,楊灝全程用手臂摟著李璟意的肩膀,一向雷厲風行的李記者,此刻看上去倒有幾分小鳥依人的感覺。

“哎,邵聿,知渺,你們倆喝什麽?今晚我老公請客,千萬別跟他客氣。”

李璟意把酒單遞給江知渺,她擺了擺手,推拒道:“我容易水腫,今天比較晚,先不喝了,你們點吧。”

“不好意思啊,我忘了你們演員身材管理都很嚴格。”

李璟意轉而看向邵聿,“不過我倒是很好奇,你是怎麽認識知渺的?

我記得咱倆同期進臺,結果剛上班不到一年就聽說你結婚了,妻子還是演員,誰能想到竟然是這麽一位美女啊?”

江知渺謙虛地笑了笑,也偏過頭去望著邵聿的側臉,她對邵聿的回應已經沒有任何期待,從在“藝心”見面的那一刻起,邵聿就對她表現得不冷不熱,幾次在外人面前讓她下不來臺,擺明了還是因為柏霆宇的案子對她心存芥蒂。

“我是在一個片場遇到她的。”

邵聿在酒單上勾畫了一杯山崎,非常自然地將肩膀側向江知渺的方向,下頜微微收起,低頭挑起上目線,眼角瞇起溫柔的弧度,用在《鉤沈》講述歷史歲月的悠長聲線,說道:

“當時是寒冬臘月,她給一個網紅女演員做水替。那麽冷的天氣,所有人都不願意接,她卻對那幾秒鐘的背影戲非常認真,一遍又一遍跳進冰水裏,直到最後也沒有喊一句‘冷’。”

他說這些的時候,目光從未自江知渺的臉上離開過,忽然露出一個久違的微笑,“其實,那個背影,我到現在也忘不了。”

江知渺在拍戲時早就聽過無數情話,熱情似火的、溫柔似水的、決然無畏的、糾結無望的。

那些精雕細琢的臺詞,沒有哪一句能像現在這樣,剛一飄進耳廓,就讓她的臉倏地變得通紅。

她不知道自己楞楞地在他面前失神了多久,三維世界的所有尺度通通失效,邵聿的話語就像自帶魔力,讓他們同時回到七年前的那個冬日。

冷刺骨的風與水化作這七年間輾轉反側的心緒與眼淚,將一對疲憊的靈魂浸泡在不真實的烏托邦中。

兩個初出茅廬、赤手空拳、滿腔熱血的楞頭青,在現實的世界裏跌跌撞撞,闖得頭破血流,終於遇到自己的另一半靈魂,卻開始自相殘殺,最後連情話都變成了天方夜譚。

“結婚這麽多年,你們的感情還是這麽好啊。”楊灝打破了他們覆雜的對視,讓江知渺心裏驟然降溫,好像方才的片刻溫情突然被人戳穿。

雖然她知道楊灝說的並不是反話,在外人看來他們的確是般配的一對,但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

“楊律師過獎了,你和李記者也是我們臺裏眾人皆知的模範夫妻。”

邵聿面向楊灝得體地微微欠身,讓江知渺都有片刻恍神,這種互相感嘆關系親密的double date,竟然也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她依舊沒有移開觀察邵聿的目光,借著酒吧裏昏暗的燈光,她終於有機會嘗試從這幅永遠令她心動的皮囊下,探尋他真正的樣子。

其實江知渺從來沒告訴過邵聿,邵聿從不吝嗇承認自己當年是被她的外表吸引的,她又何嘗不是因為邵聿正直的模樣才收下了他的名片。

至於拿到名片後發現他竟然是國立電視臺的記者,那都是之後的事情了。

時間對他好像格外開恩,江知渺痛恨自己臉上多出的每一條細小的皺紋,而這些痕跡出現在邵聿的臉上,卻只會給他增添幾分成熟男性的韻味。

這麽多年走過來,不知是不是獨扛《鉤沈》磨練出的氣質,他看上去愈發的沈穩可靠,也愈發深沈難以捉摸。

就像今天上午他還在顏洪面前毫不留情地戳穿兩人“不熟”的關系,中午強硬地要求她回避學生們的采訪,幾個小時前還直截了當地質問她和龍晴說過什麽,然而現在又能把他們的初遇講得比童話還要唯美。

江知渺探究的目光吸引了邵聿的註意力,他嘗了一口高腳杯裏的威士忌,歪著頭用眼神問她“怎麽了”。

她抿起嘴唇,挑起一個若有似無的微笑,輕輕搖了搖頭。

江知渺放棄了對他的思考,不管邵聿在想什麽,既然目前還是她所希望展現給外人的狀態——一對感情永遠濃烈的靈魂伴侶——那麽,她不介意按照這個劇本演下去。

於是,邵聿感受到江知渺微涼的體溫,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衫貼在他的肩膀上,輕盈得好似風一吹就能飄走,他緩緩低下頭去,還能聞到她發絲間的草木清香。

那是她代言的洗發水獨特的香氣,也是她擁有的第一個代言。

邵聿還記得,五年前剛拿到這個代言的時候,他下班回到家,客廳裏擺滿了一箱一箱的洗發水。

江知渺裹著浴袍,散著一頭濕發,蹦蹦跳跳地從浴室裏跑出來。他佯裝生氣,把她又拽回了浴室。

“現在才三月,家裏剛剛停暖,不好好吹頭發,明天要感冒的。”

他拿起吹風機,剛要打開開關,但江知渺輕快的一句話,讓他不由得停下了一切動作,手臂僵硬地舉在她頭頂。

“老公,你看到了嗎,客廳裏的洗發水,那是我的新代言!”

“代言?”邵聿低低地問了一句。

“是啊,我終於有代言了!而且是Lumiel的洗發水,現在好多人都在用!”

“你之前不是沒有接到戲嗎,怎麽突然有代言了?”

“你記不記得,前幾天我跟你說,有個姓修的大導演來找過我。

後來他把劇本發過來了,是個仙俠劇,邀請我演女二號!

他還把我推薦給Lumiel的總監,今早他們就來找我簽合同了,讓我做他們的品牌大使……”

江知渺還在絮絮叨叨地講述簽合同的過程,眉飛色舞像個活潑的小孩子,臉頰上洋溢著幸福的紅暈,這兩年,邵聿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這麽高興甚至亢奮的樣子。

可他還是忍不住潑了一盆冷水,“那你要演嗎?”

“什麽?”江知渺從他的雙臂裏轉過身,擡起頭懵懂地眨了眨眼,完全無辜的模樣,讓邵聿頓時心生不忍。

“那個仙俠劇的女二號。”

他難以控制自己冰冷的語氣,這下江知渺也聽出不對勁了。她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咬得嘴唇發白,大腦飛速運轉,想要找出一個兩人都能接受的答案來。

忽然,邵聿打開了頭頂的吹風機,炙熱的暖風打在頭皮上,緩解了不知是氣氛還是氣溫導致的寒意。

自從結婚之後,只要邵聿在家,江知渺就沒有碰過家裏的吹風機,他一定會主動來幫她把頭發吹幹,久而久之,江知渺能夠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他在吹頭發這件事情上巨大的進步。

手指輕柔地挑起一抹發絲,將風的溫度調到中檔,比體溫稍高的熱風仿佛在給頭皮做一場精致的按摩,很快就帶走潮濕的水汽。

然後他會將溫度調低,從頭頂到發梢,細細撫平每一根不聽話的發絲,直到他們都服服帖帖地躺在她的肩上,再用好聞的護發精油輕揉發尾。

當她睜開眼時,一頭濕法就像被施了魔法一般,變成透亮柔順的烏黑長發。

今天他好像並沒有那麽多的耐心,開始時直接推到最高溫,等她下意識躲閃,才慌忙調低溫度,指尖幾次失誤觸碰到她的耳朵,護發精油擠得太多,狹小的浴室裏都彌漫著濃烈到嗆人的化學香氣。

“老公,我……”

“我明白”,邵聿將吹風機放回原處,沒有看她,直接打斷她,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你的想法了。”

“我還是不能放棄表演。”江知渺拉住他的手指,指尖還殘留著一些滑膩膩的護發精油。

她想要拿紙巾幫他擦一擦,可邵聿直接甩開了她的手,奪門而出。

從那天起,家裏就始終彌漫著Lumiel淡淡的草木香,他們倆也再沒能好好說過話。

聞著熟悉的味道,邵聿不禁有些感慨,那天發生的一切還歷歷在目,沒想到已經過去五年了。

他們也錯過足足五年了。

這五年到底把他們倆變得多麽面目全非,他不敢去想,光是回憶都那麽讓他感到刺痛。

江知渺不知在和李璟意聊什麽話題,兩人都非常放松,倚在旁邊人的身上,不時默契地發出幾聲笑聲。

這樣平靜又平凡的畫面,竟讓他有一種深深的不真實感,曾經無數次出現在他的幻想裏,現在已經無法分辨眼前究竟是夢還是現實。

“知渺,你們倆有沒有考慮要個孩子呀?”李璟意用八卦的視線在他倆身上來回橫掃。

邵聿感受到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明顯頓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去思索,江知渺就離開了他的肩膀。

“再等等吧,現在工作比較忙。”

理智讓邵聿忍不住跟著點了點頭,她說得沒錯,事業如日中天,這種時候離開娛樂圈去生孩子,太不符合她的性子了。

“最近不正好是備孕的好機會嘛,你的時間充裕了一些,劇組那邊我聽說也是熟悉的導演,不會太為難你,剛好趁這段時間把孩子生了,要不之後萬一邵聿的工作調整了,他可就沒時間照顧你了。”

“工作調整?”江知渺向邵聿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問道。

“還不一定會調整。”邵聿瞥了李璟意一眼,“我就還沒跟她說。”

李璟意眼睛一轉,在他倆之前逡巡一圈,很快就明白過來,調侃道:“沒想到邵大主持人這麽謙虛啊,那就等確定結果再說咯。”

他倆的啞謎讓江知渺一頭霧水,她還想繼續追問,邵聿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餵。”

江知渺距離邵聿很近,聽到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哭泣聲,背景音嘈雜混亂,他明顯皺了皺眉頭。

“餵,邵主持。”江知渺聽清了,是何思爾的聲音。

“龍晴……”

“龍晴怎麽了?”他焦急的聲音也引來李璟意的警惕,邵聿把手機從耳畔拿起來,打開免提,何思爾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在他們四個人之間轟然爆炸。

“龍晴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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