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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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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持

揚尚藝術街區位於A市郊區,這裏原本是大型鋼鐵廠,十幾年前因為經營成本與環境汙染,遷移到了外省,留下大片空置廠房和閑置土地。

近年來在政府的大力扶持之下,引入揚尚集團作為社會資本,運營開發各類藝術長廊、美術場館、文化活動場所等,逐漸發展成為全市著名的文化聚集地。

布滿鐵銹的鋼鐵廠房上,藝術家們用噴漆繪制了充滿設計感和創意性的畫作,陳舊死板的廢舊鋼鐵搖身一變,成了極具張力的藝術品。

劉恪辰邊走邊拍,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拍幾張特寫,拍的時候還要張大了嘴巴驚嘆,“哇——聿哥,你快看!這個也太酷了!這畫的是一條龍嗎,太有創意了吧……”

邵聿的心思完全不在欣賞藝術品上,很快就將他落下了很長的距離,他跟著導航左拐右拐,終於在穿過了一片十幾米高的煙囪之後,到達了目的地:一座擁有高大玻璃門的獨棟單層建築。

玻璃在不算耀眼的陽光下仍然散發著絢爛的光芒,周圍的空氣都籠上一層夢幻般的彩紗,愈是靠近就愈能察覺更多色彩,深深淺淺,真真假假,如墮夢境。

門口沒有任何門牌或者招牌,路人很難看出這玻璃門後的功用。他搭上門把手,門沒有落鎖,於是直接將門推開,低頭邁過了門檻。

“老公?”

視線裏悄然出現一雙黑色高跟鞋,與腳步一同到達耳畔的,還有一個難掩驚訝的女聲,與分外陌生的稱呼。

他猛地擡起頭,與江知渺微蹙的眉眼不期而遇。她睜大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墨色在眼底暈染開來,化成散不盡的困惑,迷茫中還帶著幾分怔楞,出神地盯著他,似乎在用眼神問他:“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總是抵抗不過她的這種眼神,那樣無所不能的國民女演員,在他面前卻時常失了鎮定,一個眨眼、一聲輕笑亦或是就像現在這樣的一個眼神,懵懵懂懂,像只初生的小羊羔。

從這些細小的碎片裏,才能窺見那個真正的江知渺。不是身披盔甲,不是刀槍不入,不是所向披靡,而是一個活生生的——愛人。

可惜隨著時間流逝,這個真正的她已經很難窺見了。

邵聿時常痛恨自己的貪婪,他既愛著那個敢於在隆冬時節跳下冰水的江知渺,也愛著這個等待他給出一切問題答案的江知渺。

在視線交匯的第一秒,他的心底就經歷了一次毀滅性的八號風球。

大二那年暑假,他參加了學校組織的香港訪學。站在TVB演播室,面對著玻璃幕墻外呼嘯的熱帶風暴,他操著剛學了三天的蹩腳粵語,播報天氣:

“歡迎收睇《天氣速遞》。天文臺喺今晚8點正已經掛起咗8號東北烈風信號,臺風‘山貓’正逐步逼近我哋香港,聽日將會帶來顯著嘅狂風暴雨。

天文臺表示,聽日中午前後可能會改掛更高風球,打工仔最好趁早返屋企,公司都應該彈性安排。大家記得收好窗臺嘅花盆同晾衫架,費事跌落街傷到人!

我哋會繼續同大家緊貼臺風最新消息,記得鎖定本臺報道。各位保重,平安最緊要,我哋稍後再見!”

那不是正式直播的節目,僅僅是一個供他們體會未來工作場景的實踐活動,可對於第一次站在主流媒體播音席上的他來說,極度迫真的環境帶給他遠遠超乎一次簡單體驗能夠獲得的滿足感,也徹底激發了他的野心。

想要,渴望得到,想要。

無論付出多大的代價。

臺風呼嘯而過,如烈火燎原,寸草不生的心房沃土硬生生拔出幾束溫室花朵,他小心翼翼地,雙手捧起嬌嫩的花苞,用身體阻擋猛烈風暴,一步一步,艱難地向著她走去。

“我的愛人。”

他卻只來得及在腦海裏想了一瞬。

“呀,這是誰來了?知渺,你帶家屬過來怎麽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啊?”

一個看上去四十來歲的中年女性從走廊深處走了過來,邵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臂被江知渺親密地環住,沒有任何縫隙,好像也從來沒有過縫隙。

“就算您現在從藝大退休了,也依舊是我的老師,我怎麽好意思麻煩自己的老師接待我們呢?”

她講話的時候帶著笑意,俏皮的語氣倒真的像是學生面對著老師,身體隨著話語輕輕搖晃,真絲襯衫在他手臂的皮膚上輕柔地磨蹭。

她向著邵聿的方向傾了傾身子,被挽住的左臂承受住細微的重量,卻又絲毫感受不到真切的依賴,尺度克制得恰到好處。

風暴戛然而止,仿佛從未發生過,平靜、寧靜、死寂,暴風雨過後,沈重的空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又是這樣,邵聿扭過頭,緩緩垂下目光,剛好江知渺也在擡頭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精致面容愈發驚艷,一顰一笑之間,都是嫵媚動人。

然而他卻全然沒有了幾秒鐘之前的雀躍,剎那間他甚至以為自己方才是在做夢,夢醒了他們又做回貌合神離的表面夫妻。原來那些柔情到令人想要哭泣的瞬間,也都是高超的表演而已。

可悲的是他竟然毫無障礙地就讀懂了現下的場合,他的大腦比任何時候都清醒,知道自己應該像個合格的丈夫一樣,沖她寵溺一笑,隨即迎上前去,握住來人的手,自我介紹說“您好,我是知渺的愛人,邵聿”。

可他現在突然就是不想這樣做了,哪怕他始終認為這是一種殊榮。即使是半真半假,在別人面前稱自己是江知渺的愛人這件事都能讓他得到幾分安慰。

灰塵被熱帶風暴席卷至半空,又落回了原處,心頭厚重的塵埃讓邵聿只剩下了疲憊,他想直接與江知渺對峙,問問她:這場美滿婚姻的好戲究竟要演到什麽時候?

江知渺不動聲色地眨了眨眼,顯然是對他內心的齷齪想法毫不知情,只是因為他慢半拍的反應有些焦急,尚且有耐心等待著他覆刻從前的成套動作,兩只無辜的兔子在他的心尖隔靴搔癢。

他還是沒有忍心撕下默契的偽裝,卻也不願再一次向她低頭,就這樣靜默著,僵持著,一動不動。

時間過去了十幾秒,放在漫長的時間軸裏如滄海一粟的時間長度,此刻卻漫長得磨人,江知渺的臉色明顯黑了下來,哪怕是用上再好的演技,眼底因心焦而導致的紅血絲也像咳嗽一樣控制不住。

邵聿知道,再等下去會讓他們兩人同時難堪,他自以為的“報覆”實際上都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幼稚把戲,但他還是遲遲沒有開口,用近乎冰冷的外殼將自己包裹起來。

就在他以為事情將要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時,那扇宛若現實與夢境穿梭鏡的玻璃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劉恪辰陽光開朗的聲音不知為何有些怯場,“聿哥……”

他終於從僵局裏暫時被解救出來,回過頭去卻見到門口站著三個人,將門外的陽光擋得一幹二凈,兩方相見,無一例外,臉上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好巧啊,邵大主持。”李璟意故意捏尖嗓音,拐著彎地說出這句話,隨即又誇張地瞪大了雙眼,目光在他和江知渺的臉上來回逡巡,“知渺,你們是一起過來的呀?”

他明顯感覺江知渺的身體僵硬地頓了一下,畢竟這是連他自己也要思考一下的場景。李璟意怎麽也會來這裏,這是她第一次過來嗎,她到底抓到了什麽線索,重重疑惑縈繞在他的周身,化作一團霧氣,將他與江知渺隔絕開來。

江知渺自然地放下了挽著邵聿的手臂,迎上前去向李璟意伸出右手,“李記者,你好,沒想到在這裏見到你。”

“確實,我也沒想到,還能在一個小小的藝考培訓班,見到咱們的大明星。知渺,你是來給他們上課的吧?”李璟意探出身子,向她身後那個中年女人揮了揮手,“哈嘍,國立電視臺,李璟意,幸會。”

那個女人緊趕兩步走上前來,熱情地握住李璟意的手,“您好您好!李記者,您來之前怎麽也沒提前說一聲,我們這兒地方小,條件比較簡陋,不好意思,接待不周。”

“沒關系”,李璟意上下將她打量了一遍,“如果我沒認錯的話,您就是揚尚藝術學院的校長顏教授吧?”

聽到這裏,邵聿隱約從記憶裏找到一些關於這個女人的信息。

顏洪,國家一級演員,京劇出身,四十歲離開舞臺,進入中央藝術大學擔任表演系教師,五十歲成為表演系最年輕的正職主任,五十五歲光榮退休,桃李滿天下。

退休後她也一直沒有離開戲劇教育行業,一開始時做過戲劇療愈師,兩年前,全國排名前三的藝考培訓機構“藝心”搬至A市,被揚尚集團引入到了藝術街區,並特聘顏洪作為執行校長。

“藝心”成立的十年裏,培養出許多現下炙手可熱的藝人,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明星搖籃”,每年都有無數藝考生和他們的家長削尖了腦袋往裏進。當然,價格也是水漲船高。

這些都是婚後那兩年裏江知渺和她說過的,當時她被隱形封殺,很難接到劇本,所以有了去做藝考老師的想法。

李璟意大剌剌地側身,瞥了邵聿一眼,“怎麽,綜合部這次不做龍套演員專題,改做藝考生特輯了?”

江知渺的笑意凝固在嘴角,龍套演員專題節目正是她和邵聿認識之後他策劃制作的,盡管邵聿說過並非只是為了她,可當時自己到底成為了其中一個被訪者,也因為這個節目獲得了一些小角色。

這就是明晃晃地在暗示邵聿謀私利了,如今看到他們兩人同時出現,李璟意恐怕是要借題發揮。

邵聿卻並沒有正面回應,甚至是直接無視了她的冷熱話,徑直走到顏洪面前,紳士地彎腰鞠躬,“您好,顏教授,久仰大名。”

顏洪眼角含笑,細細的皺紋暴露了她的年齡,她握住邵聿的手,欣賞地點了點頭,對著江知渺嗔怪道:“你啊,剛畢業就結婚,這麽多年才帶過來給老師見一見,你這孩子!”

“老師,我們就是太忙了,沒顧得上……”江知渺心虛地小聲回應道。

“行了,我還不知道你嗎,整個一戲癡,別說是我了,就是邵聿,你肯定也沒少讓人受委屈。”顏教授轉而和煦地對邵聿笑著說道:“我這個學生啊,心思都在表演上,還得麻煩你多費點心。”

江知渺艱難地望向他,她早就察覺到邵聿今天的情緒不對勁,李璟意突然到來前他遲遲不肯開口,如今話趕話說到了這裏,若是他還不肯圓過去,恐怕自己真要在這麽多人面前難看了。

她絕望地望向邵聿陰晴不明的側臉,心重重地沈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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