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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得一飯恩,未見亦為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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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得一飯恩,未見亦為幸

他把手裏粘稠的死面團往盆裏一摔,拿了旁邊的抹布擦掉指尖粘的面糊,馬上就要去找曾容階。

烏鴉被他一個沖刺差點甩了出去,連扇了好幾下翅膀才穩住身型。“嘎——你幹嘛!大晚上的,要是黑霧又找到你,我可沒辦法了。”

“我去找阿階。”他甩開手裏的抹布,人已經半步跨出了門檻時,被烏鴉一翅膀扇地停住了腳步。

“你理智一點,你連你自己都救不了,就算找到別人,你也只能幹看著。”烏鴉分析道:“我都找了好久了,至今只有一個人能驅散黑霧,但是也只有他一個人。我這次進城,除了找家人外也要找到他。”

“是誰!”譚越海追問。

烏鴉飛到案臺上,盯著盆裏松弛的面糊,:“我不是說了嗎,我要找個樵夫,他長了兩個眼睛一個鼻子。”

“他怎麽驅散的霧?”譚越海急切地望著烏鴉。

“他走進霧裏,嘎地一下,霧就消失了!”烏鴉望著那團白面,露出了憧憬的眼神。

譚越海無語,這不是等於什麽都沒說嗎。

烏鴉回過神來,若有所思道:“你現在還是好好在家待著吧,這些霧最喜歡躲在黑暗裏,等明天一早太陽升起來了你再出去找人,不缺這一晚上。”

譚越海席地而坐,垂眸沈思,他剛才被這黑霧攻擊後就完全慌了神,那個白衣瘋子打人還知道手下留情,那團黑霧打人就完全不講道理了,這樣兇險的情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

烏鴉只知道有人去河邊收屍,卻不知道收的是誰的屍,又有誰在隱藏這一切,一切錯綜覆雜的聯系,和他這個小市民本該無任何關系,可偏偏叫他撞破了黑霧的事。

現在他只能像是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既不知道該如何去做,又不知道如何去躲。留在這屋裏,陪著兩個牌位和一只烏鴉。

還有那個白衣瘋子,他再三強調自己不能接近將軍府,要是明日一早叫他撞見了自己去找阿階,恐怕又免不了一頓打。

他擡手蹭了蹭被打腫的臉頰和嘴唇,權宜之計是等明天容階離開了將軍府再去找他,不如幹脆就去城北那幾家私塾外守著,告訴他晚上會有傷人的黑霧,叫他盡量不要出門,或是幹脆叫那個白衣瘋子陪他算了。

雖然自己很討厭他,但他好像比自己更適合保護容階。

烏鴉啄了啄他的手背:“餵——你再等也不會發面的,什麽時候給我烙餅?”

譚越海的思緒被他一打斷,腦海內的亂流就瞬間散開,本就昏沈的腦袋再也抓不住千頭萬緒,只得又去揉面,隨即在鐵鍋裏就著木屑給他烙了個白面餅。

他自己方才吐過了,此刻喉嚨又酸又疼,胃也沒有先前那般撐的發疼,倒是舒服了不少,他自嘲沒有吃飽的命,認命地將兩個餅都供給了烏鴉。

烏鴉又叫他打水喝,他邊去水缸裏舀了清水,烏鴉一口餅就著一口水,將兩個餅都吃完了,才學著人類一樣兩只翅膀滿足地拍拍肚子,朝天長嘆了一聲:“嘎——”

它發表了飯後感言:“雖然有股木頭味道,但嚼起來還是很香的,感覺自己終於變成啄木鳥了。感謝你的食物,你一定會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譚越海倒是沒什麽想做的事,只怕那莫名出現的黑霧又要傷人,他繼續問道:“你說的那樵夫,還有沒有別的特征?身上有沒有什麽胎記?或者膚色是白還是黑。”

烏鴉回味……不是回憶了一下,說道:“他背上好像有道疤,是阻止獵人獵鹿的時候被箭傷到的,膚色嘛……”烏鴉的腳拍了拍竈臺,“和炭一般黑,但是沒我黑。”

烏鴉還沒意識到人的皮膚會隨著日曬程度的變化而變化,仍在尋找著記憶裏山間被曬得黝黑的青年。

譚越海仔細思索一番,實在沒見過黑人,又問道:“你確定他在這裏?”

烏鴉搖頭:“不確定啊。”

譚越海震怒:“那你來這找什麽!”

烏鴉嗆了回去:“所以我不是還在找嗎!”

譚越海沈默。

烏鴉翹著尾巴說道:“我從北找到了南,一路上飛了好遠都沒見到他那麽黑的人。你說他會不會死了?”

譚越海道:“不好說。”

烏鴉細細的黑□□疊,左腳踩著右腳:“要不我還是去找我的家人吧,它們的族群很大,應該還能找到。”

譚越海問道:“你在哪裏出生的?”

烏鴉想了想,說道:“是一個北方村落,在小山裏,叫伏樵村。”

“那你應該往北找。”譚越海斷言道。

烏鴉疑惑:“為什麽?”

譚越海嘆了口氣,覺得很累:“因為現在是八月,溫度轉暖,它們要是會遷徙,也該回北方繁衍了,南方太熱,他們肯定呆不住。”

烏鴉一跺腳:“有道理,那我要趕緊回村裏去,說不定我爹娘還在等我。”

譚越海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一只烏鴉對父母的思念,畢竟他連自己親爹的臉都想不起來了。

此刻他只能回道:“希望吧。”

烏鴉展翅彎了彎它高貴的膝蓋,最後對這個今晚為它施舍食物的人表達了感謝:“那謝謝你的餅了,天馬上要亮了,我即刻啟程,要是我找到了爹娘肯定就不回來了,所以今日也許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來吧,站起來接受我無所不能的祝福。”

譚越海坐在地上,只覺得身心俱疲,臉上背上腰上的痛感開始蔓延,他甚至感覺到彎著的大腿在微微顫抖。人還是不能停下來休息,一旦松懈後坐在地上,真的就沒力氣再爬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說道:“也謝謝你了,祝福就算了吧,你祝自己順利找到父母好了,要是能找到那個樵夫,就讓他來我們這驅散一下黑霧,路費將軍府應該會報。”

烏鴉張嘴尖叫:“不行!你給我站起來!”

譚越海無語,扶著竈臺如八旬老人般緩緩站了起來。

烏鴉昂首:“這才對嘛!來,你朝我跪下。”

譚越海握緊拳頭。

烏鴉忙道:“這種舊習倒是可以取消了。”

它挺起胸膛,再度如人類一般清了清嗓子,“咳咳,我今日受人一餅之恩,得以延續我族生命的火種,請蒼天在此見證,我,承認這個人——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譚越海。”

“哎呀——好名字,我族生來喜歡越過高山,而你要越過大海。那就祝你能越過大海吧。我去過海邊,和山裏茂盛的樹林完全不一樣呢,看著真可怕,風又很大,浪能把巖石擊碎,還好冷,根本分不清天空和海面,簡直找不到方向,也沒有地方停靠……”

譚越海聽著他嘰嘰喳喳的嗓音,默默按住了自己隱隱作痛的太陽穴。

烏鴉意識到自己跑題了,糾正道:“但你今日在此地為我踐行,我不勝感激,所以祝你為來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就算你現在什麽都不想做,但未來也一定會有的。”

它緊接著道:“行了,不要送別,我見不得離別,我走了,不必懷念我,我也不想再見到你了,我找到家人就不會再來了。”

譚越海看著窗外有點微亮的天色,道:“再……不對,那就再也不見。”

烏鴉展翅飛出窗臺,留下一句:“嗯!再也不見。”

天色既白,去城北找阿階的事就刻不容緩了。譚越海一個晚上沒闔眼,腦袋昏沈的厲害,但這人命關天的事他不敢懈怠半分,一出門腳步下意識就想朝著將軍府的方向走,走到巷口才發現自己走錯了,忙換了個方向。

將軍府選址很講究,皇帝知道他有個寶貝兒子,特地選了處鬧中取靜的地方,周圍多的是學館,凡初一十五還有學著雲集坐而論道。

但曾容階偏偏挑了個城北的私塾,一來一回起碼半個時辰,也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

橙紅的太陽緩慢從黛綠的遠山後升起,灰白的天也逐漸藍了起來。

譚越海原先是快步走,走著走著跑了起來。他越是猶豫越是懼怕,他怕自己找遍城北也沒見到阿階,他怕那黑霧出了太陽也不散去。

他一路疑神疑鬼看著暗巷,看著商鋪緊閉的門,看著河面被微風撥動的木橋倒影,一個不留神就撞上了人。

他近乎是低著腦袋往前沖,根本沒瞧見一大早橋上站著個女的。

回過神來他已經將那瘦長的人影撞到在地,那女子手持香帕,止不住地擦淚。

“對不起!”譚越海立刻跪在了她身邊,“我方才走的急,沒註意到你。”他手忙腳亂,這輩子也沒和女的講過兩句話,不知該扶她還是幫她擦淚。

如果此刻阿階在旁邊,他肯定會毫不猶豫地給他擦淚,還要替他吹吹痛處,可這是個素不相識的女子,這叫他如何是好。

那女子哭的狠了,一時之間止不住,只拿香帕擋著臉,連說:“我沒事,你……還好嗎?”

譚越海一楞,隨即意識到自己的臉現在應該又青又腫,看著或許比這到底的女子慘一點,

但他又怎麽和女的比呢。

他解釋道:“我沒事,我撞了你,是我有錯在先,我先去找個人,你在此地等我一下,我稍後給你送醫館去。”

那女子忙擦了擦眼淚,道:“不必去醫館,我只是剛才站不穩跌倒了。”

“可你哭的這麽傷心……”譚越海不忍。

那女子遮住臉,破涕而笑,“我只是出來散散心,我爹娘要將我送給國公家的二公子做妾,我一時間有點想不開罷了。”她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裙擺,“我沒事,你要是著急就快去找人吧,別誤了時辰。”

她鼻尖眼角哭的通紅,粉妝花了一片,卻故作堅強的道無礙。

譚越海猶豫一瞬,道:“那我先去找人,畢竟是我撞了你,你叫什麽,改日我再來賠罪。”

女子道:“叫我麗娘吧,賠罪就不用了。”

這名字何其熟悉,譚越海瞬間就想到了昨晚打他的那個白衣人。

他不就叫自己來取麗娘的香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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