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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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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府

春日雨水繁多,飄天大雨密密麻麻砸下。

一抹素白的身影疾行其中,打濕的衣衫黏在身上,鬢角碎發貼在臉頰,仍是不管不顧,將仆役婢女扔在身後,一路奔到宋府外。

溫霽的那句話,在耳邊徘徊,混雜著雨聲,吵得宋雲硯腦袋嗡嗡的。

她喘著粗氣,腳步停在門外。

只見簌簌的雨夜中,宋府門外,赫然列著齊整的護衛軍,個個手持長槍,肅容以待。

另有一人,著灰黑的錦袍,在門口來回踱步,嘴角噙著笑,額角的胎記在朦朧的夜色中尤為滲人,神色悠閑似在等著什麽。

是平王世子,秦寒。

滿頭發絲淩亂的散在後背,簪釵早已不知去向,宋雲硯平覆著氣息,緩步靠近,徑直越過人就往裏去。

不出所料,兩側的護衛軍立馬橫過長槍,攔住了去路。

她如雨霧般濃重的眸光掃過周遭,一字一句道,“我是陛下親封的月蕪縣主,憑你也敢攔我?”

她的嗓音落在雨裏飄忽不定,寒涼刺骨。

更遑論考題洩露一案尚在調查中,故而宋氏只是圍著,而非帶走。

溫霽早把這事講的清楚。

攔住人的護衛軍看向秦寒。

秦寒面上仍是那副悠閑的模樣,饒有興致地開口,“小小一個縣主,夫人就這般有恃無恐?”

正這時,春枝念安和溫霽,跟了上來。

宋雲硯橫秦寒一眼,不再浪費口舌,看向春枝和念安,叫她們擋開這些人,徑直往裏沖。

唯獨溫霽,一介書生,遲疑幾息就被撂在身後,他朝秦寒拱手作揖,而後回身,飄飄然離開。

那幾個護衛軍面面相覷,半跪著問秦寒如何是好。

秦寒擺擺手,說著無妨,“陛下的旨意是不得隨意離開。”而非不得隨意進出。

“一家人,合該整整齊齊才是。”他嘴角笑意更甚,擡眸望向覆又關上的大門,雨霧中的宋府兩個字,愈發模糊。

宋雲硯一路小跑,進了廳堂。

屋裏小妹和兩個弟弟都在,二房的叔父叔母也在。

小姑娘尖細的嗓音刺破雨霧,“…你說是就是,合著叔父比大理寺的大人還厲害…”

宋憲譏諷的話語緊隨其後,“我都親眼看見了,豈能有假。”

宋雲硯大力推開門,門怦一聲撞在墻上,她覷著宋憲,“叔父這話什麽意思?”

“洩露考題乃是大罪,看來叔父是不憂心牢獄之災了。”她一雙眼眸瞪得極大,死死盯著宋憲,“還是說,叔父知曉其中緣由。”

宋憲聞聲看去,見是她,將將出口的話噎住,半晌才嘀咕著,都嫁出去的人了,怎還日日往家跑。

宋雲凝眸光一亮,急忙上前挽著阿姐坐下,“阿姐可算來了,就等你呢。”

她把叔父叔母的話又說了一遍,“叔父叔母就是想把分家,還想分走父親的……”

宋雲硯徑直打斷她,問父親在哪。

旁側的宋雲錦適時插話,“父親在書房,誰都不見。”

宋雲硯緩緩掃過叔父叔母,看得她們兩個紛紛側首,撂下一句分家暫且壓下去,家業不得妄動,提著裙角往父親書房跑。

宋雲凝撓撓頭,指著宋雲宣,“你看著她們,莫讓她們亂走。”言畢,拉上宋雲錦就跟上阿姐。

一時間,廳堂空餘宋憲和沈氏夫婦,並宋雲宣,檐下立著的仆役紋絲不動。

宋憲上下打量著這侄子,正長年紀的少年郎,身形躥得快,都快比過他了。

沈氏記著去歲和這人的姨娘的過節,愈發坐立難安,拉著宋憲就要走。

怎料方才還站著的仆役,下一息攔住了去路。

宋雲宣緩緩站起,居高臨下瞧著二人,叫人綁了扔進柴房,“別耍花招。”

他是半點不留情,橫豎只消人大體無恙,受些皮肉苦也無妨,而後擡步往後院去。

那廂的書房,裏面不曾點燈,黑漆漆的屋子溶在夜裏,廊下立著幾個仆役,並未離近。

宋雲硯問過隨行小廝,宋岳酉時三刻歸家,官兵是戌時一刻圍的家,自那時起,宋岳就在書房裏,閉門不出,也不叫他們守近點。

宋雲硯拍門無果,裏面沒有動靜,只有簌簌的雨聲,眉頭直跳,心底那股子不安愈發翻湧,流向四肢百骸,震得她腿腳發麻。

漆黑的眼眸流過一絲無措,她退開少許,叫弟弟上前撞門。

宋雲錦應聲,深吸一口氣,年方十六的少年郎身高體壯,微微側身,高後一聲,猛地往前撞去。

烏黑的書房砸出洞來,細密的雨絲浸入,驟然亮起的白晝,映出兄弟姐妹慌亂的身影,也映出房梁下搖晃的身影。

宋雲硯掩唇後退,任由雨絲淹沒,絲絲刺骨的寒意順著骨縫鉆進身子裏,她齒冠打顫,叫人拿燈來。

宋雲錦怔怔回首,喃喃喚著阿姐。

獨宋雲凝被這雷聲和撞門的動靜嚇得閉眼,什麽也不曾看見,茫然的目光在二人間打轉。

似是察覺到什麽,她緊緊閉著嘴,揪緊了阿姐的衣袖。

仆役提燈走近,照亮了整間書房。

地面淩亂,寫滿黑字的紙張飛得到處都是,斑斑點點的血跡灑在紙上,尤為顯眼,房梁上懸了繩索,吊著一個人,腳邊的圓凳翻倒。

是宋岳。

宋雲硯無法再拿錯覺來安慰自己,挪著步子後退,跌坐在地上,泥水飛濺,沾濕了衣衫。

仆役的尖叫,弟弟妹妹無措的呼喊,天際卷起的轟雷,在耳邊倏地炸起,震得耳朵嗡嗡的,雨點劈頭蓋臉砸下,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重重疊疊的虛影交疊,叫她分辨不出周遭一切。

唯吊死的那人,渾黑的眼珠麻木又茫然,看著每一個走近的人,身上緋紅的官袍齊整,腳底的黑靴不知去向。

她不住喘著粗氣,撐著身子扶墻站穩,擡著千斤重的腿腳一步步挪著走進。

桌案上赫然放著一封血色的遺書,在一眾雪白的紙張裏尤為刺眼。

她顫顫巍巍伸手拿起,胡亂拿起臟兮兮的衣袖,擦擦眼角,努力辨認著每一個字。

這封遺書不長,寥寥數筆,只道宋岳身為當朝太師,無論雨雪還是嚴寒酷暑,從不曾缺過朝會,為官十餘載一直兢兢業業,不想竟落到如此地步。

刑部和大理寺尚無實證,皇帝竟叫護衛軍把家裏圍了,心寒之餘,萬念俱灰。

除此之外再無其他,無一句是留給兒女的。

這薄薄一頁紙極輕,稍不留神就從指間滑落。

宋雲硯怔神,下意識伸手,將這封遺書攏在懷裏,而後木然地走出屋中。

屋外的幾人一窩蜂迎上來。

宋雲凝才哭過一場,眼眸紅腫,拉住阿姐的手,想問什麽又不敢問,惺惺垂首,止不住地抽泣。

“阿姐。”宋雲錦艱難開口,眼中水光一閃而過,“我叫人把父親安置在……”話說一半,卻是怎麽也說不下去。

宋雲宣仍舊沈默著一言不發,只手掌緊握成拳,繃在身側,眼底通紅,目光緊緊追隨著阿姐。

宋雲硯對此恍若未聞,眸光虛虛落在雨霧裏,呆呆地往前走,神情恍惚,腳步虛浮,渾身上下的衣衫都濕透了,黏膩地貼在身上,卻止不住骨縫裏的寒涼。

良久,她僵直地扭過頭來,也不知是在對誰說,“取我的縣主冠服來。”而後直楞楞地一頭栽倒在地上。

兄弟姐妹三人趕忙上前,七手八腳地把人擡進空置的屋舍裏,著人去請醫師。

三人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吭聲。

不多時,遣出去的仆役領著醫師回來,覷著主子們的臉色,悄聲道,“錦哥,外頭那些官兵都撤了,說是洩露一案已有真兇。”

三人齊刷刷看著這仆役,宋雲錦神色一冽,濃黑的眼眸滿是不可置信,“此話當真?”

仆役嚇得連連縮身,聞言趕忙點頭,“真真的錦哥,不然小的怎麽能請來醫師。”

如此荒唐且兒戲,教三人齊齊噤聲。

宋雲凝猛地站起,細長的手指抹去眼角淚珠,“阿姐病倒,如今家裏我來做主,斷然沒有這樣欺負的人。”

分明她們宋氏並非嫌犯,皇帝卻叫人圍了家,堂而皇之的昭示天下,宋氏有罪,而後又將人撤走,輕飄飄一句已有真兇就打發了,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

宋雲凝越想越氣,在屋子裏來回踱步,思來想去卻沒有什麽好法子,誰叫那人是皇帝,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

她一尋常人,緣何能有法子。

宋雲錦冷聲讓她停下,“晃來晃去晃得頭疼。”

宋雲凝撇撇嘴,乖乖坐下。

正這時,醫師診過脈後,挑簾而出,“諸位放心,夫人氣急攻心罷了,這會兒既已醒來,便是無礙,老夫開了安神藥,夫人好生休養就好。”

宋雲凝連連點頭,忙不送跑進去,餘下兄弟兩個送醫師出門。

宋雲硯撐身坐起,小口小口喝著茶水,面容煞白,散亂的長發搭在胸前,手掌仍在發顫,晃晃蕩蕩放下茶盞,嗓音輕如羽毛。

“我的縣主冠服,可有遣人去拿?”

宋雲凝急忙應聲,“春枝去了,阿姐。”她坐在床沿,躲進阿姐懷裏,無端落下淚珠。

少頃,她哽咽著道,“阿姐,無論你要做什麽,帶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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