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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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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天際大亮,雪勢稍停。

宋雲硯陪著祖母,用罷早飯方離去,出屋瞧見兩個婢女立在廊下,夏螢道老爺已然歸家。

行至父親書房,門半掩著,似是在等誰。

宋雲硯猶疑一瞬,叩門而入,喚著父親行禮。

宋岳頷首,教她過來坐,“昨夜同凝丫頭出門,可是碰見錦衣衛的季大人了?”

宋雲硯並未隱瞞,將昨夜季霖策求娶之事和盤托出,只字未提自己的失態,“父親怎知此事。”

“凝丫頭提過。”宋岳道,“今早陛下提起,季大人求賜婚聖旨一事,問我意下如何。”

宋雲硯倏地站起,神情緊張問父親可應了。

宋岳搖頭,反問她如何想。

宋雲硯揪著錦帕,款款坐下,久未吭聲,她說不出不想嫁的話語,如陛下真的有意,宋氏又豈敢不遵。

抗旨,那是死罪,全族抄斬。

可她著實不願嫁,故而岔開話頭,將昨夜季霖策說的盡數道來,“依父親看,如還有此事,該如何面對。”

宋岳失笑,“我兒有話直說。”

“女兒早上給祖母請安,和祖母閑聊片刻…”宋雲硯直言道。

“母親也是。”宋岳搖頭嘆息,“這樣罷,父親考你一考。”

“陛下膝下四位皇子,二皇子安王,自幼讀書上進,文武皆佳,乃是嫡出。五皇子魯王,不喜讀書,時常流連花柳之地,同為中宮所出。”

“七皇子周王,乃是賢妃所出,多愛與人清談,不問政務。八皇子康王,德妃所出,學問是幾個兄弟中最好的,偏體弱多病,雖有心參與政務,奈何身子骨撐不住。”

“你且想想,這四位皇子,哪個最適合當太子。”宋岳擱下手中書冊,眼中含笑,望著長女。

此話頗為大膽,幸得是在家中。

宋雲硯怔楞一瞬,手指不自覺攥緊,眼眸四處張望,無措道,“這…女兒豈能妄議。”

“無妨,又沒有外人。”宋岳說著嘆息,“你說的是,我們宋家在京二十載,處處謹慎行事,依舊免不了這等事,不如放手一搏。”

宋雲硯沈默片刻,細細琢磨著父親的話,良久後搖搖頭,“女兒不曾與幾位皇子見面,實是難以選擇。”

父女二人又閑談甚久,宋岳細細為女兒講述了,宋氏如何在戰亂疫病中紮根,講那些世家大族,因著戰亂倉皇出逃,子嗣雕零。

“那年折了很多人,京城遍地皆是屍首…”宋岳說著,又沈默下來。

少頃,他倏地想起什麽,自袖帶中摸出樣物什來,“喏,這是一個小宮女偷偷塞的,教我交於你。”

宋雲硯接過,想著應是母親的事有著落,找著人了。

巴掌大的小布條,密密麻麻寫滿了字,言宮女找到了人,言明這人的身份,在哪處宮殿伺候,家中幾口人,小宮女都打聽了。

這嬤嬤姓湯,父母早逝,兄弟遠在西北,數十年不曾往來,家中只餘一個仆役,平素多在昭陽公主身邊伺候,三個月方出宮一回,替昭陽公主買些難得的香料。

是以並未發現家中異樣。

宋雲硯細看,仔細收好,笑問父親可是看過了?

宋岳頷首,“除夕宴在即,你且好生休息,莫要操勞,宮中人多眼雜,莫在宮中做什麽。”

他少不了叮囑幾句,擺擺手教女兒歇著,這場閑談方結束。

大雪接連下了數日,瑩白的雪落了厚厚一層,淹沒腳踝。

除夕宴後便是新歲,又是一年一度的宮中盛宴,不同於太後壽宴,除夕宴多輕松自在,君臣把酒言歡,女眷相聚,聊著家長裏短,孩子左右,也無需給諸位娘娘請安。

宋雲硯著一身淺紫金紋衫裙,耳邊綴著紅珊瑚的耳墜,襯得雪膚花貌,一雙桃花眼淺笑瀲灩,整個人愈顯端莊溫婉。

門口馬車早已備好,宋雲念立身車旁等候,病弱蒼白的面容未有一絲不耐,見著長姐乖順行禮。

“身子可養好了?”宋雲硯溫聲道,“你的香囊我很喜歡,此回應當不會有人再為難,你且放寬心。”

自那日,她收著五妹妹的香囊,雖未曾去瞧過,但也從庫房中挑了些補品送去,也請錢醫師一道瞧過。

宋雲念聞言,嘴角彎起,文文弱弱道,“阿姐喜歡便好,此事緣我出言不遜引起,我心裏實在難安…”

正說著話,宋雲凝著一身翠綠的衫裙,踏出門來,親昵地挽著阿姐,目光瞥向宋雲念,一絲變扭從眼底溜走,不自在地咳兩聲,問阿姐怎還不上馬車,“是還要等誰嗎?”

“你二姐姐今早遞了話,叫我們等她。”宋雲硯摸著小妹的長發,笑著解釋,“這日頭著實冷,不若進馬車裏等罷。”

上車約莫等了一刻鐘,宋雲瑜方來,正紅的衫裙甚為惹眼,“喲,都來了,那便走罷。”

宋雲凝撇撇嘴,挪著身子離阿姐近些。

馬車寬敞,卻也扛不住這麽多人圍坐,大家雙膝互抵,誰也不曾言語。

直至宮門前,宋雲瑜率先起身,臨下車前,瞥一眼宋雲念,不虞道,“你好生說話,莫要再惹麻煩。”

宋雲念頃刻間紅了眼眶,連連點頭。

宋雲硯皺眉,輕握住五妹妹的手,教她別往心裏去。

除夕宴選在瓊林別苑,照例搜身後,宮人引著幾位姑娘,往別苑去。

男席女席分開,各由一架十八折的山水秀金屏風隔開,一排排小案整齊排開,上置清酒一壺,琉璃杯盞流光溢彩,瓜果點心擱在一角。

中間鋪了艷紅的軟毯,空蕩蕩的不做任何布置,顯然是留給舞姬的。

小案大都兩三人同坐,宋雲念拉住阿姐,輕聲問可否與阿姐坐一起。

二姐姐宋雲瑜瞧著面容艷麗,氣質張揚,脾性驕縱任性,她著實不願與二姐姐坐一起。

“正好,我一人樂得自在。”恰巧這句被宋雲瑜聽了去,嗤笑出聲,自顧自坐下,斟滿酒水淺嘗。

宋雲硯無聲嘆息,拉著兩個小妹坐下。

陸陸續續有人來,瞧見宋雲硯笑著招呼,而後款款入座,最令她驚奇的是衛霜。

衛霜著月牙白衫裙,眼眸如星似月,暗黃的燭火映在眼底,一瞬猶疑後,筆直朝宋氏姐妹走來。

“聽說宋大姑娘病重,如今可還好?”衛霜迎上宋雲硯訝異的目光,淡聲問道。

“我很好,多謝衛姑娘惦念。”宋雲硯壓下心頭疑惑,記著衛霜當初提醒她,雖她那時並不明了,好歹是一片好心,莞爾笑道。

衛霜點點頭,問過後揚長而去,留下滿腦袋疑惑的宋雲硯。

淺淡的梅花氣味在鼻尖縈繞,宋雲硯眼眸倏地睜大,目送著人走遠,這才琢磨出點味來。

衛霜這是,拿她拿朋友了麽,她不由得失笑,搖搖頭拋之腦後。

不多時,帝後相攜而來,男客女眷紛紛行禮,齊聲喊著陛下萬歲,娘娘千歲。

席面一開,流水般的珍肴端上桌案,樂師信手撥弄琵琶,悅耳的琴音如微風拂過,令人不自覺舒緩。

婀娜多姿的舞姬,腳步輕盈水袖飛舞,宋雲凝悄悄探出頭去,想瞧個清楚,不自覺看入神了,腳下一絆,撲通跌坐在地上。

皇後聞聲看來,挑眉掩唇笑,“這應是宋四姑娘罷,怎坐到地上,快扶起來。”

眾多夫人姑娘紛紛望去,對視著笑了。

宋雲凝混不知覺,遙遙矮身謝過娘娘後,規規矩矩坐著,再不好奇。

言語間,皇後的視線落在旁側的宋雲硯身上,“宋大姑娘瞧著,身子可好多了,上回本宮一時情急,生出些誤會,本宮心中過意不去,不若宋大姑娘想想,有什麽想要的,本宮能做到的皆可。”

宋雲硯起身出列,恭敬作揖,“臣女並無他願,只一樁事,聽說昭陽殿下身邊的湯嬤嬤,成穩識禮,行事得體,臣女鬥膽想借人一用,也好管束妹妹。”

秦斐眉頭緊皺,不等皇後回話,反駁道,“本公主的人,豈能借給你。”

這話下了皇後臉面,不虞轉瞬即消,她沈吟片刻道,“本宮既說了這話,那人自然是要借,昭陽缺人伺候,本宮再遣幾個便是。”

一句話了結此事,秦斐冷哼,“母後說得是,兒臣吃飽了,出去透透氣。”說罷拂袖離去,半刻不停留。

“這孩子,果真是寵壞了。”皇後嘆息,語氣自然,“不管她,大家盡興便是。”

得了皇後承諾,省的她想法子要人,宋雲硯暗舒一口氣,側首叮囑兩個妹妹,“宮中盛宴往日遍尋不得,想吃便多吃些,莫拘著。”

待到酒過三巡,男客豪言不絕於耳,舞姬跳過一曲又一曲,沈悶的氛圍蔓延。

宋雲硯飲盡杯中酒,果酒清冽香甜,吃多了也不醉人,她踉踉蹌蹌起身,“我去透氣,你們莫要亂跑。”

宋雲凝連連點頭,“阿姐,可要我和你一起去?”阿姐雙頰酡紅,腳步虛浮,瞧著不是能自己走的模樣。

宋雲硯擺擺手,只道不用,她想去瞧瞧那湯嬤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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