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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斷西飛燕,百因結一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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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斷西飛燕,百因結一果

白衣人有些震驚的看著他不顧一切的持劍朝自己沖過來,劍影不過差之分寸間便直取咽喉。

譚越海根本就沒使過劍,這會兒只是毫無技巧地當菜刀揮舞,但在他的劍刃落下的一瞬間,白衣人聽見了迅如雷鳴的破風聲。

他握著劍鞘,想要像那晚一般在譚越海狼狽的臉上再留下一道以示懲戒的印痕,手方舉起,已經被壓劍的譚越海一個橫劈挑飛的劍鞘,他迅速仰身後撤兩步,躲開了譚越海眨眼之間的兩次揮劍。

他簡直是陷入了瘋狂,身體疼痛不再,從骨骼到發絲都充滿了力量,身體半步踏進將軍府便高聲喊道:“阿階——”

白衣人嚴肅地皺著眉,他緊緊盯著譚越海持劍的手,瞳孔震顫。片刻間他想了很多,但此刻絕不能讓這個小子誤事。

於是他手腕翻轉,在譚越海註意到他掌心扭轉空間的氣流時,身體已經不受控制的被一股無形之力掀起。

譚越海頓時意識到那晚上的黑霧有著和這人相似的力量,但同樣的招數,他絕對不會被襲擊第二次。

不管這白衣人和黑霧的關系是什麽,他一定要保護好阿階。

身體淩空之時,他使勁收緊四肢,任由氣流將他吹的在空中一個打旋,穩穩落地。

這下向來沈穩的白衣人再也保持不住往日的故作高深了,這股力量,沒有凡人能接下,他驚訝道:“你師從何人?”

“阿階——”譚越海飛速上前揮劍,竟是一口也不喘息,再度朝這人劈下。

白衣人身體一怔,無形的氣流包裹了他的身體,在譚越海還沒意識到自己的劍無法接近他分毫時,白衣人的拳頭已經沖上了譚越海的面門,一拳帶著掌風將他打的眼冒金星鼻血噴湧。

譚越海後腳橫立半步,支撐著自己險些倒下的身體,借由腰部的力量高舉利劍再度向下一砍,“阿階——”

這一劍被白衣人握拳橫擊劍身彈開,隨即他的左手接上一拳直接打向了譚越海的右臉,將他側身打飛出去。

他重重的從將軍府外的臺階滾落到石獅子腳邊,鼻血和嘴裏流出的血化為一灘,一並滴落在地磚縫隙長滿雜草的淤泥裏。

他的身體顫抖地仿若風雪裏最後拽住樹枝的那片黃葉,一旦放手就證明了生命全然屈服於嚴寒,所以他不肯趴下,掙紮著又要爬起。

白衣人朝府內瞥了一眼,又望向了對面走來的一隊身穿甲胄的衛兵。

“何人在此鬧事——”

白衣人站在將軍府的牌匾下揚了揚下巴。

譚越海正要辯解,兩個衛兵直接從他的身後扳過他的大臂,直接左右開弓將他提了起來。

烈焰青峰劍“哐當——”一身墜地,卻被譚越海“我要找人——”的呼喊蓋過。

為首的衛兵湊近了瞧他的臉,又腫又脹,又青又紫,長得比東湖裏的癩蛤蟆還嚇人,穿著也是破舊不堪。

將軍出征在外,哪裏來的街頭癩子敢在將軍府外惹事。要是被侍郎知道了橫豎躲不過一頓教訓,他摸著自己下巴上的半縷黃須,這人有手有腳的,發配九原也不錯,近日那裏的營隊失蹤了不少人,上面正愁哪裏拉人頂上。要是將國都這些害蟲都送出去,那這裏豈不是清明不少?

一位士兵捂上了譚越海的嘴,為首的衛兵朝白衣人一拱手,下屬踏上臺階為他遞上了那柄劍鞘鑲嵌著紅寶石的利劍。

白衣人接過,微微朝衛兵頷首。

一隊人就這樣壓著譚越海走向長街的盡頭。

白衣人目送他們一行人離開。

他正想躲到屋頂找個地方休息,卻見東廂房裏有個青色的人影晃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曾容階的雙眼腫的像兩個盤透的核桃,此刻瞇著眼問道:“我剛剛聽見了聲音,是不是譚越海來找我了?”

他本在床上傷心地不能自已,想著這輩子還沒人給自己送過香囊,偏叫這譚越海命好,叫一位端莊秀雅的美人看上了,那看來他時常不在家,也是出去見美人去了。

自己隔三岔五的像看門犬似的在他家門外等他,豈不都是自作多情?他好歹貴為將軍之子,見到朝廷裏的那些太仆侍郎也會讓他三分,偏偏這個譚越海,將他的一片真心如此作踐,真是再也不會和他好了。

這樣想著,他頭痛欲裂,本想抱著被子幹脆睡過去,卻突然聽見耳邊有譚越海在喊自己的名字。

居然幻聽了?一定是自己太過傷心。

他想到,譚越海有什麽好,不就是知道些好吃的,游手好閑隨叫隨到陪自己逛街,天熱為自己打扇,天冷帶自己去野地裏挖紅薯吃。每日只會“阿階”“阿階”的叫,這麽大的人一點也沒個正形,那女子究竟圖他什麽?圖他長相英俊還是圖他力氣大能砍柴?

他雙腳夾緊被子翻了個身,摸了一把臉,又胡思亂想到,譚越海不識字,要是寫婚書的話,是不是要叫自己代勞,那自己該如何起筆呢?

他翻來覆去地想,耳邊又傳來一聲“阿階”。

他使勁甩甩腦袋,這麽多年,從小到大,這聲“阿階”都已經聽慣了,睜著眼睛也聽,閉著眼睛也聽,在他跪坐學堂昏昏欲睡時,也會想象身後有叫他“阿階”的人拉著他帶他去高興坊玩,或者去觀庵草場騎馬。

他躺平身子,胸口顫抖,念及昨晚做的白水羊肉還裝了一大盆在廚房,反正這麽難吃的肉他是不會吃的,這人要是覺得好吃,就叫他拿回家去吃,但不許分給他相好的吃。

他想著,要是再叫一聲,只要再叫一聲,他就起床開門,他要聽譚越海跟他解釋怎麽認識這女子。

果然,又有一聲朦朧的“阿階”傳來。

他騰地一下起身,去銅鏡前整理了一下自己在被褥上蹭的亂發,見書桌上那只木鳶端坐在那,他快步上前,一手握著木鳶身子,一手握著木鳶的腳,使勁擰了幾十圈,如扔沙包一般扔了出去。

那鳥就撲騰著翅膀,直直撞向房屋另一頭衣架上兒時買的虎頭帽,砰的一下撞得衣架來回擺動。

他揉了揉眼睛,推開了房間的門。

白衣人的懷裏仍舊揣著那柄劍,面色不改:“他不會再來找你了。”

“什麽!為什麽!”曾容階近乎是迫不及待的追問道。

此刻太陽高懸,正是一日中最有活力的時候,但將軍府外一片肅靜,哪裏還有譚越海的影子。曾容階張望四周,確認自己只是幻聽。

白衣人看著他,“原因有千萬種,知道結果就夠了。”

曾容階皺著眉,內心十分不爽,“他跟你說了以後不會再來了嗎?”

白衣人少有的解釋了一句,“不必說,我自能瞧見因果。”

曾容階看著這個和他年齡差不多大的少年,自第一天見面起,他身上就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神秘氣質,他只是簡單在府外和父親交流了兩句,便獲得了常駐將軍府的許可,自父親出征前,還專門召他進書房交談許久。

如今,他居然說了這般故作玄虛的話。

“你能瞧見什麽?”

白衣人總是來去匆匆,但是今日多給曾容階留下了些耐心。“他爹前兩日在鳴翠閣喝花酒時勒索了一位官員,如無意外,現在應當感染了花柳病死在獄中了,明日本該有人上門捉拿譚越海,叫他替父還債,他不從,和人打了起來,被扭送官府,發配滄州。”

曾容階的身體緊繃了起來:“要多少錢,我有錢……那他知道麽,明日的事?”

“時間不是什麽重要的事,”白衣人看著他,但曾容階覺得他的視線好像透過了自己的身體看著另一個更為龐大的東西,“他也可以接過一個女人的香囊,連夜駕馬將她帶去滄州見情人。”

曾容階回想起今早的他見到的鴛鴦香囊,“非親非故的,為什麽要帶?”

“最壞的結果,是滄州人員吃緊,緊急征兵,他腦袋一熱,入伍前往九原郡。”

曾容階的大腦停止了運轉。

白衣人語調平緩說道:“無論時間如何,無論原因如何,他都將前往滄州,這就是既定的果。”

曾容階顧不上深思,內心的慌亂在臉上一覽無餘,“他現在在哪,我要見他。”

白衣人答道:“我不知道他在哪,我只知道你見不到他。”

“不可能!”話音未落,曾容階奪門而出。

白衣人望著他搖晃的背影,再一次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多嘴,又要多生事端,於是提劍跟了上去。

曾容階一路跑著從小走到大的巷內穿過,大步跨過彎彎繞繞的幽徑。他的腳步與兒時相比已經長大了很多,這條路卻還是一樣的遠。他只想著再快一點,再快一點,他早上甚至沒來得及細看譚越海的臉,連他收到香囊的表情都沒瞧見,卻突然就要這樣離別。

他突然憤怒起來,他希望這個白衣人的說的話都是假的,什麽滄州,什麽香囊都是扯的,哪怕是有女子真的心悅於譚越海也好,他已經想好婚帖的第一筆如何落下了,他還在等著譚越海為他的十八歲生辰慶生,他還在等著譚越海送他禮物,他還要叫管家整理好廂房為譚越海空出一間,怎麽可以說走就走。

他氣喘籲籲,推開譚越海家的院門。

半片碎瓦落下,砸到了曾容階的頭頂,又落到地上,碎了。

至此他們家的院門上空無一物,只剩兩根腐朽的爛木。

半顆枯樹早已頂爛了他們家的東墻,屋門兩側傾倒,結網生塵,敞開著恭迎東南西北風。

他沒有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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