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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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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皇子直勾勾地看著地上那具被兩個少女拖出來的身體,心中五味雜陳,但念及慕容階,還是狠不下心來放任他不治而亡。

皇子把他拖到個陰涼的地方,查驗了他身上大大小小共有十七處刀傷,簡直是被人當成磨刀石用了,手裏死死握著的那把銹劍也全是豁口,此刻恐怕連根蔥都砍不斷。

他翻過譚越海的手臂,拇指在手臂關節處一按,譚越海頓時如手臂抽筋一般將劍脫了手。

接著他朝譚越海體內註入自己的靈力,意圖減緩譚越海的血液流速,可他身體的傷口簡直是如漁網般外洩輸入的靈力,七竅伴隨著這股靈力流出黑色的血,將這具奄奄一息的身體襯得更加淒慘。

彼時在藥鋪裏救出的女子一瘸一拐的走到他身邊,朝他小聲說道有一家傳藥方,名曰:止血生肌帖,藥材應當在藥鋪裏還有剩。

皇子謝過他,去藥鋪撿了半個摔爛的砂鍋,在鍋裏裏放了雙倍的藥量,熬出藥汁,拿石英和自己於昆侖取的一小塊玉粉磨碎,添了蜂蠟做成三枚丹丸,當場給人服下一顆,又往他懷裏塞了兩顆,牽過馬,單手把人丟上了馬鞍。

那兩個救人的少女站在身後期期艾艾,想叫他對自己的救命恩人好些,卻聽皇子說:“無妨,他在此遇見我,就是命不該絕。”

隨後一拍馬身,那馬揚蹄呼嘯,輕快地往皇子來時的南城門跑去。

此後的事,便看他自己的造化。

新挖的萬人坑裏還有抽搐的屍體,剩餘的百十餘人便自發地在那坑中掏屍。

烏桓兵往往是在人身上搜刮了錢財就將人拉到坑邊,一刀捅傷心肺後就將人推進去,留下一片黑色的土地。

他們顯然不準備將人活埋,而是直接就地處死。

皇子皺眉聞著空氣中逸散的血腥味。

究竟是多少人的軍隊能在城裏挖出一個這樣大的坑,還有那些未回填的土去哪了?

坑邊的屍體被一具具的拖了出來,皇子蹲在坑邊,用及輕的力道伸手摸了一下土地。

光滑平整,好似還帶著地下灼熱的溫度。

他眼看著一個擋躺在石頭上的人被移開,石頭光滑平整的切面得見天日。

它分明是被一個速度極快、力量極大的事物瞬間割裂的,連逸散的沙土都沒留下,只留下了一個大坑。

這座城裏,一定還進來了什麽東西,一個足以威脅到朝代存亡的東西。

他站起身後吩咐了城中剩餘活人,叫眾人收斂了親人屍骨後盡快往甘州走,自己則繼續只身往在街巷內走去。

沿途烏鴉越聚集越多,有幾只腦袋奇大的烏鴉發出了沙啞的喊聲,在他經過時發出如擤鼻似的鼻息,好似在警告僭越者的蠻行。

皇子不予理會,放輕了腳步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即使空無一人的深巷也並不寧靜,檐上死死註視著他幾欲展翅飛走的烏鴉群不住地發出隙碎的羽毛摩擦聲,黃昏一片殘紅狂雲卷嘯的平原上,自天邊傳來好似冤魂哭泣之聲。

皇子一直在滄州城內走到了深夜,憑借房屋中的異動又找了十餘個藏起來的人,他一路叫眾人離開,一直走到了滄州城西最偏僻的一處裏坊。那裏沿街的商店均是一片狼藉,想來是在士兵攻城時匆忙收拾完細軟跑了。

皇子看著腳邊地面,沒有一絲銀線的痕跡,理所當然地想到已經救完了人,轉身準備繼續往滄州的北城門去追擊烏桓殘兵,卻聽右手邊一處肉鋪裏傳來了一聲哭咽。

他立即步入店內,拿劍挑起垮塌的案臺,有一個小童抱膝坐在桌下,怔怔地望著他,眼裏滿是純潔的無辜。

他蹲下,欲伸手扶起那個懵懂的孩童,眼角餘光卻突然看見銀線在月亮若隱若現的黑夜極速纏繞成幾個字:

結局已經誕生:你失敗了。

他這才停下了懸在半空中的手,猛地想到:這小孩的身後根本沒有銀線。

這淒涼的滄州城,所有尚有未來的人已經都被救了出來。集中前往南城門,那麽剩下的……

隨後便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橙紅如高陽的火光迅速包裹了他的身體,在他的眼裏刻下了巖漿開裂般的裂紋。

……

皇子在一片灰燼中睜眼,天已經亮了,房屋中燃起的火還未熄,燃燒的通天火光在此刻居然比拂曉的日出還要明媚,照的被煙塵布滿的天泛著紅光。

身體無比滾燙,皮膚下龜裂的肌肉和骨骼一絲一絲的愈合聲在他的腦海中響起,頭發生長的聲音充斥他的大腦,叫他近乎想就這樣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再動彈。但他一咬牙,從地上爬了起來,此刻連簡單的支撐住自己的身體都變成了一種折磨。

身邊只落了個碧綠的乾坤袋還完好無損,它不是凡物,才在這片火海中幸免遇難。

他不著寸丨縷站著,渾身衣物被烈火燃盡,頭發半長不短地翹起,只擡頭看著灰黑的天,沒有言語。

視線遍及之處,不再有一絲銀線的痕跡,只有熊熊大火中殘存的遺跡。地面是漆黑的焦土,天上是遮蔽白晝的狼煙。木頭爆裂的聲音蓋過了平原上的呼嘯,也熄滅百姓的哭泣求救之聲。

什麽都沒有剩下。

正如他赤丨條丨條地來到這世上,如今又孑然一身地站在這裏。

他的腦海內反覆回憶著剛才的孩童望著自己的眼神,他分明是那麽純粹,可是下一瞬便撕裂了整個城郭。

難道這就是令未來產生變化的力量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被靈力修補的無瑕身體,燒焦的氣味仍彌漫在他的鼻腔。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身體並非凡人,在這片大陸上,他已然擁有堪比神祇的力量,能夠逆轉自身生死,可是這因戰火失去性命的一城人,他們的未來又去了哪?

究竟是什麽力量能夠頃刻覆滅整個滄洲城,他所踏上的這條拯救之路,又拯救了誰。

一只烏鴉如一片輕飄飄的落葉落在了屋檐,它的尖喙裏發出了一聲難聽的“嘎——”召得天穹黑雲裏又落下了幾個黑點,隨它一起停在屋檐之上。

不消片刻,眼前那根尚未起火的房梁除了架住了一片屋檐,還站滿了一排呼朋引伴的烏鴉。

他們似乎沒有明白這人是如何從熊熊烈火裏脫身的。

皇子彎腰吃力地撿起乾坤袋,從裏面掏出了一面白色的布巾草草裹住的腰間。他好似在發問,又好似在自嘲般道:“這裏都要燒幹凈了,怎麽還不離開呢?”

一只烏鴉扇了扇翅膀,定在原地。

他又問:“烏鴉為什麽都喜歡站在屋檐上?”

“你們是在等待食物?”

“還是在等待死亡?”

另一只烏鴉註視著他。

“罷了,”他彎腰拿起手邊的劍,劍身上的紅色劍穗燒了個幹凈,連劍鞘也一並化為木炭,只有一把淩冽的明光寶劍在他手裏,“想來也不會從烏鴉嘴裏得到答案。”

那把昨日沾血的利劍如今橫貫在皇子的頸側,皇子閉上了眼。

生命究竟是怎樣脆弱,宿命究竟是如何難解。

這個答案,他找不到,求不得,即使見證了結局仍在負隅頑抗,最終卻燒的一幹二凈。

他曾於齊臺州改寫過一名縣尉的一生,那時他沾沾自喜,以為掌握了改變未來的方法。

可如今他才知道,即使是未來,也有他所未曾看見的。

既然無法窺見全貌,那自己看見的連未來都算不上,不過鏡花水月,自欺欺人。令他看見的只有使他痛苦的片段,他還是兒時那個格格不入的旁觀者,生錯了地方,走錯了方向。

他睜開眼,眼前的一排烏鴉靜靜看著他。

既為旁觀者,又為何赤腳踩在這土地上?

既融化於烈火,又為何會在這突發的變故中蘇生。

“你們大抵等不到死亡了。”皇子瞇起眼,他眉眼彎彎的樣子繼承了母親的靈動,但眼神卻全然不同於父母,因為他的眼睛能看見更遠的事,而今卻跳出了既定的結局。

他垂下手中曾抵在脖頸旁的劍,心意坦然,“我不會讓任何百姓再受到傷害。”

“我要去看看還有沒有人活著,這次先試試角度,下回我會把‘它’脖子砍下來。”

他望著屋檐上沈默的烏鴉,朝它們擺擺手,“別去吃活人,我能救的。祝我好運罷。”

他踩在了滾燙的石板路上,就像游魂走進了煉獄,他大抵是將三魂七魄都押給了上蒼,連理智也一並丟棄,竟然向烏鴉求起了好運。

待他步行至廣場上的萬人坑,焦土和熟肉的腥氣縈繞在坑邊。不成形的焦屍僵硬地壘著,坑中如石林般起伏。

連片烏鴉在坑上盤旋。

身體內被烈火灼燒過的五臟六腑仍在源源不斷地散發著溫度,他張開手掌,任由靈力掃過這片焦土,試圖找到生命的回應。

被靈力觸及的焦屍開裂,冒著熱氣的裂紋裏湧出棕色的血,烏鴉群聞見了血氣,驚叫不已,叫聲如波濤般長揚在天空。

皇子收回靈力,他感受到了,這裏還有活物。

他往北城門走去,走到城門腳下見有繩梯從城墻上垂落,便貼著屋檐前行,順著繩梯爬了上去。

城中的幾位烏桓逃兵一路潰逃至此,於城內大開城門,留的一眾弓手在城墻上待命。

他翻身上去時,有幾人蹲在一只烏鴉旁邊,還維持著說笑的的姿勢,燒成了一塊黑巖。有幾人手持彎弓註視城內方向,七零八落地倒在地上,手和弓緊緊地黏在了一起。

而此時地上那只和人一般焦黑的烏鴉,正仰躺在地上,雙足不斷掙紮。

它的半邊翅膀被一名士兵拿箭簇定在了地上,如今撕扯的破了一個大洞,卻也無力起身。

皇子驚訝地看著這只烏鴉,見他的第一眼,它身上的銀線便緩緩蔓延到了自己腳下。

不過眨眼間的功夫,那銀線又迅速斷開,化為轉瞬即逝的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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