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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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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宮

春雨簌簌下了整夜方歇,天際漸起灰白,驅了一夜黑沈。

宋雲硯仰頭喝完了藥,穿著寢衣散著長發,在床帳裏枯坐整宿,直至天光蒙蒙亮,這才揉揉眉眼起身。

一旁的桌案上,擱著她的縣主冠服,一年一賜,乃是天恩。

今歲的尚未來得及做,去歲的仍舊嶄新,喜慶的大紅鮮艷奪目,流金刺繡的孔雀栩栩如生,珠翠的發冠精巧。

她徐徐劃過這些衣物,站直了身,嗓音輕如落針,“春枝,幫我梳洗。”

昨日小妹說著要帶她一起,但赴險怎能帶她一起,她教婢女們動作輕些,莫要驚擾旁人。

冠服看著精巧,穿著尤為繁覆,她瞧著鏡中光鮮亮麗的自己,不由得嗤笑。

什麽貴女什麽名門,全都是鏡花水月一場空。

梳洗齊整,宋雲硯緩步出了門,上了馬車,一路往宮城去。

宮城東西南北八道宮門,唯正北的宣德門外,架著一面堪比人高的鼓,兩側的鼓槌綁著粗粗的紅繩,迎風而動。

米白的鼓面近在眼前,宋雲硯停下腳步,細細端詳著這面鼓,久久沒有動作。

少頃,車轅的聲響自四面八方湧來,紛亂的腳步接連響起,朝會的時辰到了。

她定定神,三兩步上前,拿起那手臂粗的鼓槌,奮力敲下,高昂淒怨的嗓音回響在宮門外。

父親留下的遺書,短短數語深刻於心,在此時沖向天際。

昨夜,宋岳自縊的傳聞在京蔓延開來,來往的朝官或停步,或搖頭進宮,或滿臉不屑。

太子和秦寒前後腳方至,似是未曾瞧見宋雲硯,並肩大步踏進宮門。

各異的目光落在身上,又逐漸消失,宋雲硯恍若未聞,仍舊奮力敲鼓。

一聲蓋過一聲的鼓聲直沖天際,然那緊閉的宮門,再沒有打開過。

她昨夜淋了雨,本就風寒入體,體熱難消,能撐這一時半刻已是極限。

手中的鼓槌滑落,宋雲硯癱坐在地,華美的冠服映在淺顯的水窪了,蕩起細小的漣漪。

正這時,吱呀的車轅聲在身後響起,匆忙雜亂的腳步朝她奔來,幾道或輕或重的嗓音緊隨而起,齊聲喚著阿姐。

宋雲凝和宋雲念,姐妹二人合力扶著阿姐站穩,宋雲錦立在阿姐身後,小心護著她,稍顯力壯的宋雲宣撿起鼓槌。

震天的鼓聲沈寂片刻,再次回響在天地間。

宋雲硯喘著粗氣,攥緊小妹的手,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不待她平覆氣息,身後的腳步聲再次傳來,她猛地回頭,來的人很多,烏泱泱一片,少則十個,多則二十個,個個身著洗的發白的灰衫,面上神色肅然。

正是寒楓學堂的學子,宋雲凝今早遣人遞了話。

這些學子相伴而來,撩起衣擺齊齊跪下,中氣十足的嗓音伴著鼓聲,如潮水般翻滾。

不同於宋雲硯對父親的遺書倒背如流,這些學子飽受宋氏恩情,乃是自願前來,高聲齊喊,請聖上查明洩漏考題一案,還宋氏於清白。

宋雲硯怔怔瞧著這些人,眼中的淚再也止不住,順臉頰滑落,模糊了雙眼。

她緩緩回身,端正立在宮門前。

宋雲念摸出巾帕遞來往,她垂眸接過,悄聲問,“你怎也來了?”

禍不及出嫁女,五妹妹既出嫁,原沒必要趟著渾水,且她在王府裏,日子本就不好過。

“阿姐說過,一家人應禍福與共。”宋雲念這樣回,她昨夜就想回家,無奈魯王非帶著她出城,在別苑吃茶賞月,硬扣著她不讓走。

還是今日一早,天還未亮時,她點了阿姐送來的幾個粗實仆役,沿小路一路奔回京城歸家,方知阿姐不在家。

宋雲念欲言又止,終是只說到這裏,沒再繼續說。

這兄弟姐妹四個才一齊趕來。

宋雲硯默不作聲聽著,輕拍拍她的手,安撫她無事。

不知過了多久,朱紅的宮門緩緩向兩邊打開,幾個宮人朝這邊走來,尖細的嗓音聽不出旁的。

“季夫人,陛下有請。”言畢,宮人回身,往宮裏去。

宋雲念焦急地拉住阿姐,宋雲凝摸摸鼻子,挽著阿姐一副要隨阿姐進去的模樣。

就連敲鼓的宋雲宣也停下了動作,和宋雲錦一左一右攔住了她。

“放心。”宋雲硯嘴角揚起,目光掃過弟弟妹妹,輕柔的嗓音恍若安撫,“我不會玩有事。”

“宋姑……夫人萬請小心。”身後同有顫栗的聲音響起,她回頭,目光落在這些人身上。

金黃的日光自天際升起,燦燦金芒灑在這些人的面龐上,或焦急或急切或恨不得代她入宮,她一一記下這些人的面容,嘴唇翕動,終是什麽也沒說,矮身行禮,而後跟隨宮人入宮。

細長的宮道上,她跟隨宮人的腳步一步步往宮城深處去。

帶路的宮人瞟一眼安靜的人,半嘲諷半憐惜,“聚本朝學子於宮門外示威,夫人好大的膽子,就不怕聖上怪罪?”

宋雲硯並不應聲,肩背挺直,秀麗的面容上未有一絲一縷的波動。

那宮人自討沒趣,不再吭聲,引著她一路往明德殿去。

這處宮殿是聖上朝會的宮殿,朝會方散,殿外只見侍奉的宮人,不見朝官。

湛藍的天空下,金光日光灑在飛檐翹角上,給冷然肅穆的宮殿披上一層柔和的邊。

宋雲硯收回目光,提著裙角,徐徐拾級而上,在宮人的註視下,推開了殿門。

巍峨的大殿中,映入眼簾的是高不可攀的臺階,遙遙瞧見那人的虛影,在細碎的日光下攏出山峰般的黑影。

皇帝微瞇起眼,方才瞧清腳下的人,若無其事地撣一撣衣袖,隨口問道,“強闖禁地,聚人脅迫,你以為你的縣主身份,是免死金牌麽。”

輕描淡寫的語氣仿佛在問,宋雲硯昨日過得如何,隨即吩咐禁衛軍將人拿下,

“臣婦的免死金牌是什麽,陛下最是清楚。”宋雲硯嗤笑,擡手拔下發冠的珠花,橫在脖上,尖利的一端抵著柔嫩的皮膚,嗓音平淡,“陛下難道不想,知曉那枚軍符的所在麽?”

皇帝聞言,方才上下細細打量這人,嬌艷年輕的面容上,不見一絲慌亂,他只覺好笑,“小小的軍符罷了,你以為你…”

“臣婦以為。”宋雲硯徑直打斷了他,嘴角繃直,“只有臣婦一人知曉軍符的所在。”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大可遣人,將這京城一寸一寸的翻個底朝天。”只是其中耗費的,難以估計罷了。

皇帝斂笑,微微俯身,銳利的眸光直視著階下手指頭大的人,“宋岳雖死,你宋氏一族尚在,你不怕他們枉死?。”

殿門緊閉,角落宮人氣息隱沒,沖上來的禁衛軍很快退了回去,昏暗的大殿之中,仿佛只剩他們兩個。

宋雲硯胸膛起伏不定,後背的冷汗浸濕衣衫,渾身汗毛乍起,手指深陷掌心,橫在脖上的珠花止不住地發顫。

她咽了咽口水,清亮的嗓音回蕩在大殿之中,“臣婦不怕。”

“九泉之下,刀山火海,臣婦自會向他們請罪,任由處置。”想好的說辭脫口而出,冒汗的掌心黏膩濕滑,險些握不住珠花。

宋雲硯整個人戰栗得愈發厲害,說出的話卻宛如利刃,“臣婦願獻上軍符,求陛下還宋氏一族清名,饒族人無罪免死。”

她手上用力,尖利刺入脖頸,鮮紅的血珠冒出,刺痛瞬間席卷全身,叫她混沌的腦袋清醒,將打好的腹稿一一道來。

她要皇帝下旨,言明宋氏無罪,饒過宋氏和寒門學子,且不得找茬尋罪罰於宋氏和學子。

皇帝猛地站起,血紅的眼眸死死瞪著宋雲硯,“你威脅朕?你好大的膽子!”

迎面飛來什麽物什,眨眼間已在眼前,擦過眼角,留下細長的紅痕,重重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宋雲硯松開握緊的手,摸摸眼角,摸到了一手鮮紅,她緩緩擡眸,目光一點點瞧過皇帝那張初顯老氣的臉。

無論再看多少次,仍舊只有滿腔怨恨,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

她死死揪著衣角,漆黑的瞳仁清晰映著這個人的面容,一字一句重覆道,“請陛下降旨,饒過宋氏。”

皇帝深吸一口氣,覆又坐回去,嫌惡地撇開眼,冷聲叫宮人擬旨。

宋雲硯繼續道,“請陛下蓋過印章,拿給臣婦瞧瞧。”

皇帝執筆的手停頓,胸腔那股子戾氣在體內橫沖直撞,怦一聲扔了筆,“你當真以為,朕非要那軍符不可?”

宋雲硯不以為意,“陛下以為,你的好兒子們,會輕易地放過你?”

皇帝一口氣堵在心口,不上不下,噎得他喘不上來氣,他擡腳踹向旁側的宮人,怒喝他還不快去撿筆。

擬好聖旨,蓋過聖印和官印,宋雲硯仔細瞧過,方才仔細收好,一撩衣擺行了叩拜大禮,說出軍符所藏之處,回身一步步往殿外走去。

皇帝冷冷望著她不曾回頭的背影,正欲擡手,叫左右禁衛軍滅口。

怎料這時,殿外的宮人推開殿門通稟,“啟稟陛下,太後娘娘來了。”

走出幾步的宋雲硯一怔,餘光瞥過身後,加快腳步出了大殿。

殿門之外,太後被一眾宮人簇擁著,她身側還有一人,長身玉立在殿前的空地上,神情不覆往日清冷,眼眸盯著緊閉的殿門,兩道細眉皺成一團。

是衛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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