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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劈松木,烏鴉見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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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原劈松木,烏鴉見美人

一位皇子伴讀正奮力地背著半人高的行囊走在覆雪的松林中。

至於為什麽要走到這裏,當然是因為皇子在他的旁邊。

他看著皇子漫無目的掃視松林的眉眼,內心不由得感嘆道:不愧是天佑大夏,令我大夏誕生了這樣儀表堂堂精通六藝的殿下。

倘若他想要坐上龍椅,皇帝陛下肯定分分鐘宣布退位。

可惜他不要。

倘若將他留朝和親,以殿下的姿色,最低也能混個萬國來朝。

可惜他也不要。

他只要找他那破鳥。

一個傳說而已,哪裏能勞煩尊貴的皇子殿下翻遍整個大夏親自找這金烏。

曾容階回憶起最後一次看見的村莊,那裏並非傳說的發源地,殿下卻斷言此地很近了。

自改了國號之後,天災不斷,江南多水患,中原大旱連年,民間自那時興起了一則流言。

天地高陽,金烏盤桓,月母垂淚,盛世永昌。

天崩地裂,日夜翻轉,未居其位,沈水而亡。

就因為這則傳言,朝堂人心惶惶。皇子殿下不願看陛下徹夜憂思,於是主動請纓來找這維系盛世的“金烏”。

曾容階望著遠方連片的雪色,想起了宮殿裏柔軟的被褥。

殿下一生順遂,去過最危險的地方也許就是前朝行宮,為了這一個無稽之談,這兩月有餘吃不飽穿不暖,還來這終年覆雪寸草不生之地吃盡苦頭。

他明明點點頭就能成為全天下最尊貴的人,卻因為心系天下百姓……

他真的,令人垂淚。

皇子殿下看著天上飄落的雪花,突然說道:“天色將暗。”

他的聲音很輕,卻令正在走神的曾容階虎軀一震。

短短四個字便能說的如吟詩般優雅,如那遙遠的古希臘國哲人般深邃。

這簡簡單單的“天色將暗”,概括出了多麽偉大的、世界運行的準則。

這是他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高度,比這松樹還高,比這雪山還高。

他馬上湊到了皇子殿下的身邊,“是啊殿下,今日殿下舟車勞頓辛勞了一天,夜深露重,我們不如找個客棧早日休息吧。”

“你累了嗎?”皇子殿下問他。

曾容階點點頭,當然不能讓殿下下不了臺,殿下不願意承認自己累,那麽,此刻就是自己累。

皇子說:“那你把斧頭給我,此地雪松茂盛,我來劈些柴火。”

什麽!曾容階大驚失色。

怎麽可以讓殿下做這等粗魯之事!

殿下的手,可是翻雲覆雨提筆成詩的手,怎麽可以磨刀劈柴。

他急忙辯解道:“殿下,這等小事還是讓我來吧。殿下先去樹下避雪,這雪松易斷,莫要傷著殿下。”

說罷哼哧哼哧的從背簍裏掏出了一把鐵斧,往一旁的深林裏跑。

皇子看著他的背影,朝天勾了勾手,七名身著黑衣的暗衛已然顯現身旁。

雖然此地乃是一整片雪山的山脊,四周也都是一望無際的雪原,但暗衛就是暗衛,隱藏在陽光下的異類,所以不要問他們是怎麽來的。

暗衛甲從乾坤袋裏搬出了一張正統海南黃花梨太師椅,暗衛乙解開勒了殿下一天的白狐絨披風,於殿下身後撐起了一把傘,暗衛丁從乾坤袋裏掏出了一整套汝窯青瓷茶具,暗衛戊舉著茶盤,暗衛己驅動真氣點火,暗衛庚泡茶。

暗衛丙左看右看,唯一能做的事是把那放在殿下身邊的茶盞舉到殿下手邊。

他也確實那麽做了。

皇子接過,問道:“附近有客棧嗎?”

暗衛甲答:“自付柯城往北一帶,終年積雪,少有人煙,延雪山脊行進五日,方有村莊。”

皇子品了一口,“這茶……”

暗衛丙爭先發言:“殿下,這是升雨國進貢的新茶。”

皇子舉著茶碗端詳了一會兒,“還挺獨特,裏面怎麽還有孜然?”

暗衛集體沈默,接著全體看向了暗衛丙。

暗衛丙:我不知道啊!誰把羊肉的蘸料倒殿下茶葉罐裏了?

他內心波瀾,臉色卻沈穩道:“胡人都這麽吃,殿下要是喝不慣,我們明日換成日不落王國的立頓紅茶如何?”

“出門在外,萬事行簡。茶是小事,如果沒有客棧,這幾日我們只能露宿雪原了?”皇子吹拂杯中茶葉。

暗衛甲答:“越過山脊後有一個山洞,洞中有溫泉,今夜可以於洞內休整。”他的臉朝向林中砍了半天未傷雪松分毫的曾容階。

曾容階仍在孜孜不倦地砍著樹皮,握持著斧頭的雙手在風雪裏凍得通紅。

皇子見暗衛甲的心都要飄到那松林的另一頭了,伸出紅潤的手指,憑空輕輕的一劃,那顆直刺天際的雪松應聲折斷。

林中傳來了欣喜的叫聲。

六名暗衛迅速竄進樹林做好木材後續的分割工作,為皇子撐著傘的暗衛乙低聲道:“殿下,洞內或有盤踞兇獸。”

“無礙,”皇子看著懸浮在空中的茶盤,“正好活絡筋骨。”

曾容階見到幾位暗衛是欣喜的,但他很快因為自己的功勞被六位暗衛分走而感到憤怒。

尤其是暗衛甲,居然拿皇子送他的天下第二名劍“斷水流”砍樹,還砍的這麽快。

他看著皇子殿下投來的眼神,更加篤定這是在皇子眼前與他爭功勞。

還能不能好好當兄弟了!

心機男!

幾人將松木都丟進乾坤袋,便開始往山洞的方向走。

曾容階認為山道艱險,於是站在皇子外側的山道。他身後的大包小包行囊在深一腳淺一腳的雪地裏搖晃。

暗衛甲認為曾容階危險,於是又站在了曾容階的身側。

三人並排行於山道之上,剩餘六位暗衛擠在他們身後避風雪。

至於曾容階為何不將行囊全部放在乾坤袋裏,據他本人所說。如果丟了乾坤袋,他們就要處於身無分文的悲慘境地,而殿下出門在外,不能有半分閃失。所以這個隊伍裏最孱弱的人背起了最多的行李。

等幾人到了山洞口,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但在一片白色中見到一個漆黑的洞口還是挺讓人欣喜的。眾人松懈下來。

皇子正要邁步前去查看,突然腳底一軟,踩到了一個團狀的東西。

他擡腳,一個黑色的長得形同棒槌似的東西從木枝堆成的巢裏滾了出來。

皇子握起它凍得筆直的雙腿,朝身後的人揚了揚手,“居然有只喜鵲,這一路前來都沒遇見過什麽生靈,所幸路遇喜鵲是吉兆,今晚的口糧有了。”

曾容階大驚失色,“殿下!這可不是喜鵲啊!這是烏鴉!”

皇子握著它仔細轉了一圈,“這不是黑色的喜鵲嗎?”

在這深夜遇見了漆黑的烏鴉,真是不吉中的不吉。曾容階已經要準備從背簍裏掏柚子葉驅邪了。

而此時,洞內深處突然傳來一聲兇猛的咆哮,震得洞口積雪墜落,顯然來者不善。

完了!真的完了!這便是不吉之兆的應驗,那吼聲中氣十足,能在這終年嚴寒的地方占據一個溫暖的洞穴,此物定不是省油的燈。

在場能為皇子殿下赴湯蹈火的必然有他一個!不許拿艱險考驗他的真心!

他擼起袖子準備與這洞中兇獸殊死一搏。

皇子示意,暗衛們訓練有素地列陣。

暗衛甲負責擋在曾容階身前,暗衛乙解開殿下的披風,暗衛丁搶過暗衛丙掏出的劍遞給皇子,暗衛庚接過皇子懷裏的烏鴉。

拔劍,橫劈。

重物應聲墜落。

皇子甩掉劍上的血,劍歸鞘。

暗衛庚遞上烏鴉。

“殿下!殿下!快跑!讓我——欸?”

暗衛戊踹開了想要搶火把的暗衛丙,深入洞穴。洞內頓時明亮了起來。

地上安靜地躺著一只足有三人多高的冰原熊屍體,只是那屍體身首異處,頸部被完整的切開,還在汩汩地流著血。

巖壁上一道橫貫的劍痕。

“這是……什麽情況。”曾容階不敢湊近,躲在暗衛甲身後,“這熊剛剛還叫的這麽大聲,怎麽就死了?”

皇子也問,“這熊怎麽死的?”

暗衛們面面相覷,但暗衛丙的屁股又被踢了一腳,踢得他一個踉蹌出列,磕巴道:“啊這個……殿下……這裏……就……哦哦,有了,這裏或許是獵人暫避風雪的洞穴,那聲熊嘯很有可能是獵人為了防衛留下的留聲裝置,其實那熊早就就死了。”

皇子看著曾容階,若有所思的點頭。

曾容階見皇子點頭了,自己也點頭,“原來如此。”

於是皇子一聲令下,暗衛們消失在四散的夜色中。

……

烏鴉醒來的時候,感覺身上暖暖的,連胸脯的羽毛都舒張開來。

他側躺在燒的劈裏啪啦的火堆邊,睜開眼先看見了一只腿。

烏鴉仰頭,好長的腿。

腿的盡頭是一個閉著眼睛的人類。他半側著支起一只腿靠在巖壁上。

火光在他臉上閃動,照的他光彩照人。長長的黑色頭發垂落到地面,比它羽毛的光澤還還要好看。

烏鴉只見過小溪邊的鵝軟石,新落地的松果,剛結晶的冰雹,沒見過皇子這樣的臉。

他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它站在火堆邊,頓時感覺自己渾身的毛更加蓬松了,所以它揚了揚翅膀,要帶這個人回家做窩。

對了,它的窩呢?

它轉頭看著火堆裏還沒燒成灰燼的樹枝。

此刻曾容階正在洞口磨斧,他堅信下次的劈柴他一定要劈出力量、劈出技巧、劈出新時代的風範。

然後就聽到洞內的殿下傳出了一聲驚呼。

“臣來救駕!”他持斧殺入洞內,一只黑色的烏鴉撲騰著翅膀在扯殿下的頭發。

他大怒,“這烏鴉居然恩將仇報!殿下!讓我來劈了他!”

烏鴉嘎嘎地叫著,如果它還記得如何說話,此刻它喊得一定是:王八蛋把我辛辛苦苦築的過冬巢穴還給我!

可惜它沒想起來。

洞內只有皇子殿下帶著笑意說:“才剛醒來就這麽有精神,可是想找我報恩?”

烏鴉啄他腦袋。把!我!的!巢!還!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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