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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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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抗

江知渺從食堂落荒而逃,他們是怎麽看待她強撐體面的偽裝下不堪的婚姻的,她已經不願也不敢再去思索。

午休時間,“藝心”裏冷冷清清,她只顧著蒙頭走路,卻不小心在走廊拐角處,撞上了一個男孩的肩膀,隨著碰撞那個男孩發出一句清晰的咒罵“你他媽的”。

她擡起頭,才發現迎面走來一男一女兩個年輕的藝考生,兩人把狹窄的走廊堵得密不透風,卻絲毫沒有打算側身讓路,若無其事地斜睨著她。

那個男孩用極其輕狂的眼神上下打量她一番,隨即發出一句近似於陳述的問句:“你就是江知渺?”

拖長拉扯的語調令她不適地皺起了眉頭,照理說是他們兩人擋住了走廊,發生碰撞卻什麽也不說,,非但沒有半分愧疚,反而一臉不屑,女孩甚至還挑著眉毛,用審視眼神盯著她衣服上的品牌logo。

江知渺不打算與他們過多糾纏,娛樂圈浮浮沈沈這麽多年,這樣自以為是的年輕人她見過太多,仗著家裏有些資本,依仗著自己年輕,認為所有人都應該給他們讓路,往往他們的結果卻是銷聲匿跡。

她點了點頭,直接越過他們身邊,大步朝前方走去,也不管身後那兩個孩子還說了什麽,徑直走向校長室。

她剛敲了幾下門,就聽屋內傳來顏教授語重心長的聲音,“我跟你說,你的這些擔憂和糾結都是很正常的,大家都是這樣,面對機遇你要敢於去爭取,不然就會被別人搶走。”

想必是在和學生談話,江知渺退了一步,打算先行離開,顏教授一直是非常體貼學生的老師,在藝大的時候就喜歡和學生促膝長談,她自己也和顏教授聊過很多次,關於職業、關於家庭、關於未來,每次談話都受益匪淺。

不過敲門聲已經傳了進去,不一會兒,門就被打開了,顏教授保養得當的面孔出現在眼前,一見是她,笑得眼角泛起幾道細紋,“知渺,你來啦?來,進來,我這兒很快就結束,你坐旁邊稍等一會兒。”

江知渺乖巧地坐到了沙發上,只見顏教授寬大的木質辦公桌前站著一位身材嬌小的女孩,臉頰還帶著稚氣未脫的嬰兒肥,靦腆地低著頭,視線卻追隨著她的身影。可當江知渺剛一與這個女孩對視,她就迅速把眼神收了回去。

“好了,今天先到這兒吧,你回去再想想我跟你說的話,不著急給我答覆。”顏教授的聲音溫柔如水,配合著在女孩肩上輕柔的拍撫,江知渺幾乎是一瞬間就看到了大學時的自己。

不過那時她沒有低下頭,反而是昂首挺胸地站在表演系主任顏洪的辦公室裏,倔強地梗著脖子,臉犟得通紅。

“你說你……”在她的面前,站著一位三十來歲的男老師,那是他們班的輔導員,他恨鐵不成鋼地嘆了一口氣:“你去好好地給同學道個歉,不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嗎,非要在班會上逞英雄,你以為你是英雄烈士反抗封建壓迫呢?”

十九歲的江知渺目光直挺挺地盯著輔導員的臉,雖然沒說一個字,可眼神卻絲毫沒有掩飾內心的不服氣。

輔導員當然也看出了她那點心思,氣得直拍桌子,“我跟你是說不下去了,一會兒讓系主任好好教訓你!”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門從外面輕輕拉開了,顏洪夾著一個厚厚的筆記本,視線在他們兩人的臉上掃了一圈,隨即綻開一個和藹的笑容,“別站著啦,坐,坐下說。”

輔導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跨步來到顏洪身邊,咬牙切齒地說道:“顏主任,您是不知道,這丫頭都幹了什麽!

她把一個男同學的牙打掉了兩顆,人家家長找到學校來要說法,好不容易同意私下和解,就讓她給人家賠個禮道個歉,結果她在班會上說什麽‘請大家向我學習’?

您說說,這像話嗎?這要是傳出去,外面得怎麽看我們藝大表演系!”

江知渺依舊一言不發地聽著,她不讚同輔導員的一些表述,不過是覺得沒必要進行無謂的爭論,所以也只是犀利地瞪著他的背影。

顏洪聽了,卻像是聽到什麽好笑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驚訝地望向她,笑道:“是嗎?你這麽厲害吶?”

江知渺以前跟這位面善的系主任沒什麽交集,也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單純地感嘆還是暗暗嘲諷,只是把頭扭向一邊,暗中下定了決心,絕對不會認錯。

顏洪對著輔導員了然地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我跟她聊聊。”

輔導員臨走前還囑咐了一句:“主任,這姑娘倔得很,您可別被她氣著。”

顏洪笑著擺了擺手,親自把他送到門口,輕輕扣動門栓,並不寬敞的辦公室徹底成了一片私密的空間,江知渺情不自禁地放松了下來。

“你叫江知渺,對不對?”顏洪坐到小沙發上,拍拍身側的空位置。

江知渺猶豫了片刻,見她似乎並不是在客套,而是真的等著自己坐在身邊,才遲疑著坐了下來,不過仍然保持著很大的空隙,努力地擠著扶手。

顏洪也沒生氣,只是稍稍往她的方向靠了靠,就繼續問道:“知渺,你為什麽要打人呢?”

“輔導員已經跟您說了,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江知渺始終把頭扭向顏洪的反方向,打量她墻上掛的那盆綠蘿,一看就是精心照顧打理過,枝葉像少女青春的發絲一樣順滑地垂下來,每一個葉片都飽滿豐潤,青翠欲滴。

“我想聽你說說你的理由。”顏洪起身去飲水機接了一杯水,遞給她,“不著急,慢慢說。”

江知渺這才轉過頭去,細細打量著她的神情,顏洪坦然地迎著她猜疑的眼神,輕柔地拉過她的手,攤開她的手掌,將紙杯放進掌心。

溫熱的水溫透過薄薄的杯壁,溫暖了她因為緊張而冰冷的皮膚,十指連心,半杯溫水下肚,連帶著五臟六腑都熨帖起來。

“他想追我,但是被我拒絕了,前天晚上十一點,我從圖書館回宿舍,他突然從宿舍樓旁邊的樹林裏竄出來,對我動手動腳。”

江知渺仰頭,將杯子裏的水一飲而盡,幹燥沙啞的嗓子稍稍得到緩解,“天很黑,我推他的時候,拳頭就揮到了他的臉上。”

她緊緊地抿上嘴唇,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仍然讓她不寒而栗,她試探性地望向顏洪,對方仍然溫柔地看著她,眉眼間流露出幾分擔憂,“還有什麽想要跟我說的嗎?”

像是突然間得到了某種赦免,江知渺的聲音開始顫抖起來,“不,沒有……”手中的紙杯已經被她捏成了不成樣子的紙團,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覆了一遍,“沒有了,就是這樣。”

“他叫什麽名字?”

“李智元。”

“和你同一級嗎?”

“大我兩級。”

“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我不認識他!”江知渺急促地回道。

“好,那你知道他是怎麽註意到你的嗎?”

她不自然地眨了眨眼,“顏教授,你是想說,是我品行不端,勾引的他嗎?”

顏洪無奈地搖了搖頭,“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先別生氣。”顏洪循循善誘的語調就像是一首童謠,打亂了她原本已經搭建成熟的思緒,用最簡單的方式令她功虧一簣。

她猛地站起身,往門口走去,“顏教授,我不認為自己在這件事上有任何過錯,但如果你認為我應當接受處罰,可以直接給我下處分。”

“知渺”,顏洪站起身來,緊趕兩步拉住她的手臂,“我不打算給你任何處罰。”

“什麽?”她停下腳步,慢吞吞地轉過身,難以置信地盯著顏洪。

“李智元的父親李增,是藝大87級校友,增藝樓便是他捐贈修建的。”顏洪嚴肅地拿起桌上的檔案袋,翻開其中一頁,“李智元,表演系大四學生,在他入學當年,增藝樓落成。四年間,他收到三次學術警告、兩次紀律警告以及一次通報批評,皆在半年內撤銷。”

她將檔案扔到桌面上,擡眼看向江知渺目瞪口呆的表情,“知渺,我在藝大表演系當了十年老師,你瞞不住我的。”

聽到這裏,江知渺高高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她長舒了一口氣,如釋重負地撐住門板,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這些紀律警告和通報批評,都是因為騷擾女生,你覺得這次也會像以前一樣,被高高掛起又輕輕放下,沒有人會幫你洗脫受到的委屈,所以你想自己報覆,在將醉醺醺的他推開之後,又主動返回來,揮拳打傷了他。”

江知渺捂住臉,一滴熱淚從眼角滑落到掌心,仿佛手掌還殘留著溫熱的血跡,過去兩日兩夜仍然難以清洗,不由得讓她恐懼起來,擔心會不會一輩子都洗不幹凈。

顏洪將她扶到沙發上,遞給她一盒抽紙,“你放心,作為表演系主任,我會妥善處理好這件事的。”

“……您,打算怎麽處理?”她哽咽著問道。

“開除。”顏洪斬釘截鐵地說道。

“啊?”江知渺怔怔地舉著紙巾,一滴眼淚滾落在嶄新的地毯上。

“根據校規,學術警告與紀律警告次數之和大於等於五次,自動開除學籍。”顏洪頓了頓,狡黠地笑了一下,“並沒有說撤銷後的警告不算數。”

“江知渺”,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格外柔和,仿佛慈祥的母親關懷自己的女兒,語重心長地嘆息道:“不要忽視自己的力量,但——”

“有些事,你必須要學會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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