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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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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曾容階不過一個晃神,手臂已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動,一股失重感帶著他向身後的黑暗飛去。

錚的一聲,譚越海斷水流出鞘,不過寒光一閃,驚得火苗抖動,應聲落地,隨後“叮——”一聲響,火星閃動,丙喊道:“撤!”

手臂的力道暫且一松,曾容階一陣天旋地轉,腰間吃痛被一個瘦弱的肩膀扛起,顛簸數下已行至他們進來的門口。

“庚!放我下來,你這樣跑不了!”冷風刮過他的耳旁,地宮外廣場上的大洞仍在綿綿不斷地落下鵝毛大雪,順著月光飄落,兩側燃起的長明燭搖曳不斷,在不斷靠近的距離裏,視線越來越明晰。

龐然大物在地底蟄伏已久,打開的地宮為它帶來了新鮮的空氣,此刻足底利爪在石面上重重摩擦了數下,亮出飛濺的火星。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伴著攪動的水聲響起,在石壁間回蕩。

譚越海雙手握住劍柄,呼吸從齒縫間透出,牙齦發酸。

雙手握劍是非常失禮的行為,但方才一擊用了他十成十的力氣,此刻大臂發抖,虎口緊繃,生怕自己手上一松就和丟劍一樣丟了性命。

他並非舍身取義,只是他現在跑不了。

小腿劇痛,已經被某種東西刺穿,黑暗中的東西顯然已經註意到了他,無聲的危險朝著他的方向爬來。

“轟——”巨大的石門仿佛得到了某種無聲的命令,開始緩緩閉合。

曾容階仔細辨別著黑暗裏的臉,在暗衛庚氣喘籲籲的呼吸和攪亂的水聲裏,他驚恐地發覺譚越海並沒有跟上來。“譚越海——庚!放我下來!”

他掙紮著擺動四肢,卻見庚將手臂抱的更緊,一直到出了大門都不肯松開。

曾容階沒聽見譚越海的回聲,耳邊只有眾暗衛的喘息聲,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大腿向前一頂,頂的庚吃痛松手,他一個旋身落到地上,在三人伸手阻攔的動勢前扯開腿奮力朝門內跑去。

“砰——”一聲巨響,曾容階尚止住腳步,卻見眼前白光一閃,發絲間寒風刺過,一縷青絲便在風中緩緩墜落,丙戊庚三人正嚴陣以待,卻看那股白光直直射落一盞燭火,深深沒入石壁內。

曾容階轉頭看去,內心如墜冰窟——那是半把斷劍,劍刃已經卷的不成樣子,劍身帶有水波紋路,乃是世間最好的精鐵最好的工匠所著,被當今皇太子賜予世間第一劍客,劍名斷水流。

他腳下一軟,站在緩緩合上的石門間險些跌倒,但他來不及仔細去想,視線在看見了那把斷劍的瞬間已經義無反顧地再度向黑暗奔去。

重回門內,他腳下一滯,憑空生了些異樣觸感,方才如履平地的甬道此刻是步步帶水,浸濕足襪。濕熱的血腥氣蔓延在鼻腔內,令人五臟發癢,毛孔微張開。即使是不發聲腳下踩水的聲音也會吸引怪物,他幹脆直接扯開了嗓子喊,一是等譚越海的回話,而是將怪物引到他自己身邊來,助譚越海脫困。

他大叫道:“像老鼠一樣躲在暗中有什麽意思,你有本事就來咬我——”

曾容階憑感覺奔向剛才譚越海所在的地方,耳邊水聲漸起而石門已經完全關閉,此刻室內是無盡的黑暗,直到他一頭撞在石壁上,也沒聽見譚越海的回聲。

這一撞撞得他是眼冒金星鮮血直流,先前墜落造成的傷口已經讓他流了不少血,在一冷一熱的交替中,他感覺自己的腳步輕了起來。

而暗中撥弄的水聲卻是越來越近,他想彎腰在地上找譚越海時,卻聽見耳邊一股勁風襲來——

又是仿佛天崩地裂的一聲巨響,石塊在他身邊崩裂,一股熟悉的香氣帶著暖風拂面。他的心跳竟是比方才在黑暗裏摸瞎還激動的難以言表,又驚又喜地喊道:“殿下!”

皇子道:“譚越海在底下,拿著我的劍,我去找他。”說罷曾容階竟是看見眼前驟然一亮,九枚豆大的火苗在他手中迸發,轉瞬間變成夜明珠大小飛布向地宮四周。

這時整個宮殿的內部輪廓才分明起來,曾容階抱著皇子的五步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巨大的骨架。

那黑暗中的怪物陡然現了真身,漆黑的眼珠擠成了一條線,在皇子殿下緊追不舍的步伐裏一閃身鉆進了白骨鑄就的密林中。

那具白骨竟是有一座樓那麽高,拱起的肋骨支撐出了一片空洞,每根肋骨尖端有松樹般粗細,發黑腐爛的撐在地宮中央的黑色水池之上。肋骨成山巒起伏之是勢,前端連著一個眼眶空洞的腦袋,上有如紫薇殿尖檐般大小的黑色長喙。濃郁如墨的黑色霧氣纏繞這這具腐蝕已空的軀體,好似徒勞地為它填充著血肉。

別無他想,這有鯤鵬之姿的巨鳥就是金烏。世間或許找不到比它更大的鳥了,可它竟悄無聲息地隕落在了這座地宮之中,如果不是他和譚越海不慎掉進此地,這座地宮難有重見天日的機會。

而這個怪物……曾容階怒目而視,它通體金鱗,目若桃核,長吻露尖牙,頭上生了兩只如山羊般的黑角,脖子修長,背生利刺,翅如蝙蝠,尾巴似蟒,利爪踩在了白骨下方發著黑霧的魔法陣上。

等等!魔法陣?什麽魔法陣?

皇子卻毫不猶豫的似利箭穿過白骨間,在這怪物腦袋要往地下發光的陣法裏鉆時,一腳踩住了它的尾巴,一腳朝身側狠狠一踢,將怪物踢飛出去,撞碎數根肋骨。

他不過在陣邊停留片刻,立刻揚手虛空握緊,地磚應聲而碎,發著光的魔法陣閃了兩下,黯淡下來。

那怪物被踢上墻壁,撞出一個蛛網狀大坑,長頸裏發出一聲嘶啞的怒吼,鼻孔噴著熱氣就要朝皇子沖來。

皇子此刻卻毫不戀戰,一頭紮入了旁邊的黑色水池裏。

曾容階抱著劍,四周火球照的那怪物焦黑皮膚上的紋路都十分清晰。它喘著粗氣,先是盯著水池,盯著盯著就看見了站在角落裏的曾容階。

此刻他的內心只有一個想法:完了,要沖我來了。

拔劍的起勢不過是內心默念一二三四,當他念道三時,那個怪物的利抓已經從側面襲來,鐺地一下連人帶劍將曾容階掃到一邊。

曾容階暈頭轉向,慌忙爬起雙手握劍,正準備默念二二三四時,身後傳來怪物噴出鼻息的粗吼。

他揮劍轉身斜劈,內心已做好英勇就義的準備,只希望自己能拼出一個全屍,或者這個怪物別吃自己的上半身,只留下一半實在難看,手上卻不受控地被劍拖著迎上了怪物的利爪。

塵土被堅硬的皮囊和鋒利寶劍相撞產生的氣流濺開,近在咫尺的距離裏,銀色的細劍纏繞上曾容階的手腕和劍柄,頓時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道助他壓下劍鋒,劃破怪物的堅甲,飛迸出鮮血。

那怪物開了靈智,見銀線出現,瞬間收了力道,似泥鰍般和曾容階拉開距離。

曾容階詫異地看著這自磚縫中似葡萄藤似的銀線憑空誕生,正疑惑這股力量究竟是從何而來,卻看見手上的銀線忽然化作光點,斷了。

什麽!這種時候掉鏈子?!

現在他的手裏握著光禿禿的劍,眼前是一覽無餘的內殿,內殿裏還有一只虎視眈眈的怪物。

那銀線悄無聲息的來,悄無聲息的走,全然不顧自己只是一個手有寸鐵的文弱書生。而且他還是書生中的書生,畢竟他早已位及太子伴讀,可謂文科生就業的巔峰。

“救——命——啊——”他拔腿就跑,身後勁風突襲,呼號高鳴。怪物體格生的龐大,在空曠之地追逐絕無生還可能。

於是他一個翻滾,也不顧腦袋被又磕又撞,暈頭轉向地沿著殿中心的水池邊緣繞著圈往金烏的骨架下跑。身後怪物窮追不舍,擡手揮動利爪,曾容階反應不及,突如其來的銀線卻是扯過他的上身,擰過他的手腕橫立身後擋下了這一爪。

他轉身氣喘噓噓地繼續跑,手裏的五步劍卻是一輕,如閃電般的裂縫蔓延劍身,半折劍刃鏗鏘落地。

他弄斷了殿下的劍!

怪物見他沿池奔跑,直直跳入水中沿著直線朝他游來,奈何這譚黑水深不見底,它既長了翅膀,就不是生活在水中的主,進了水後速度慢了下來,讓曾容階順利繞過金烏的喙,擠進頭骨縫隙鉆進了那副骨架和地面的夾角。

怪物攀附著金烏垂在水邊的肋骨尖端上了岸,展開翅膀撲騰兩下懸停在了空中,曾容階隔著一根一根的肋骨舉劍對峙,那剩下的半柄劍還沒他的手臂長,看起來人和劍都十分無助。

本以為大戰一觸即發,卻見怪物張大了嘴,濃郁的黑霧在它嘴中聚集。

這下曾容階明白了。

譚越海曾提過的,國都裏吃人的黑霧,使人如野獸般渴水而亡的黑霧,恐怕就是這個怪物噴出來的。

聯系先前的壁畫,渴水之癥或許與金烏的“火”與月母神的“水”有關。金烏出了某種變故脫離其位隕落至此,金烏之火熄滅後上方雪原極寒更甚,而仍在其位的月母神之淚,使得中原洪澇頻發。

但現在他要如何對抗,以他凡人之軀,接觸了這霧恐怕也只能像他那位同僚一樣慘死水邊——何況這裏正好有一池水。

他焦急的望著毫無波瀾的池水,自譚越海消失殿下躍入水中至少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

此刻丙戊庚定是在外尋求救援,他在等待接應殿下。如果殿下見他變成了神志不清的野獸……那他實在愧對殿下的栽培。

他望著手裏的五步劍,想出了解法。

醫經尚言,暑熱可以放血為解。他拿劍鋒貼近了自己的左手腕,至少要撐到殿下出來說明自己的猜想,在此之前絕不能中了這霧氣的毒。

先屏氣凝神,大不了放血去毒,總歸不能現在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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