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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落在邵聿的身上,等待著他接住這場簡單的寒暄。

時間變得分外漫長,恍惚間,江知渺甚至以為自己聽到了關著門的教室內掛鐘指針的滴答聲。她在心裏數著數,準備等到十個數結束,就自己開口囫圇過去。

但邵聿最終還是沒有交給她這個難題,他忽然笑著搖了搖頭,寵溺地看向她,眼神像水一樣溫柔,有意無意地放低了聲線,像一塊人為捏小的海綿,細密柔和,“知渺是個很好的妻子,平日裏我的工作忙,幸好有她體諒我。”

江知渺終於松了一口氣,盡管表面上不敢表現出來,可手心裏的一層冷汗還是暴露了她心有餘悸。

近幾年裏,需要邵聿這樣配合自己的情形,已經被她盡量壓縮到接近於零了。原因很簡單,邵聿的表現總是不盡如人意。

大部分時間裏,她也並不怪他,畢竟他們一直是分居狀態,上一秒冷若冰霜,下一秒就要在外人面前表現得親密無間,也的確強人所難。

然而總是在某些場合下,他難掩敷衍的態度,讓她下不來臺,在周圍人那種戲謔的目光裏,江知渺忍不住在心裏抱怨,甚至直接與他爭吵。

就在幾個月前,《鳳皇止阿房》的拍攝過程中,他們便因這件事不歡而散過。

那天剛好是五月二十日,全組都在Z省的一個山旮旯裏趕工拍攝,張導非常善解人意地取消了夜戲拍攝計劃,下午六點準時收工。

她剛換下厚重的戲服,連頭包還沒來得及拆,就聽房車外有人喊她:“知渺姐,你快出來!有人找——”

本就空曠的山谷裏回蕩著“有人找——”三個字,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半空中盤旋,她推門出來,邵聿正靜靜地站在一棵枯樹下,休閑的運動服被他穿得板板正正,不像是這簡陋混亂的山野裏該出現的身影,倒像是應該站在新聞直播間裏。

她一出來,四面八方的劇組工作人員和群演們都八卦地湊了上來。不過江知渺只覺得困惑,“五二零”這種日子對他們倆來說早就已經毫無意義,他突然出現在這裏,她怎麽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晚上我在山腳的民宿裏做節目,聽說有劇組在山上拍戲。”邵聿像是能夠看穿她的心思,直接回答了她的心聲。

果然,不會是來找她過什麽節日的。

江知渺心裏既松了一口氣,又覺得空落落的。她點了點頭,“你吃過晚飯了嗎?”

“吃過了”,邵聿看了一眼手表,“你忙吧,我該下山了。”說著,直接回過頭去尋找來時的小路。

“這麽急嗎?”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幾個字湊到一起,就算不加任何語氣修飾也有點太過膩歪了,江知渺頓時有些臉熱。

“嗯,七點半開始錄制。”邵聿似乎並沒有對她突兀的一句話有過多的反應,只是淡淡地解釋了一句,然後兩人就又陷入了無言。

“好,那你先走吧。”她頓了頓,思索片刻還是加上一句,“註意安全。”

邵聿一個人上山來,又一個人下山去,見面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十秒,直到坐回化妝間,她還是有種不真實感。

不過,那種不真實感很快就被濃烈的熱情取代了。柏霆宇不知何時湊上前來,靠在她的化妝臺上,神秘地眨了眨眼,“晚上有約嗎,姐姐?”

“所以——”李璟意清亮的音調打斷了她的回憶,“你們夫妻倆怎麽一起到‘藝心’來了?”

江知渺下意識望向桌子對面的邵聿,對方正若無其事地夾菜,她沈了一口氣,掛起一個疏離禮貌的笑容,“我們是來看望顏教授的。”

“哦,是嗎?”李璟意反而看著邵聿,明顯是向他求證。

方才那種窒息的感覺又一次扼住了江知渺的喉嚨,她放下手裏的筷子,手指緊張地撚著桌布,屏氣凝神,等待著邵聿的反應。

這次不再萬眾矚目,午飯時間,沒有了顏教授在場,劉恪辰和伍旸兩個大男孩神經大條地咬著炸雞腿,心思全在幹飯上。只剩下她和李璟意,各懷心思,一個坐在他對面最近的地方,一個坐在方桌最遠的一側,卻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到邵聿的臉上。

這張臉,無論看過多少次,江知渺仍然無法取掉心裏的濾鏡,反而隨著時間留下更多痕跡,愈發具有成熟男性的魅力。

早些年接受采訪時,曾有記者問她,合作過這麽多男藝人,覺得其中誰最帥,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心底的聲音在說“都一樣”,下一秒,腦海裏浮現出邵聿的模樣。

可那時他們兩人早已分居快兩年了,她在事業的上升期,邵聿也剛開始做第一季《鉤沈》,兩人忙得連家都沒空回,一年到頭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甚至不如在電視上看到對方的次數多。

她將自己對邵聿的這種下意識的傾向定義為初戀濾鏡,也可以理解為一種沒什麽用的忠貞,可能是她的道德水平比較高吧,她這樣說服自己。

很久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端詳過邵聿的樣子了,看他吃飯時舉手投足間流露出的優雅和素養,江知渺奇怪地感受到一種新鮮感,仿佛他們初次見面時一樣,總是挪不開眼神。倘若能夠心無旁騖地看著他,那就更好了,江知渺不無遺憾地想道。

她現在還要分出精力來等待邵聿給出的最終判決,邵聿端坐在高高的法官席上,手中握著能夠決定她生死的法槌,一旦重重落下,她就會失去最後一塊遮羞布,在外人面前暴露出最不想被人知曉的一面——她的婚姻名存實亡。

“我來做調查,剛好碰上了。”

法槌終於還是落了下來,李璟意幸災樂禍的笑容、劉恪辰呆若木雞的表情、伍旸驚恐萬分的神色,通通化成了嘲諷的利刃刺向她,她頓時如坐針氈,只想逃離這個時空。

她難以置信地擡起頭,邵聿似乎並不覺得自己的一句話具有多大的破壞力,抑或是明知故犯,總之他一臉平靜,似乎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沈靜、安穩。

這下倒顯得她的難堪非常廉價了,她忍不住在心底自嘲起來:你那麽在意的東西,他只需要一句話、不、甚至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就能輕而易舉地毀掉。

“我吃好了,你們慢用。”她再也無法在邵聿這池毫無波瀾地池水邊游蕩,找了個借口直接離開了學生餐廳。

她離開前,這一桌以及周圍五米以內的空氣就已經接近凝固,如今只剩下國立電視臺的兩對師徒,氣氛就愈發劍拔弩張,劉恪辰和伍旸默契地對視了一眼,剛準備開溜,就聽他們針鋒相對起來。

“你來查什麽?”李璟意審視地打量著邵聿和劉恪辰的背包。

“需要向你匯報嗎?”邵聿開口就是夾槍帶棒。

李璟意心知剛才自己簡單的一句“挑撥離間”,已經徹底激怒了這個心思深沈的主持人,她了然地點了點頭,“你以為我猜不出來嗎?”

邵聿也沒打算繼續跟她耗著,端起餐盤,向劉恪辰使了個眼神,起身就走。李璟意在他走出三步時,突然輕輕說了一句:“步行梯。”

他立刻定住腳步,艱難地回過身去。李璟意也端著餐盤走了過來,意味深長地笑道:“你也不覺得這是巧合吧?”

她的話瞬間擊中了邵聿隱而不發的心聲,的確,在他們能夠掌握的極少的幾個線索中,Veil Mansion的步行梯存在感太過突出,以至於他無論如何也沒法相信,這一切純屬巧合。

昨天他和劉恪辰從Veil Mansion的監控視頻裏發現了馮教授的身影,也通過光影那一剎那的明暗變化,確定有人自步行梯上樓、並進入走廊盡頭那個房間。

那是42層,絕不可能有人從一層全程通過步行梯上來的,那就只有一種可能:那個人先乘坐電梯到達42層附近地其他樓層,再走到42層。

出於保護客戶隱私的考慮,走廊上並沒有安裝監控,唯有通過電梯口的監控畫面才能判斷每個人去向哪個方向。

他們把那個人出現的時段裏,三十至五十層電梯出入的客人都仔仔細細核對了一遍,終於發現,每當劉教授進入42層走廊盡頭的房間,都有一個穿著黑色長裙的年輕女孩,先乘電梯到達四十五層,電梯門打開後,便輕車熟路地左轉,走向盡頭步行梯的方向。

盡管無法判斷她是不是進入了那個房間,但時間上的全部重合,還是讓邵聿漸漸開始思考劉恪辰的那個猜想:馮炳會不會是來Veil Mansion私會情人的?

他們連夜把監控截圖發給技術組處理,終於得到了一張比較清晰的正面照片。而就在她穿著的那件黑色T恤左側,依稀可以辨認出一個淡粉色的logo:“藝心”。方才在照片墻上,劉恪辰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女孩。

“我知道你很難信任我,我也一樣,畢竟我們兩個之間,只有一個人能站上那個位置。”李璟意嚴肅地繃著臉,“但這是新聞,從新聞的角度來說,我們的立場是一致的。”

邵聿將信將疑地凝視著她,方才那個讓他和江知渺陷入窘境的問題還記憶猶新,他打量著這個老對手認真的神情,在心底問自己:我能相信她嗎?

似乎是看出了他猶豫的原因,李璟意忽然走近了兩步,在他的身側小聲說道:“還有一個關於步行梯的巧合,不是嗎?”

邵聿心裏頓時警鈴大作,他後退一大步,擰緊了眉頭。

她說得沒錯,促使他私自拷貝Veil Mansion監控視頻的理由、懷疑年輕女孩通過步行梯與馮炳私會的理由、馬不停蹄趕到“藝心”調查的眾多理由中,都有相同的一個,那就是:這些線索與柏霆宇案中江知渺的行蹤有著巧合般的聯系。

假如這其中就有解開真相的鑰匙,那麽他希望,自己是第一個獲得真相的人,這樣至少他還可以作為護住她的最後一道防線。

“你放心,我只做新聞,只看事實,所以,你我的立場不一定相悖。如果你來這裏是想查明事實,那我們可以暫時放下恩怨,但如果你不是,那……”李璟意頓了頓,失笑道:“那就當我看錯你邵聿了吧。”

他被迫開啟了激烈的思想鬥爭,明知與Veil Mansion有關的一切事件都有可能是解開江知渺嫌疑謎團的關鍵鑰匙,現在他站在了一個不能反悔的分岔路口,一邊是不計後果地一頭紮進深淵之中,另一邊則是忍痛擱置懷疑轉而走上光明大道。

他不知道那條所謂的獨屬於新聞的光明正途究竟指向何方,堅持信仰卻失去摯愛,早在五年前他就體會過一次了。倘若再發生一遍,邵聿不知道他還能否原諒自己。

如果查到最後,種種證據都指向江知渺的嫌疑……邵聿倒吸了一口涼氣,不停地在心底暗示自己:不會的,她不會的。

“……我沒有殺他。我和他,什麽都沒有。”他的耳畔回響起江知渺曾經的辯白,那是在柏霆宇死亡之後的第二天,她的聲音顯得那麽可憐和悲哀,如果不是固執地沒有解開安全帶,他當時幾乎忍不住要沖上去將她抱進懷中安慰。

可是,知渺,就在幾個月前,五月二十日,初夏,Z省那片綠樹蔥茵的山川,我為你準備的煙花,你在和誰一起看?

他瞪大了雙眼,空洞地看著窗外,如今已是盛夏,但為什麽他仍然能夠感受到一絲涼意,好像從未走出過那片山林,煙花下那兩個緊緊擁抱的身影,從來沒有消失過?

“合作愉快。”邵聿向李璟意伸出手。

知渺,我選擇再相信你一次,相信你我都能從這虛偽的世界裏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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