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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獻殷勤,黑霧奪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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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鴉獻殷勤,黑霧奪性命

那只黑鳥滑翔至他的面前,譚越海定睛一看,這只八哥的喙方才在月光下閃著銀色光滑,如今飛進了巷裏,便完全瞧不見了,簡直是和陰影徹底的融為了一體。

黑暗裏發出了一聲幽幽的長嘆:“唉,你們人類怎麽都這麽笨,我說的難道不是標準的官話嗎?

譚越海拍了拍自己被抽腫的臉,越發覺得自己今天真是見鬼了,先是遇到了個白衣混蛋,又遇到了個會說話的鳥。

那鳥又開口道:“你是個啞巴?唉,可憐啊,不會說話該多麽的寂寞。”說完它撲騰兩下翅膀,準備起飛

“等等!”譚越海伸出手叫住他,“等等!你是什麽鳥!你是妖怪嗎?”

話音未落,那鳥就停下來轉頭看他,它的羽毛被灑落巷口的月光照的發藍,尾羽垂落在地上,像一只燒黑的山雞。

“放肆,我可是大名鼎鼎的烏鴉神,你怕是沒聽過我的名號吧?”烏鴉朝這個身上香香的人擠擠眼睛。

它在街上聞過這種香味,這是有錢人才會有的香味。當它飛過坊市,那些燈火通明的地方就有這種香味。在龐大的宮殿和廟宇裏,偶爾也會有這些味道。只要跟著這味道的主人,準保它吃穿不愁。

只是這個人的穿著,上身一件灰黃短褙,下著一件黑的發白的束腳長褲,怎麽看都穿的有些過於清涼了。

雖然他和其他有香味的人好像不太一樣。說不定有錢人有自己的審美呢。

烏鴉決定再賭一把。

譚越海楞楞地看著他:“烏鴉……神?那是什麽?”

烏鴉裝作人類的樣子,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解釋道:“就是你給我供奉,我來保佑你。”

譚越海直截了當的問:“你和那個白衣服的是一夥的吧?”

白衣服?什麽白衣服?烏鴉歪著腦袋。

“一個說什麽阿階是紫微星然後打我一頓,又叫只鳥來稱神。覺得我很好欺負是吧!”譚越海再度握緊拳頭,可他現在腹部一陣陣抽痛,根本無力握緊。

烏鴉忙撇清關系:“不不不,我才剛來,我飛了整整一天,又餓又渴,哪裏有時間和人合謀。實不相瞞,我真的是烏鴉神,你以前見過會的說話烏鴉嗎?”

譚越海一想,好像真沒有。

烏鴉繼續說道:“你也別不信,以前真的有人供奉我,他現在可發達了,從山裏搬進了城裏,還娶了媳婦。你要是想娶媳婦,只要每天給我供一碗清水,二兩豬肉——要七分瘦三分肥的。”

譚越海嗤之以鼻,扭頭欲走,“我自己還吃不到豬肉呢,還給你供。”

烏鴉嘴裏叫著:“別、別!”一邊飛到了他的肩上,“沒有豬肉的話,羊肉也行,我聞到你身上有羊肉味。”

譚越海擺手趕開它,往街道上走,“去去,找別人去。”

這個世界上即使有神存在,也沒空眷顧他這樣一無所有的人。他還要為明日的生計發愁,連供奉都有代價,哪裏還有他許願的餘地。

管它什麽烏鴉神還是什麽鳥神,他不過爛命一條,無依無靠,不可能再倒黴了,也沒什麽可怕的。

“你真是冷漠!越有錢越冷漠!你們這些人,沒一個好東西。”烏鴉做出了它對這個冷漠世界的總結。

隨即追問道:“那兔子行嗎?兔子我也吃。田鼠?蛇?你給我點吃的吧。”

“沒有。”

路邊有婀娜的人影挽著一個酒氣沖天的官員往東去,譚越海壓下一邊肩膀,方便烏鴉更好的隱藏在黑暗裏,畢竟他不想在半夜被當成什麽巫師抓起來。

他不自覺轉頭瞥了一眼,那人去的方向應該是聖德門,再往裏就是皇宮。

烏鴉看見他不答,不滿地扭了扭屁股,“那行吧,我聽說有的人信佛不吃肉,你給我弄點櫻桃、黃杏之類的果子,我也保佑你。”

“不需要。”他又鉆進了巷子,像夜裏的貓一樣找著回家的路。

烏鴉知道勸不動他了,這個人也不太好騙。

這是他第一百二十三次失敗,再也沒人相信他是烏鴉神了,今晚又要飛到郊野去啃草根。

它仰天長嘆一聲,“唉——我這只可憐的烏鴉,無依無靠,飛了好遠好遠的路來這裏找我的家人,家人也沒找到,信徒也沒找到,今晚只能睡在樹上,冷風嗚嗚地吹,月光就照在我身上,啊——好冷——”

“冷個頭!”譚越海忍無可忍,“現在是八月!快走吧你!”

烏鴉:“我能走,但我最後要問你一個問題。”

譚越海青筋直冒。

“你有沒有見過一個樵夫,是雄性,身體比我還高,有一個鼻子長在眼睛下面,一個嘴巴長在下巴上面……”

譚越海怒吼一聲“滾”,手背拍開了站在他肩上的烏鴉。

烏鴉被他一拍,展翅躍起,在空中盤旋,飛到了高墻的高度,朝他喊道:“你就回答有沒有,很難嗎?”

譚越海快步跑進深巷,他想甩開大喊大叫的烏鴉,免得引來麻煩。

正在他奔向拐角之時,一陣狂風風從耳邊刮過,他尚未來得及分辨出現了什麽東西,只感覺腳下一空,一股極大的力量已經將他脆弱的腰腹一扇,身體狠狠的撞在了墻上。

天空中傳來烏鴉難聽的尖叫,他雙耳嗡鳴,喉間一酸,將胃裏鮮少品嘗的珍饈吐了出來。嘴唇、喉嚨、乃至於整個腦袋都火辣辣的疼痛,反而沒有幾兩肉的背脊最先緩了過來,他的身體已經在大腦思考之前先扶墻爬了起來,雖然眼前還是一陣陣的泛黑,但人已經站穩了。

烏鴉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喊著“怪物”“有怪物”,譚越海幾度搖晃腦袋也無從分辨這聲音究竟是從哪來的。

在檐上撲騰的烏鴉最終決定做點好事,幫助這個今晚唯一搭理它的人一把。

它展翅滑翔到譚越海的頭頂,用力扇動了一下翅膀。

這次振翅終於有了些不尋常的地方,假如譚越海此刻擡頭,他定能看見這烏鴉好像被困在了一堵無形的墻中,即使扇動翅膀也沒有在空中移動半分,它那漆黑的雙眼在無光的巷子裏,也閃露出了一瞬世間極其少見的金光。

它的翅膀帶動了一陣微風,吹散了譚越海眼前的黑霧,叫譚越海的喉間一松,疼痛減輕了不少。巷內如濃霧般的黑暗也散了不少,顯露出了反光的青石板地面。

他正深吸一口氣,想問烏鴉發生了什麽事,就見烏鴉如爛泥一般“啪”地摔在了地上。

譚越海趕緊將它撿起,烏鴉奄奄一息道:“看在我救你一命的份上,真的不給我口吃的嗎……”

譚越海:……

他最終還是將烏鴉帶去了木匠的家裏,木匠做的盒子裏好像還放著他生前買的白面,譚越海一直沒敢動,但今晚遇見了這麽多怪事,叫他有些後怕。

要是師傅有在天之靈,就去找這烏鴉吧。

他打開木盒,用小勺舀了一點沒有結塊的細面粉,那面粉已經有些發黃,聞起來也是木頭的味道。

他對站在供桌上蹦蹦跳跳的烏鴉說,“我去給你做個小餅,你在這裏待會兒。”

烏鴉卻望著供桌上一男一女兩尊牌位,十分羨慕道:“這個牌子是做什麽的,好漂亮。”

烏鴉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木匠的妻子的牌位乃是做了刻字描金的工藝,想來木匠也是花了大價錢。但譚越海沒錢,他等他師傅死後自己刻了牌位,首先他不會寫字,也不想告訴曾容階,於是就去附近酒樓找了幾個落魄書生半描半畫地刻出了師傅的名字,擺在師娘旁邊實在難看,他就想了個辦法。

他跑去山裏搜集了些樹液,又從師娘牌位上刮下了些金粉,用樹液黏金粉糊在了師傅牌位上,看起來也算般配,至於缺不缺德這事,他一個窮光蛋是顧不上想了。

他朝烏鴉解釋道:“這是供死人的。”

烏鴉惱怒:“這麽好看的東西供死人也太浪費了,不如拿來供我。”

譚越海心想即使是會說話的烏鴉也該學會避讖,於是他不答話,進了廚房準備生火。

烏鴉不依不饒地飛上他的肩膀,“說真的,你要是給我一個這麽好看的木片,我一定會保佑你的,不只讓你娶到媳婦,你還……嘎!你還可以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譚越海把水和面一起倒在盆裏,“我想做的事不用你保佑也能做。”

烏鴉:“那不見得。”它翹了翹尾巴。

譚越海制止:“別在屋裏拉屎。”

“呸!我才沒這麽粗魯。”烏鴉啄了一口,“你不明白,等命運降臨到你面前時,你就知道‘做的自己想做的事’這件事有多麽不容易,有的人無論怎麽努力都走在身不由己的的路上,有的人有過半生才發現自己走錯了方向,我的保佑,可是很實用的。”

譚越海仍舊和面,他沒告訴烏鴉自己的手沒洗,“剛才在巷子裏,那是什麽東西?”

烏鴉歪著腦袋,尚未退盡的動物本能使它在思考的時候總是不由自主的做出一些人類難以理解的舉動:“我也不知道,但在你們這裏,我經常看見它。”

“我們這裏?”

“我不是中原鴉,我睜開眼睛的時候,我就在一個冬天很冷,夏天很涼的地方,有紅色的鳥照顧我長大,後來它們族群飛走了,我的翅膀太小,跟不上它們,就被留下了。”烏鴉的眼角擠出了半滴淚,“此後我一直在尋親,一直找來了這裏。然後就看見你們這裏時常在夜晚出現這種黑色的霧氣,它害了不少人。”

譚越海停下手裏的動作,嚴肅道:“它還會害人?”

烏鴉咂咂嘴,“對啊,它專害好人,我昨天露宿河邊,有好人要給我送水,就叫它給害死了,好像把人吸幹了呢。”

譚越海毛骨悚然,“什麽河!屍體呢?”

“我從城北來的,屍體好像在天明時叫人收走了。”

城北!那不是容階讀書的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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