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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風雪重,非死不可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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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雨風雪重,非死不可鴉

皇子就是皇子,即使是面對磨刀霍霍的曾容階也是有著拍案決定的權力的。

畢竟這裏是封建王朝。

於是皇子抱住了在他懷裏撲騰宛如溺水的烏鴉,再度輕輕靠在了巖壁上。

他閉上眼,輕輕吟誦著那則傳說。

天地高陽,金烏盤桓,月母垂淚,盛世永昌。

天崩地裂,日夜翻轉,未居其位,沈水而亡。

他睜開眼,對身旁磨牙的曾容階說道:“在這萬裏雪原得幸遇見了一只瑞獸,又這般親人。它的羽毛生的極好,若是明早出了太陽,在陽光照耀下或許會變成金烏呢?”

曾容階死命瞪著皇子懷裏那只不知好歹的烏鴉,心說絕無可能。

烏鴉打累了,正巧靠在這人胸口。

洞內本就溫暖,因為那只冰原熊說它叫聲難聽才將它連巢帶鳥轟了出來,冰雪一吹它就沒意識了。

而現在,它靠在了比洞裏還熱的胸膛上。

皇子的披風就墊在了身下,此刻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呼吸平穩,胸膛炙熱。

烏鴉想著,風雪要變大了,明日一早要趕緊出去找樹枝築巢,但它此刻貼著起伏平穩的胸膛,小小的腦袋還沒寫好明天的“每日計劃”,就嘎巴一下睡過去了。

第二日一早,烏鴉睜開眼就準備來一套姿態優美的鷹式俯沖,飛躍地平線去那大洋的另一端找一個舉火炬的女人,在她頭上築巢。卻突然聞到了一陣神秘的香味。

那股香味好像經歷了雨水、土壤、烈日、枯葉、積雪,在新生的喜悅中剝去了外殼,面對廣闊的星辰許下渺小的願望,在熊熊烈火中迸發。

它承載著火的氣息,木的生命,金的色澤,水的灌溉,土的撫養,在千百代人類的不斷探索中,孕育出甜美的果實。

皇子伸出手:“烤栗子,吃嗎?”

吃!必須吃!

香香!

烏鴉一口一個,皇子微笑著為他剝殼。

曾容階在洞外無言地磨刀。

烏鴉吃飽後挺起了它高傲的胸膛。

它看著人類的臉。

人,雖然你給的美味食物很好吃,但是我還有自己的使命。

它揚了揚翅膀。

我要回去傳承我偉大的種族,續寫生命的篇章了。

再見。

皇子掏出了一顆松子,輕輕一捏,外殼就破開了,露出裏面棕色的果仁。

“這個吃嗎?”

吃!必須吃!

香香!

許久之後,久到曾容階的刀開始反光,久到烏鴉從皇子的乾坤袋裏親自掏出了二十多顆種類不同的堅果,還讓皇子裁掉一片衣袖做成了小包裹綁在它的胸口。

烏鴉終於決定要離開了。

它揮一揮翅膀,不帶走一片雲彩,消失在了風雪裏。

皇子望著風雪欲來的陰沈天色,沒有說話。

曾容階藏起刀,裝作漫不經心地說道:“殿下,今日還走嗎?”

皇子看著天:“今天也沒有太陽……”

曾容階點頭:“是啊是啊,太陽沒有出來,不如今日我們再於洞中整備一日。昨夜這烏鴉一鬧,殿下想必沒有睡好。”

皇子搖頭,“我睡得很好,但金烏為我們引路,我們還是快些跟上的好。”

金烏……引路?誰?這破烏鴉?

曾容階內心感慨,殿下真是不谙世事純潔無暇,以為就這樣單方面和那個黑色棒槌締結了契約。

他大概就是那種會認為世界都是由美好的希望構成的,可以毫無保留地信賴身邊的一切事物,舉著花朵感慨生命美好,望著大雨看清洗世界,擁抱春風歌頌銀河的純潔小白花。

這烏鴉顯然就是個騙吃騙喝的蠢貨。

曾容階慈愛地看著皇子,真是不知道拿你怎麽辦才好。

要是告訴了你世界的殘酷,要是告訴你這個世上可能存在著不聲不響的拒絕和自然而然的疏離還有無情的白眼狼,你的臉上還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嗎?

但他走去行囊邊,背起了包裹。“那我們出發吧。”

兩人緩慢地走在山道上。

周圍一片的雪色實在讓人分不清方向,時不時地就要一腳踩到山道旁堆起的新雪上,曾容階好幾次險些滑落,均被皇子殿下拽了回來。

對此他更是感激涕零,對於皇子殿下一次一次地將他從生死邊緣拉回來,他無以為報,只能悄悄抹去眼淚,繼續努力走在皇子殿下身邊為他分擔一些風雪。

皇子看他眼眶鼻尖都紅了,問道:“是不是冷了?”

“沒。”曾容階趕緊擡手擦了擦鼻涕。

皇子見狀,解下了自己的狐裘,連人帶行囊一起裹了起來。

“萬萬不可啊殿下!”曾容階想把披風塞回去,手一觸及柔軟的狐毛就停住了。

這狐裘披風還帶著皇子殿下炙熱的體溫。

暖暖的,很安心。

就像兒時深夜趕夫子作業時母親端來的雞湯,就像父親回朝於家門口脫下的戰甲,就像谷場上脫殼的麥子。

皇子擡手為他系好系帶:“我不冷,還是給你穿著吧。”

曾容階看著殿下單薄的身影立於風雪,白錦雲紋鎏金刺繡的衣袍隨鳳飛揚。

心想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

所以他絕不能辜負皇子的期待!

他也難得的強硬了一回,雙手一裹,將兩人都裹進了狐裘裏。

皇子殿下說要找金烏,那就去找金烏!殿下就算說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去采來。

兩人就這樣裹成一條連體的肉卷慢慢的向前挪動。

前方又有幾顆稀疏的雪松,曾容階眺望,就去那裏避避風吧。

烏鴉此刻就在這片松林裏。

顯然,它也是來避風的。

如果烏鴉上過地理課,那麽它會明白這裏是典型的亞寒帶針葉林氣候,冬季寒冷漫長,夏季短促,降水少且集中在夏季。

在這片大陸的東北側,一個不知名的大洋為此地的降雪提供了豐富的水汽。

正在往西北飛的烏鴉顯然受到了極大的風阻,本來飛十裏僅需消耗兩顆堅果,現在只飛了一裏就不行了。

烏鴉停下來,決定找個樹枝蹭蹭,蹭開胸前的包裹,準備開吃。

但他忘了,從乾坤袋裏掏出的堅果,是沒有人剝殼的。

話說在很多年以前,那時狼還是雪原的一方霸主,和人類維持著脆弱的平衡。

直到有野人學會了烤雞。

後來狼就改了名字,變成了家犬,代價是人給他們洗澡、剃毛、剪指甲、掏耳朵、準備窩和飯盆還有大骨磨牙棒。

多麽讓人不羨慕的代價,和自由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烏鴉叼出了一顆沒有野人劃開口子的夏威夷果,顯然,它沒有拿到這顆夏威夷果的鑰匙。

因為這個時代還沒有明君意識到需要給鋼鐵冶金業加點,所有的天賦點都點到了灌溉農業上,導致根本沒有人去做那小小的、能擰開夏威夷果堅硬外殼的鐵片。

烏鴉仰頭張望,試圖找一個東西撬開夏威夷果堅硬的心門。

那邊那塊巖石,看什麽呢,就你了。

皇子在狐裘的裹挾中努力伸長脖子想喘口氣,一眼就看見黑色的瑞獸站在了一塊搖搖欲墜的山巖下。

它動作不停,不斷用喙啄著巖壁的邊緣,用極小的力來撼動這塊巨大的黑巖。

那顆巖石足有一座步輦的體積,如果就這麽直直地砸下,恐怕會將這只小烏鴉砸的屍骨無存。

曾容階走的有些吃力,剛想問皇子要不要停下來休息一下,頓時感覺懷抱一空,皇子的黑發已如流水般逸散風中。

轟——巖石墜地,揚起一陣灰白色的塵。

白的是雪,灰的是巖。

烏鴉搖了搖腦袋,是巖石擋開了風雪嗎。它計算過自己剛好會處於巖石間的夾角,既能吃堅果,又能找到過夜的地方。

而且身體居然變得暖暖的,好安心。

然後他擡頭看見了皇子的臉。

他難道是來送夏威夷果鑰匙的嗎?服務真的很周到。

但是太遲了,烏鴉已用自己的智慧打開了堅果的大門。

它轉頭想看它的夏威夷果。

巨大的山巖變成了壘起一地的黑色碎石,每一個都如雞蛋般大小均勻,滾落在它擺下的堅果堆上。

蓋的密不透風,蓋的嚴嚴實實。

蓋的像是宇宙大爆炸之初希格斯玻色子與其他粒子在希格斯場的那次漫不經心的耦合。

曾容階此刻連行李都顧不上了,偏偏此刻皇子殿下不在他的身旁,該不會被這山崩給震下去了吧!

他迅速從行囊裏掏出繩索,決定爬到山下看看。

當他四處尋找能系住繩子的東西時,就看見山巖邊的煙塵散去,有一只張開翅膀撲騰的烏鴉在啄一個人的腦袋。

烏鴉還是那只烏鴉,皇子也是真的皇子。

曾容階從面對皇子殿下離去的孤寂中回過神,經歷了思考、疑惑、恍然大悟後被憤怒掩蓋。

雖然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他知道一定是這破烏鴉幹的好事。

於是他提著刀沖了過去。

他傷心於皇子殿下不知他的用心良苦,還是和這只烏鴉糾纏不休。假如他知道在遙遠的未來有一個叫做“非死不可”的軟件可以供他雨夜吟詩三百首來緩解內心苦痛,他一定會毫不猶豫的下載。

可是這個時代還沒有這樣的軟件,所以今天非死不可的是這只烏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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