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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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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他聽見有個溫柔的聲音告訴他:

此處不是你的安眠之地。

他的肌膚觸及一陣冰涼的雨,雨水滲透進他的毛孔,眼角,穿透他的四肢百骸。

這種感覺好似在山巔張開雙臂擁抱撲面而來的雲霧,好似擡手摸到了萬丈高處的星辰。

他問這個聲音:你是誰?

聲音回他:我賜予你一滴眼淚,必要時將會為你熄滅前路的火焰,但命運的脈絡,只有你才有能力為天地改寫。為金烏找回失去的力量,日月歸位,找到異端。

脖頸一陣刺痛,視線恢覆之時,一名烏桓將士拿劍鋒挑起了他的下巴。

“這裏發生了什麽事,如實招來。”

他先前倒在了屍體間,被趕來支援的烏桓兵一眼認出尚未斷氣。

皇子的烈焰青峰劍被拿到了一邊,此刻坦然面對包圍的一眾烏桓軍,竟也不顯狼狽。他只是沈靜了片刻,手腕一轉,那把脫手的劍又被他牢牢握在了手中。

在眾人因為這等奇異力量驚得說不出話時,一道劍光劃過,滄州城的城墻轟然倒塌。

那站在廢墟裏顫顫巍巍的小兵不過是一眨眼,便看見身邊的層層將士如蘆葦桿一般被輕松折斷,屍體壘起的土地如一層一層被推向岸邊的淤泥,火把上的火焰順著身體燃燒,頓時嚇得失丨禁,下牙打顫之時,見一玉面修羅從塵土裏走來。

身體內的燥熱似乎有平息的跡象,連帶著呼吸的節奏都變得平穩了不少,他似乎被方才不知何處來的一場冷雨澆了透徹,可身上沾的塵土似乎又在說明那是一場夢。

夢裏未曾露面的來客似乎好像還說了什麽……

小兵慌忙跪在了地上向他求饒,他只是微微擡眼看了一眼延伸至城外的銀線,緩緩點頭。

那小兵遍一溜煙跑遠了。

夜色深沈,皇子在他方才躺著的位置邊上看見了一壺未開封的新豐酒。

有一滴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到了地上,他擡手隨意抹去,彎腰拿起了那一壺酒。

一只飛箭劃過他的手臂,城外的烏桓騎兵朝他舉起了弓。

皇子蹙眉,恐怕等屍體堵滿了城門口,也會有源源不斷的士兵往此處趕來。

他握住酒壺,拇指彈開酒壺封口,往自己嘴裏倒了半壺。

身體又開始熱了起來,眼前圍城的士兵簡直像斬不斷的銀線一樣。

遠處的烏鴉群原本和夜色融為了一體,此刻發出了焦急的叫嚷,他回頭望去,地上一片飄逸的白雲,一匹奔行的馬匹馱著烏鴉,正從南城門朝他而來。

烏鴉腳下踩了一套雪白的外衫,召回了那匹送走譚越海的馬。

皇子內心一楞,手裏的動作卻未停下,迎面對上的數名穿著皮甲的持戟戰士,期間還躲過了襲來的冷箭,又是一劍放倒了守在城門外的士兵。

待他站定之時,手裏的半壺新豐酒一滴未撒,被他大口飲下。

烏鴉撲騰著墜落他的腳邊,被皇子撿起抱在懷裏。

“你去了哪?”皇子空出手擦自己唇邊的酒液,烏鴉就在他懷裏眼巴巴地望著。

烏鴉見他喝酒,感覺自己的嘴裏也發幹,咽了口口水答道:“你說你很冷,但整座城裏能穿的東西都被燒完了,士兵的衣服都斷了沒一件完整的,我只能跑去外面找。剛出了那邊的城門,就看見有只馬在門外,我正好騎馬去給你找衣服穿了。你們人都要穿衣服的,袒裼裸裎,不合周禮。”

皇子聞言失笑,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會被一只烏鴉教育,這只烏鴉還會騎馬。

烏鴉繼續說道:“我遇見一位老師告訴我,‘黃沙百戰穿金甲,不破樓蘭終不還。’說的就是穿金甲的人要打一百次戰,直到把衣服打破了才能找到樓蘭,你的衣服已經破完了,烏桓的大本營也肯定很快就能找到。”

“停——”皇子制止道:“你老師是誰,簡直是誤人子弟。”

烏鴉傲氣地擡頭:“這位先生的大名你肯定如雷貫耳,但他叫我出門在外不許提及他的名諱。”

“罷了。”皇子拿過馬背上的白衣,“還是先去找將軍的那封家書吧,你同我上馬。”

烏鴉點頭。

皇子一劍掃開擋路的軍隊,他們共乘這匹失而覆得的老馬,前往烏鴉起初被射落之處。

沿途皇子的氣息不穩,臟器幾番鈍痛險些叫他從馬背上跌落,他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已經恢覆如初,但消耗的靈力卻難以彌補。在這片靈力稀薄的大陸上,補足虧空的靈力才是首要面對的問題。

他趁機從乾坤袋裏掏出了一個青釉瓷瓶,裏面放著他留學游歷時練就的丹丸。此丹丸別無他用,只是在煉制時註入了自己的靈力,可應一時之需。

他於夜宿山洞時偶然煉制出此類丹藥,練成時已至天光破曉,見洞外一朵山茶含露,嬌嫩欲滴,於是便隨意將此丸稱作“泣露丸”。

但平日皇子若非萬不得已,鮮少使用。

因為他尋常煉制的丹藥便有著無法遏制的副作用,這顆僅含他靈力的丹丸更是把副作用發揮至極致。

方一服下,懷裏的烏鴉便敏銳地覺察到異樣,它問道:“你怎麽變熱了?是衣服太厚嗎?”

皇子在馬背上顛簸,呼嘯的風拂過他的臉頰,只回道:“出些汗就會好了。”

烏鴉擡頭看他,覺得這人剛剛還半死不活,現在看起來怎麽都不是只出些汗就能解決的水平。

他們沈默的行過前往龍黑關的官道,沿路只有零星幾點營地火,皇子所向披靡,解決了守株待兔的將士。

可一路西行,漆黑的天卻始終沒有亮起來。

周遭的一切都被黑霧所覆蓋,一人一鳥在濃郁的霧氣裏險些失了方向,分不清眼前是平坦的沙地還是聳立的山巖。

連滄州城內的烏鴉嚎叫都止步不前,茫然天地間,只有馬蹄聲起伏。

皇子拉緊韁繩,止步不前。烏鴉問:“怎麽了?”

他環顧四周道:“我看不見了。”沿途活人身後的銀線痕跡竟是一點也瞧不見了,在這片天地間,不再存有任何未來的痕跡。

烏鴉探出腦袋:“這正常,沒有月光就是這樣黑的。你那袋子裏能找出引火的東西不?”

皇子搖頭,“不是光線的問題。”但他還是怕烏鴉看不清,從乾坤袋裏掏出了火折子和火把點燃。

遠處的的黑霧好似迫切著吸納八方的光熱,手中燃燒的火把不過照亮了自身五步外的寸土。剩下的亮光便源源不斷的好似煙氣消散在蓄勢待發的黑暗裏。

此地究竟是官道,還是荒野?此刻究竟是白晝,還是黑夜?

“你有沒有聽見什麽異動?”皇子問道。

烏鴉往他懷裏縮了縮,“只聽見你心跳變快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不太好。”皇子抽劍下馬,踩在了沙土上。他先前隨意套了雙烏桓軍的軍靴,此刻蹬地兩聲感覺沒有踩實,俯身抓了一把黃土,還在微微發燙。

他抓著懷裏的烏鴉放到地上,“你看看這裏的地面是不是在發燙?”

烏鴉原地跺了兩腳,“好像有點。”它說罷又踩兩腳,“我聽說吐蕃的地就是這樣的,地上還有火焰山呢,你是不是跑過頭了?”

“從上馬到現在頂多過了三個時辰,怎麽可能到吐蕃?”皇子一劍劃過難以散去的黑霧,手攜靈力的一道劍氣沒入黑暗,“周圍世界被什麽東西隔斷了,境界恐怕比我高。”

烏鴉不知道境界是什麽,扭頭理起了自己的羽毛,含糊道:“那是多高?”

“足以改變天地的重大變數。”他環顧四周,“你來時就沒有察覺到這些異象?”

烏鴉望著自己被洞穿的羽毛,心疼道:“我只顧著逃命了,沒發現有什麽不對的。”

皇子閉上了雙眼,一根銀線自烏鴉身上纏繞延伸至他的腳下。他的瞳孔驟縮,大喊一聲:“當心——”

烏鴉尚未反應過來時,地底一道爆裂火光直沖雲霄,轟隆隆的頂開陰霾,照破了漆黑的天。

皇子已經被這火焰偷襲過一次,此刻掌心迸發出濃郁靈力,籠罩著那噴湧的光柱,又從其中分出一縷護住了烏鴉的軀殼,在烈焰的洪流中高聲道:“你先離開!去找字條!”說著經脈一振,將護住烏鴉的靈力拋上高空。

烏鴉暈頭轉向只覺眼前一黑,睜眼已是俯瞰神州大地之景,一團黑霧包裹著自滄州西北到龍黑關的全部範圍,唯獨上方破開了一個口,白衣人雙手高舉用一陣白色的氣團控制著那條火龍的方向,使其不燒灼大地,雙眼被火光照的通紅。

烏鴉先是想到自己的翅膀還沒好,恐怕也飛不了多遠,然後意識到這火焰竟然在朝著自己襲來。

皇子咬牙拼死壓制著火龍的方向,地底的火簡直像是積蓄了千百年的火山一般噴湧而出,一時間竟然奮勇無比,難以壓制,腳下的地面龜裂、塌陷,叫他不得不連連敗退,否則險些要跌入火紅的深淵。

若是放任它燃燒,或許也要像滄洲城那樣將龍黑關夷為平地,到時候,所有的痕跡都不會剩下,連同將軍字條一並化為灰燼。

到底要怎麽辦,吃了泣露丸的身體流出大顆汗珠沾濕了他的脊背,隨即被面前的烈火蒸發殆盡。

這樣下去不是力竭就是脫水而死。到底如何才能壓制這蠻橫的火焰。

他抵住身前的靈力牢籠,鬢發在火光中扭曲,神智回憶起自己登上宣辰殿時被一位老者預言身攜天地氣運。

若是借此身的氣運與這燒盡世間的火焰一搏,不知可還有勝算。

不能讓這火焰再燒下去。

他眼前所見的銀線,在烏鴉身上還能得以延續,或許沒了他,未來仍會照樣進行。

他下定決心似的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將僅剩的靈力灌註至渾身靜脈,張開雙手意欲邁進這深淵中,卻突然感覺身前一輕,那股圍繞著火光的靈力聚攏升騰作雲霧。

霎時間天幕陰雲散盡,天光透徹破曉,他擡頭時,一只巨大的金瞳黑鳥張嘴吞下了這火龍,漆黑的羽翼被霞光鍍上一層橙紅,周圍眾烏鴉盤旋,如在浩瀚的天空裏種下了一片密林,在喋喋不休的鳥語嚶嚀中,那只巨翼黑鳥如獵鷹俯沖鳳凰降世,雙足踩下這噴湧的火,直至其熄滅再地底。

脫力的皇子震驚的看著這金瞳的黑鳥,只見那黑鳥方一站定,巨大的鳥身便重重倒在地上,嘴裏吐出一口黑煙。

他上前使用靈力探測黑鳥的身體,卻聽黑鳥的巨喙一張一合,說道:“好餓……我快死了……”

皇子輕撫他的羽毛,“你吞下了這火?你……”

黑鳥喉間發出“嘎”的一聲,甚感愉悅,“厲害吧,其實還挺難吃的。”

“你的身體變大也和這火有關嗎?要怎樣才能排出來?”皇子皺眉看著這只烏鴉,即使是羽毛亂飛的腦袋,它看起來也尤為疲憊。

那火焰十分霸道,恐怕不是凡物能消化的。

烏鴉緩慢地眨眨眼,“好像吐不出來了,肚子被火焰鑿穿了。”

皇子迅速解開乾坤袋,試圖從袋中找些能滅火的法器,卻聽烏鴉道:“現在的天地就像我的肚子一樣,都破了大洞。”

它“嘎嘎”了兩聲,似乎在笑,“地上好吵啊,有好多人要過來了,你還有力氣嗎?”

皇子拿出了一塊玄冰木,“先別說這個,把這塊木頭吃了試試。”

烏鴉把頭一撇,“我不吃木頭。”

皇子低頭繼續在乾坤袋中翻找。烏鴉睜眼註視著,說道:“其實我有名位,有塑像,或許已經位列仙班了。尋常烏鴉怎麽能吞火,說出來你也不信吧。”

“嗯嗯。”皇子隨意應道:“烏鴉神,你吃寒露花嗎?”

這個“烏鴉神”叫的烏鴉十分高興,“我討厭花,你說我的族群知道我成神了,會不會告訴它們的孫輩我的名諱?”

皇子抽出一條銀魚,“你叫什麽?吃魚嗎?”

烏鴉側頭望天,它的羽毛開始化作熊熊燃燒後留下的黑煙,“不喜歡吃魚,卡嗓子。我還沒想好自己叫什麽,也沒去過吐蕃。”

皇子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未來會有答案的。”

烏鴉問:“你能看見未來嗎?”

“並不準確。”

“很正常,未來總會因為人的願望而變化。”烏鴉的眼裏映照著過去的光景,“以前有個樵夫向我許願後就變成了大將軍。我的願望還是有用的。”

皇子輕輕地撫摸它的喙。

“你要不也向我許一個?萬一成了呢?我在天庭也會記得你的。”烏鴉眨眼。

皇子說:“我希望你好起來,然後我們去找將軍。”

“真偉大,你就沒有私欲嗎?”烏鴉的身體在變小。一座山丘似的身形逐漸塌陷了下去。

“修正偏離的未來就是我的私欲。”

“好吧。”烏鴉睜著眼,它的眼皮很重,卻閉不上了,“蒼天……在此見證,偉大的烏鴉神……它的信徒……你叫什麽……”

皇子張了張嘴,他不知道烏鴉是否還能聽清。

“好……你的願望會實現的……修正……未來……”

“我的未來裏還有你麽?”這是最後一個問題。

烏鴉神聆聽了信徒的願望,它無神地望著信徒亮晶晶的眼睛,自以為作出了回答,但是天地間沒有人聽見。

它說:等到烏鴉落滿屋檐,滿城的百姓安居樂業時,這個宏大的願望,就會徹底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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