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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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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烏鴉見了他,更加撕心裂肺地嘎嘎叫著。

皇子的視線追隨著烏鴉身上銀線消失的光點一直延伸到烏鴉翅膀上的洞,謹慎地邁步走到了烏鴉身邊。

烏鴉擡頭望著這個腰間只圍了一塊白布的人,死死盯著。

皇子持劍輕輕挑動它的翅膀,烏鴉除了蹬腳,上身一動不動。皇子索性豎劍一挑,幫烏鴉翻了個身。

烏鴉的腳一經觸及地面,立馬跳躍著靠近了城墻角落。

“你——你是壞人嗎?”烏鴉張嘴。

會說話的烏鴉?

是妖獸麽?

他只在這片大陸見過學舌的鸚鵡和八哥,烏鴉發聲這事聞者少之又少。

而他也從未在烏鴉動物身上見過象征未來的銀線。

皇子被肉鋪內那個孩童偷襲的心有餘悸,此刻防備的一手,他左手背過身後捏了個手決,臉上神色不顯,說道:“那你覺得我是壞人嗎?”

烏鴉豆大的眼睛眨了眨,猶豫道:“我覺得你不是。”

皇子微笑:“你覺得我不是,那我就不是。”手指繃緊。

烏鴉的胸膛微動,好似嘆了口氣。

皇子追問:“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昨晚城內的大火又是何物引起。”

烏鴉低頭看自己破洞的翅膀,張了張喙,漆黑的眼眶留下淚水。

張嘴道:“我好餓。你有吃的嗎。”

皇子:……

見那走路顫顫巍巍的烏鴉,他猶豫再三道:“城裏應當還有,我去找來。”

烏鴉擡頭看他,皇子走近時,腿側就從布巾纏繞的縫隙裏露出來,一直延伸到腰間,從烏鴉的角度看去,真是好長的腿。

他看著寸步難行的烏鴉,伸出左手,彎腰抱起,輕輕一躍下了烽火臺。

若是將他留在這裏,萬一橫生變故,面對這一城遺跡恐怕毫無頭緒。

他們走在被燒盡坍塌的廢墟裏,皇子輕輕用靈力和劍鋒撥開燃燒的火苗,在磚瓦和木炭間翻找著食物的痕跡。

找了三刻有餘,在一面坍塌的墻下找到了一盤熟透的栗子。

他將栗子擺在地上,劍首輕戳,砰的一聲,栗子裏面便爆出了一陣白煙,隨後是香氣。

他剝了栗子,餵給一直賴在自己懷裏的扭動的烏鴉,一連餵了九顆,烏鴉才堪堪打了個飽嗝。

它說自己找到了一位許久不曾相逢的信徒,如今已是封侯拜將,成為了披著紅披風的大將軍。

他曾向自己許願保佑戰事順利。可自己本身就是個混吃混喝的小鳥,根本沒有神力可言。

將軍見到他卻十分欣喜,認為在此等戰事焦灼的時刻能再見到乃烏鴉神保佑。

只是這九原戰事僵持多日,烏桓十萬兵力如有神助,但凡交戰山谷內便會揚起大風,吹起一道風沙和瘴氣,他眼睜睜地看著烏桓軍守在龍黑關外節節逼近,寸步難行。同時又有一隊輕騎兵從不可能越過的方向突襲劫了糧草,打的後方營地措手不及。

將軍又見烏鴉神,設宴獻上了羔羊與美酒,直言若是沒有烏鴉神的神力恐難及今日地位,從一個山野樵夫到了一人之下的大將軍,世間能有幾人有此等機遇。

烏鴉卻支支吾吾,磕磕絆絆地地說自己只是飛累了,恰好飛到樵夫家落腳而已,就這樣混吃混喝了一段時日。

將軍聞言哈哈大笑,說,那也無妨,學會照顧好自己就行。羊奶酒尚溫,不如一並暢飲。

烏鴉看見了美食與美酒便又走不動道了,吃完食物後,將軍向他提了一個不情之請。

他說自己妻兒遠在國都,不通書信三月有餘,恐橫生變故。還請烏鴉將家書一封送回家中。

烏鴉本意只是想來找個鐵飯碗,誰曾想不過見了短短一面就要分開,不止分開,還要跋涉千裏回去,他頓時有些不情願。

一人一鳥多年未見,將軍卻不顯生疏,他的信徒當年為他立碑,如今在軍營裏重逢,便說要用黃土和水為他塑像,當即從演武場摸了一把黃土,捏出了個方方正正的烏鴉神。

如今名牌和塑像都有了,烏鴉倒是真像個有人肯供奉的小仙,離位列仙班就差些知名度了。

看著自己的塑像,烏鴉無比糾結,將軍取來三支線香和一個香爐,擺在案上。

營中鋪平在案的地圖畫滿了烏桓可能偷襲的方向,中心就擺著烏鴉神的像,它為將軍叼來一塊墨條,但沒有水,將軍沾了點烏鴉喝剩的羊奶酒,親自磨墨,在自己裁下的一片白色裏衣裏提筆寫下了兩句話。

但見生死,尤覆來日。落筆太重,命運太輕。

樅奉命前往梁格州,吾兒勿念。

烏鴉並不識字,只感覺樵夫寫的很認真。

它已經學會了念“天地玄黃”,甚至還能背到最後一句“焉哉乎也”,可是沒人教它識字,可以說,除了樵夫再也沒人願意耐心教導它了。

門口有將士來報,山谷墜石,斷了退路。

將軍放下筆,把那布條系在了烏鴉身上。隨後帶上兜鍪,說道,也沒有退路了,過了龍黑關,九原一道暢行無阻,寸步也不能讓。

他摸了摸烏鴉的頭,就像往日在溪水裏捉魚把手上的水抹到烏鴉羽毛上那樣,作了最後的告別。

外面人聲鼎沸,軍馬嘶鳴,將軍提戟出了營帳,烏鴉望著他的背影,飲下羊奶酒的的身體昏昏欲睡,只覺得眼前的世界逐漸變暗。

等它再睜眼時,烏桓軍在營帳裏搜刮著財寶。

它奮力飛了出去,所見之處,黃沙蒼茫,斷劍零落。

它站在一棵枯樹上,腳下是烏桓旌旗飄搖。

要回去。

它告訴自己。

要回到國都去。

它展開翅膀,想朝天高呼兩聲,卻不知道要說什麽。只能“嘎嘎”叫了兩聲。

身下有人註意到了這只聒噪的烏鴉,舉弓拉開了弦。

烏鴉奮力朝太陽升起的地方飛著,身後箭雨如瀑,腳下的人將它作為了狩獵的玩具,百千箭尖直指烏鴉的心臟。

它躲過了許多人扔出的石子,卻沒見過奪命的箭鋒。

一枚長羽箭穿過它的羽翼,劃開了那條系在它脖子上的家書。烏鴉因為疼痛而毫無知覺,奮力撲騰著翅膀飛向遠處的城郭。

等它睜開眼,自己被士兵撿起扔在了滄州的烽火臺上,士兵架起了柴火,本來準備拔了它的毛烤了吃,城中卻燃起了通天的火光,迅速吞噬了一切。

它再睜開眼時,只覺得自己像是餓了十天十夜,胃裏沒有一滴食水,叫它連張嘴的力氣的都沒有,火卻熄了。

皇子聽完這番話,只感覺身體的熱度愈發猛烈。

烏鴉並不知道將軍寄出的家書上寫了什麽,皇子卻因為烏鴉身上曾出現的銀線想了數種可能。

還有就是要找到那封家書。

他單手抱著烏鴉,問道:“你可還記得自己在何處被射落?”

烏鴉應道:“記得,就在前頭,敵人的戰車就停在那裏。”

“好。”皇子右手握緊了劍柄,眼前大開的城門外,一片身著山文甲的堪堪趕到烏桓兵如臨大敵。

電光石火,血霧噴湧,黑發齊飛,兵刃相接,金甲錚鳴。

身懷報喪鳥的赤丨裸戰士通體血紅,熱血澆在他的身上卻不如體內的溫度滾燙。他的臉色分明是蒼白的,手背擦過臉頰卻在唇上落下了冰冷的紅。

“餵——你沒事吧!”烏鴉焦急地扇動翅膀。

皇子拖著沈重的步伐撥開了擋路的屍體,坐到城墻下,閉上了眼。

“別睡——你醒醒!”烏鴉舉起一邊完好的翅膀拍他的臉頰。

“死不了。”皇子喘了口氣,眼睛卻沒有睜開。

覆生的身體似乎透支的厲害,或許是還沒有完全恢覆好,光是呼吸就能感受到肺裏吸入火焰的感覺。

烏鴉四顧殘垣,西落的太陽下,有幾只烏鴉朝它點了點頭問好。城中只剩狼煙、烈火和成片的烏鴉。

“醒醒,別睡啊!還有很多人要過來了!”烏鴉感受到了大地的顫抖,千軍萬馬向滄州奔來。

“你們還不走麽?”皇子睜開眼,“烏鴉為什麽都喜歡站在屋檐上?這裏連人家都燒沒了,怎麽還不離去?”

這會說話的烏鴉或許能解答他的疑惑。

烏鴉緩慢踩著他的胸膛站上肩頭,“我的族群發現了滄州有異,因此特來疏散幸存百姓。”

“即使是木石亦有心,餓著肚子也不想輕賤百姓的屍體。”它答道:“世人厭惡烏鴉不吉,我等卻是受人一飯之恩而存活的,我們不是來覓食的。”

遠處屋檐上的成排烏鴉躁動起來,好似在回應著滄州哭喊的風聲。

“究竟有何異動。”皇子的聲音越來越輕。

烏鴉輕啄皇子的耳側,“醒醒,天地間破了一個小口,壞東西跑了進來,你能看到的對不對?”

皇子擡頭看天。

“好冷啊……”

烏鴉壓著翅膀,跳下他的肩頭說道:“你別睡,我給你找點火和衣服來。”說著拿喙扯平他圍在腰間的布巾,“別睡,你等我。”

皇子看著烏鴉離開的背影,閉上了眼睛。

在一片漆黑的世界裏,他看見了無數銀線自四面八方朝他奔來,他好像聽見了柴門犬吠,好像聽見了百官爭執,紫薇殿上縮著身子坐在角落裏的人擡頭,視線穿過了三千裏的山河。山谷裏旌旗折斷,殘兵橫陳,一只身系白布的烏鴉飛過箭雨,身後緊跟著一團紅到發黑的霧。

那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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